《情在相逢终有时》须臾慢慢

74、两情若难了（一）

　　方寒回到鹏城，每天不管多忙都会抽出半个小时给张筱漫打一通电话。聊聊工作或生活上的趣事，叮嘱一些生活中的注意事项，唠叨她改掉已养成的坏习惯。很多时候张筱漫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听他说。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还会开着视频，两个人都静静地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对于方寒来说，能看见她，就会感到安心，通常情况是在整理案件资料或者在学习。因为在职博士的半脱产属性，所以方寒的业余时间多半是在进修专业知识。偶尔很随性地窝在沙发里看法制节目，让理论与实际结合得更完美。将自己的生活完全暴露给她看。

　　对于张筱漫来说，她仍不知所措，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方寒和他们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所以她很少回应太多表情和言语，廉静寡欲的做着自己喜欢做的事。她爱好不多，喜静不喜动，除了上班和必要的亲朋走动，多数时间闷在家里，循环她喜欢的歌。固定的时间放一段瑜伽视频，安静地运动，既锻炼身体又能放松心情。

　　闲暇时间，方寒会仔细阅读她的每篇文章，短文或长文或连载的小说，包括新闻稿，他都会请王乐瑶帮忙整理一份给他。在字里行间揣摩她的心思，寻找一线生机，多少能感应到她心态的变化。每每看到『寒萧零』这个笔名，令他心有隐忧：寒筱萧瑟凋零，这个释义叫他心惶惶，害怕有一天她对自己连那一点幽怨都不复存在。但也有让方寒感到安慰的地方，比如她仍住在阳光小区的那个房子里，那是记载和见证他们爱情的府邸，是心房没有完全坍塌的象征，是希望的栖所。还有两个人能让方寒感到安心，是他和张筱漫都非常敬重的耿教授和耿教授的妻子付老师，他们是张筱漫十分敬佩的人。张筱漫跟耿教授走动得越来越频繁，每次去耿教授家里做客，她都会变得豁然很多。对自己的态度也会暖很多……与此同时，方寒竭尽全力通过各方人脉和各种渠道寻找有益于脊椎恢复的名医良方；方寒相信误会已解除，时间可以释怀，如果张筱漫的妈妈能够恢复健康，那会加快他们和好的速度。

　　曾经的温情和现在的温暖修复支离破碎的心房，让积蓄已久的爱慢慢侵袭温润冰冷坚硬的保护罩，守在她需要的时候，重新铸造更坚实的爱情城墙。也许不需要太久远，便能再次抵达幸福终点站，错过了，就再爱一次，再等一次，再暖她一次。
　　因为工作和学习的双重需要方寒开始频频往返于隆城和鹏城之间。每次王乐瑶找各种借口拉张筱漫出来见见聊聊，刚开始坐几分钟就走，后来默不作声地听他们聊天，再后来偶尔插几句话、偶尔几个人还会像在学校的时候一样凑到一起玩扑克。每次方寒会带一些小礼物，多半是她喜欢的各种卡通人物，以哆啦Ａ梦居多。就是因公去日本他一次性采购很多，还跟哆啦Ａ梦聊天羡慕它的那次，现在终于有机会拿给她，每次他只送一件，每次看见这些可爱的东西，张筱漫会卸掉所有伪装，充满童真地会心一笑。

　　时而方寒会带来一些经过多方求证，得到结论确实有效的，有助于脊椎恢复的中医理疗方式。如正骨、针灸、推拿，或四处寻访蒙医藏药的良方，希望能有一种方法可以有循序渐进的效果，如果能够出现奇迹更好。

　　情路崎岖多风雨，让张筱漫明白一生一代一双人只是一种美好的期待，像童话和传说一样，只是一种美好的愿景。由于工作的原因看尽人情冷暖也渐渐明白孟子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只是理想境界。现实改变了张筱漫，告别天真，挥别心中单纯与美好竟也能泰然处之，笑看人世悲欢。

　　看惯了这世界的冷暖，无论是合情合理还是有悖伦理都可以淡然理性地看待，但仍然会有一些事情让张筱漫无法淡然。最近，她经历了人生的第一次死别，她最敬爱的长辈三奶奶去世了。三奶奶是张筱漫外婆家的邻居，可能因为是父亲的表姑原因，一直对她很好，是她童年里为数不多的能让她感受到长辈关爱的人，所以她格外珍惜。死别的滋味无以言表，高寿而终或许是逝者之福，但生者之痛，不会因为这“福”而有所消减。令张筱漫更悲伤的是生者面对死别的无助，临别前三爷爷哽咽、无助的声音，质朴的话语：“你不舍不得我啊？”又担心老伴走得不安心，又说：“你安心地走吧。别惦记了，都回来了，都挺好的。”每每忆起这画面让她鼻子酸酸，眼眶发红，这样的一生一世是她期待的而这一刻却是最不想和最难以承受的。老一辈的爱情完美地诠释了无怨无悔的默默陪伴，踏实厚重的深情比任何华丽的语言和丰厚的物质都可靠得多。

　　这天仍是工作中的一部分，前一天听讲述者诉说亲身经历，根据讲述整理出故事稿。张筱漫的心情起伏较大，一个很俗套的故事：

　　名叫李淑娟的女人正在沙发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专心看韩国泡沫剧，丈夫刘海阳一进门看见茶几上堆成小山的纸巾，眉头一皱，冷漠地说：“我们离婚吧。”表情和语气都很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李淑娟刚准备再拿一张干净的纸巾，晃神一愣：“什么？”刘海阳又郑重地面无表情地说一次：“我要和你离婚。”

　　李淑娟慌张卑微地问：“怎么了？是饭做得不合你胃口吗？还是衣服烫得不够平整，让你没面子了？”

　　刘海阳面无表情地说：“你可以休息了，以后不用再做这些了。”他把她十年如一日，为这个家的操劳辛苦当作理所当然，看得轻如鸿毛，而他却是她心中的泰山。李淑娟顿时泪如泉涌地哭求，细数十年付出和重要性，委屈道：“我哪里做得不好吗？我可以改，你要是生意忙，也不用经常回来，一个月一两次就行。再说，没我有我，你喝醉了谁把你带回家？谁给你洗吐得一塌糊涂的床单？儿子还在上学，衣食住行都需要我……还有你老家的亲戚谁过寿，谁娶媳妇，每个月什么时候给你爸妈寄生活费，这些你都不知道……”

　　没有一丝愧疚，高高在上地剥夺了女人该有的权利，用薄情寡义、冷酷无情这样的词已不足以形容这个男人，换作忘恩负义，衣冠禽兽更贴切：“我有人了。她比你年轻漂亮比你朝气蓬勃，这个家的女主人和儿子的妈都该换了。”任凭李淑娟用尽哭闹，寻死觅活的手段，刘海阳依然无情地将她扫地出门……

　　一个中年女人面临被抛弃的窘境，很多夫妻可以共患难却不能共富贵。男人是一种极其易变的生物，尤其是在发达了以后。一个女人在绽放得最美丽的时候心甘情愿地嫁给他，贫苦不弃，风雨不离，为其生儿育女，倾尽半生为家为夫，人到中年，容颜衰退，只换得顾影自怜的哭诉和人财两空的凄凉。一冷一暖的故事冲击着一颗坚硬不轻易被感动也不随意怜悯的心，张筱漫盯着稿子发呆。王乐瑶从身后拍了她一下：“嘿，走喽，下班了，吃饭喽，秋枫已经到了。”被吓着的张筱漫，没好气儿地瞪她：“你干什么？吓我一跳。”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儿？”看看张筱漫电脑里的文稿，王乐瑶道：“因为三奶奶还是那个李淑娟？”张筱漫长长一叹：“都有。”

　　“嗐，李淑娟这样的事不是天天都有，天天都见吗？你见得不少了，应该习以为常了。至于三奶奶，我知道她老人家对你很好，一直把你当亲孙女一样疼，但人死不能复生。”王乐瑶拽走情绪低落的张筱漫。二人到了饭店，除了秋枫还有一个张筱漫想见又不敢见的人坐在那里。王乐瑶并不意外地落落坐下：“什么时候回来的？”

　　方寒说：“刚到。”秋枫和方寒都是身着商务男装，一个肃穆冷峻，冷冰冰的，一个儒雅温润，暖暖的，风衣外套各自搭在座椅上。

　　面对方寒，张筱漫还是不够从容，想借口走开，脚却不听使唤。王乐瑶脱下毛衣外套，将犹豫的张筱漫按到座位上，她不自然地浅笑。王乐瑶拽住她的手也坐下来，喝一口水，不解地问：“你们怎么会在一起？”看一眼方寒，调侃道：“你最近来回跑得也太频繁了吧，祖国航空事业的迅猛发展都要感谢你们这些人。这次回来是上课还是专程为某人回来的？还是有什么别的事？”

　　方寒一笑，道：“都有。”在她们没来之前秋枫已经点好菜，这会服务员已经开始上菜了，中午就没吃饭的王乐瑶和张筱漫菜一上来，马上开动。秋枫又进一步解释说明：“公司和外商合作的一个项目出了纠纷，我找方寒帮忙。”

　　王乐瑶淡淡地哦了一声：“哦。”

　　方寒开玩笑说：“虽然是老同学，律师费可一点都不能打折，这是规矩。”

　　秋枫一脸严肃认真：“把心放到肚子里，费用就按你的标准来，官司要是赢了另有重谢。”

　　“秋总就是大方，那我先谢啦。”方寒还以拱手礼，一副财迷心窍的样子。

　　王乐瑶开玩笑地挖苦方寒：“诶，你现在怎么回事？唯利是图得老同学都不放过，太不够意思了，多少得给点优惠。”

　　方寒道：“我的优惠就是我比别人专业、认真负责。”

　　王乐瑶瞥一眼旁边低头想事情，一点也没耽误吃的张筱漫：“你可拉倒吧。这么拼命赚钱是着急娶媳妇吗？据我所知筱漫可没答应你，难不成你移情别恋啦？什么时候的事啊？长得漂亮吗？有筱漫漂亮吗？”白一眼王乐瑶，方寒讨好地倒一杯橙汁给她：“乐姐，我敬你一杯，别一见面就戳我痛处。”

　　从进门开始就心事重重，眉头紧锁没说话的张筱漫，猛地抬头，放下筷子，擦擦嘴角，豁然开朗。眼前一亮地问方寒：“婚姻经济案你擅长吗？”

　　“婚姻经济案？”方寒一愣，放下酒杯，转头看向王乐瑶，趁机报复：“难道你和你家虫儿在闹婚变？我说筱漫怎么心事重重的，原来是为你的事儿烦着呢。你和张琨都是我的朋友，这我得好好想想帮你还是帮他。”低头、单手摸摸下巴，故作冥思苦想了一会儿：“嗯，既然都是朋友，那就谁给的律师费多，我帮谁，你看怎么样？我可是很厉害的，乐姐，先说说你的诉求，最主要的是准备付我多少律师费？”

　　王乐瑶站起来狠狠敲打方寒的脑袋，骂道：“滚。闭上你的乌鸦嘴。”

　　张筱漫拉回王乐瑶，表情严肃：“好了，别闹了，我有正事呢。”

　　王乐瑶转头，猜测又肯定地说：“你该不会是同情心泛滥，想帮昨天来的那个李淑娟吧？”张筱漫肯定地说：“对，我就是想帮她。”

　　“她现在可没钱打官司，付律师费。”王乐瑶斜眼瞟看方寒，以实际情况出发：“再说了，方律师不是一般人消费得起的。”张筱漫根本不觉得这是个问题，大方地说：“费用嘛，官司赢了她出。”端看方寒：“输了，我出。”

　　“真的？假的？”王乐瑶不可思议地看着张筱漫。

　　张筱漫反问道：“你看我像开玩笑吗？”瞅瞅一头雾水的秋枫和方寒，迫不及待地问：“你们谈完了吗？方律师有时间跟我谈谈吗？”

　　“谈完了，谈完了，筱漫，走，咱俩换个地方谈你的事。”话音未落，方寒已经站起来，连哄带拽地拉走张筱漫，真是饿着了的张筱漫嘟嘴抗议：“我还没吃饱呢，吃完再说呗。”

　　方寒急于单独相处的时间：“这儿的菜不好吃，我请你换家好吃点的。”

　　秋枫此刻追悔莫及，后悔找方寒又把张筱漫找来的决定，就应该先把正事办了再让他们见面。不满意地皱眉，责备道：“这个方寒不像话，太不靠谱了，就这么把委托人晾这儿不管了？有没有点儿职业道德？”

　　王乐瑶幸灾乐祸地咯咯笑起来：“你呀，就不该找方寒，方寒碰上张筱漫，还能管你死活？还职业道德？”

　　秋枫啧有烦言：“他这也太不靠谱了，筱漫说有事立马把我抛诸脑后，我是真金白银付他律师费的，订金他都收了。张筱漫，哼，输了她出钱？她出钱，他敢收吗？”

　　“现在筱漫找他，在方寒眼里天价的案子都一文不值，更何况是你的小案子。”王乐瑶故意拉长‘小’字。这时秋枫的手机突然响了，简短的声音是短信提示音，打开一看气得脸都绿了。是方寒传来的：“先把我要的资料准备好，我保证漂漂亮亮地赢了，不过你的小案子延期一下下。”

　　张筱漫的第二顿晚餐很简单，两人出了饭店，惊喜地发现路边竟有卖烤地瓜的小摊子，摊主热情地吆喝着叫卖着。方寒看见张筱漫放光期盼的眼睛：“想吃吗？”张筱漫点头：“嗯。”

　　方寒小跑过去，买了两个较大的烤地瓜，一人一个。剥开红皮，金黄的内瓤、热乎甜糯的口感，她像从前一样，超满足地笑了，说了一句：“好好吃啊。”不是平日里职业性敷衍的浅笑，是从心底发出的那种，方寒也笑了，她的快乐还可以这么简单，一个烤地瓜。他温柔地看着她，黄昏的灯光下言笑自如，八面莹澈的面孔有种不一样的美。方寒莫名地不喜欢这种冷静、坚强、无畏无惧，有了铠甲的她，多希望她还能像以前一样天真、单纯，依赖自己。即便有了铠甲也是他给的，不禁自嘲地一笑，这铠甲确实他给的。忍不住伸出手去擦她嘴角的地瓜屑，她侧身躲过，方寒皱了皱眉头，这才惊觉她变了，他们之间变了，心酸地放下悬在半空中的手。张筱漫不乱方寸，举止自若地掏出两张湿巾，其中一张递给方寒，一张自己用：“吃饱了，走吧，先去我那儿。”

　　二人上了张筱漫的车，来到了阳光小区。看过张筱漫准备出版的新闻稿，方寒夸赞地说：“文笔越来越好但也越来越犀利了，你想怎么帮她？”

　　张筱漫在厨房里一边洗水果一边忿忿不平：“拿回她应得的啊，钱和孩子一样都不能少。一个后妈能对孩子有多好？钱虽然是男人挣来的，但如果没有女人辛苦操持家务，默默支持，他又怎么能心无旁骛地在外打拼，所以财产要一人一半。小有成绩就开始不干人事了，不像话。”洗干净的一盘子水果放在方寒面前，方寒随手拿了一个苹果：“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当事人的意思？”

　　“我的，我想她也会同意的。”张筱漫自己拿了一个水晶梨，自认为这是最好的结果。方寒咬一口苹果，慢条斯理地说：“依我看，这种女人更想要的是家和她的男人而不是孩子和钱。你的要求不难达到，恐怕对这个女人来说不是最好的结果。”心中正义感爆发使张筱漫沉不住气，油然而生一种路见不平必须拔刀相助的豪情。曲解了方寒的意思，音量和戾气不自觉提高：“你认为什么才是最好的结果？继续留在那个家里委曲求全，给那个男人当免费的保姆吗？他在外面挥金如土，她精打细算，买双袜子要货比三家，继续低人一等地过下半辈子就是好结果了吗？”

　　方寒处变不惊的从容，慢条斯理地安抚解释：“你先别激动，我们两个怎么商量也商量不出个所以然来，你知道怎么联系到当事人吗？还是见了面，问问她的意思才行。”

　　张筱漫情绪平复下来：“知道，她给我留了电话和地址。”

　　方寒看一眼时间，道：“今天太晚了，明天我和你一起去找她。”

　　“嗯。”张筱漫点头，看她心平气温，方寒小心翼翼地探口风：“这么晚了，没有公交车了，出租车也不好打，我……”不等方寒说完，张筱漫沉声静气地说：“你要是还睡得惯就睡『沙发』吧。”说完，进卧室拿一床被子给方寒，然后打开酒柜，拿出酒和杯子：“你要不要也喝一点？”

　　“不了，你也不要喝了，对身体不好。”方寒心里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