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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隐伤 他是心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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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颜卿离开,繁嫣的心里五味杂陈。明明离那个人离开一年都不到,为何感觉像是经历了几世般漫长。这种沧桑是颜卿昨日的意气风发和如今的颓唐倦态,是玉楼里昔日的大风大雨和现在的歌舞升平,更是只有自己才能感受到的某一刻的心悸。他的离去也许不过是别人口中的一句,也许是刑部卷宗上轻描淡写的一笔,是浩瀚历史里根本不可见的微小一砾,却注定是自己心上一道面目可憎永不磨灭的疤痕。
每每从纷繁中抽离出来,都会感觉心里空落落的。看来,那个人的离去终究让自己死了心,而这颗死掉的心也再也不会活过来。罢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而随之而去的也不必强求着要回来。繁嫣知道这点,所以当李立再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可以笑意盈盈地向他道一句:“别来无恙。”
李立望着眼前的这个人,虽然明明就是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却总觉得有着说不出的陌生。他试着说服自己,对繁嫣说道:“才几年不见,想不到已经出落得这么……”李立小心斟酌着,生怕言语上伤害这个敏感的孩子,“这么精神。”
繁嫣“噗嗤”一笑,在李立眼里却是像烟火般灿烂,似乎一下就照亮了此时沉沉的夜空。他在心里暗暗嘲笑自己的多疑,这不分明还是原来那个无知冲动却单纯善良的孩子。
繁嫣是真的被李立的话逗乐了,他也看出了这人的小心翼翼,于是借着缓和下来的气氛将话题引开:“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昨儿个刚到,给长辈那里请了安,稍微收拾妥当,想着今天正好是三十儿,家里一个人呆着也是冷清……”说着一大堆言不由衷的借口,等对上繁嫣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终究编不下去了,“想你了,就来了。”
繁嫣的表情似乎没有丝毫变化,还是面上带着几分笑意,但那笑意显然都没有到眼里。李立苦笑了一下。
正当李立有点后悔言语的莽撞时,却听见繁嫣问道:“那…要不要一起出去?”
李立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好。”
两人走在重新热闹起来的街道上,京城里的百姓吃过了年夜饭也都跑出来凑凑节日的气氛。精明的商人特地从外地拉来了五花八门的稀奇小玩意儿和口味各异的小食,在道路两旁摆起摊子,惹得难得出门的姑娘们很是兴奋,叽叽喳喳地流连各个摊位之间。
繁嫣原本就没有吃饭,又和颜卿对饮了许久,这会儿也饿了。李立说他刚好也没吃饭,不如他请客临江阁,也不知是真是假。
平日里就生意兴隆的临江阁,如今更是一位难求。饶是这样,小二将李立二人领到了二楼一个雅间。
“李大人,您定的雅间,请。”
看着李立略微尴尬的神色,繁嫣掩嘴,眼带笑意地径直走了进去。
李立瞪了小二一眼,从怀里掏出一点碎银丢到他手中,不耐烦地摆摆手。
小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哪里得罪了平时一向谦和的李大人。只得脚底抹油赶紧溜,却没曾想一回头正撞上迎面走来的男人。
“没长眼睛的狗奴才!”一个尖细的声音骂道。
李立本来一只脚已经悬在门槛上,闻声收了回来,转身去看。
只见李福正一边谄媚地对着赵天轩说着话,一边双手上上下下,却不敢真正去碰男人的衣裳。
赵天轩冷着一张脸,只能从微微皱起的眉宇间看出些许的厌恶。
这边李福已经开始骂骂咧咧地要上手打人,李立想着也有自己一点缘故,便上前几步朗声说道:“见过王爷。”
这边李立刚开口,那边李福已经有眼力见地噤声往后缩了缩身子。
“我让你快点上菜,也凭的这般毛手毛脚,这大过年的冲撞了王爷,还不赶紧向王爷谢罪,求王爷宅心仁厚放你一条小命。”
小二何等聪明的人,见风使舵,赶紧“扑通”一声跪下,一个劲冲赵天轩磕头,嘴里说着“小的该死”云云。
不过就是个下人,本来也没想要计较,赵天轩知道李立想要保他,就干脆卖一个顺水人情。于是“哼”了一声,算是同意了。
小二多机灵,赶紧又向赵天轩磕了一个响头,这才跌跌爬爬地爬起来。走之前还不忘回头向李立也深深鞠了一躬。
这边小二走了,赵天轩悠悠地开口:“李大人这是刚回来就约了人出来,看来,虽然身在边塞,京城里的联系却是一个没断呀。”
赵天轩这句话中的意味李立怎会不知道,但他却微微一笑,摆摆手说道:“离开了这么些年,能剩下的不过是一两个还说得上话的旧友。”
赵天轩挑了挑眉:“哦,是么?那不知这念及旧情的朋友,本王是否也认识啊?”
李立这下为难了,他原不过是想草草带过,却没曾想赵天轩这般不肯罢休。他是不想让繁嫣牵扯进来的,却没想到在他开口之前,人已经从房间里出来了。
“李大人为何迟迟不进……来?”繁嫣话说到一半,突然对上了赵天轩略微眯起的狭长眼睛。
只一愣神,繁嫣立刻收敛起眼中的精芒,乖巧地向赵天轩弓腰行礼:“王爷吉祥。”
李立原本以为赵天轩会对繁嫣的出现至少有些反应,却见赵天轩只是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就一摆袖仰着线条冷峻的下巴,径直踏进隔壁的雅间。
李立又望向一反常态乖顺地低着头的繁嫣,不觉疑惑地皱了皱眉。看在李福眼里,以为李大人不悦,赶紧赔了几句不是。李立不在意地摆摆手,这时里面传来了杯子搁在桌上的清脆声音,李福眼珠滴溜一转就忙不迭弓着腰钻进了雅间。
李立眼色沉了沉,果然如父亲所说,这个赵天轩绝非只是什么闲散王爷。若是他懂得收敛锋芒还好,怕就怕他这种虽是韬光养晦、暗自蓄力,但行事作风却狠绝乖张的人。这种人不懂得适可而止,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喜怒无常,目中无物,这种人适合成为一代霸主却无法成为一位明君。
算了,算了,既然父亲从边塞把自己叫回来,看来,日后便少不了与这个赵王爷打交道。与其现在担心这些可有可无的,不若珍惜眼前的片刻时光,至于以后的事,见机行事即可。
想到这里,李立正要唤繁嫣随自己一同进去歇息,却看见人仍旧是低着头,身体似乎还有微微地颤抖。
“小凡,你……”
李立刚要伸手去扶他的肩却见繁嫣向旁边避开了半步,接着慢慢抬起一只手轻轻摆了摆。
“李大人,我…突然感到身体不适…恕不能作陪……”说着,一只手紧紧放在胸口,提步就要离去,似乎真的身体抱恙。
李立在身后喊道:“小凡!”
繁嫣的身子顿了下,才转过脸来,一句“抱歉”便头也不回地匆匆下了楼去。
李立细细回味着刚刚那个回眸,繁嫣的脸上分明是一种抑制不住的痛苦,明亮的眼眸中还有明显的憎恨。繁嫣这个突感不适来得蹊跷,并且李立可以断定此事必定与那赵天轩脱不了干系。
繁嫣冲出了临江阁,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袖中搁在匕首锋利刀刃上的手指已经有些许濡湿的感觉。心脏还在“砰砰”地砸着耳膜,血管涨得生疼。明丽的眼此刻瞪得大大的,眼角似乎快要裂开。
天知道刚刚自己是怎么拼命忍住的。本以为,自己可以忍耐到一个最为合适的时机再下手,却没曾想一见到那个男人就立马起了杀心。
低低地咒骂:“可恶。”繁嫣将一口银牙狠狠咬紧。
临窗而坐的男人,俯视着窗外桥上步履凌乱的人。一丝冷笑噙上嘴角,眼里却丝毫没有笑意。
“王爷?”身后阴影处一个声音响起。
不知天高地厚的狗奴才,谁给你的胆子,竟敢把主意打到本王身上。只是不知道,是你的匕首快还是我的手快。
一帮像疯狗一样的家伙,仗着那个人的死壮胆,装作一副就义的英勇模样,惺惺作态。以为可以在自己面前嚣张,哼!可笑!和那个蠢货一个样,自不量力。
赵天轩眼里的狠戾不过一闪而过:不过,暂且留着他一条小命。
于是,赵天轩抬起一根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然后晃了一下。接着,微微朝窗户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便不在看向窗外,径自酌酒。
“是。”暗卫领命飞出窗外。
这时,赵天轩突然一把将手边的酒盏挥到地上。刚刚一瞬间竟然有了“留着他,万一那个人回来也好给他个交代”的可笑想法。自己什么时候需要给谁什么交代了?!
况且,“他永远也不可能回来了。”一丝阴狠的决绝。
这边繁嫣魂不守舍地站在桥上,手臂却被一只手猛地一把拽住。
繁嫣猛的一惊,回过身将人一把推开,自己也踉跄地退了几步,用手撑住桥柱才勉强稳住身形。但这么莫名其妙的一下让本就忐忑着一颗心的繁嫣怒火中烧。
只见他狠狠地瞪着被他推开的男人,冲上去就是一巴掌。
脸上挨了巴掌的男人不知就里地望着一脸怒气的美人:“你…为什么打人?”
繁嫣见他还要装傻,便骂道:“让你动手动脚!让你耍流氓!现在你该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揍了吧?!”举起手来,作势又要打。
许是认为这个泼辣美人绝对下得去手,男人掐准时机一把接下落在耳边的手,低沉地警告道:“够了!”
繁嫣徒劳地挣扎了几下,然后愤愤地瞪向男人,却愣住了:这张平凡无奇的脸上却偏偏生出一双如此这般的眼睛。怎么能够那么像?一样的澄澈一样淡得像透明的琉璃珠。
繁嫣现在的心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
男人见美人蹙着眉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脸,面上浮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绯红。
男人掩饰着尴尬,清了清嗓子:“咳咳,你这个人长得挺好看的,没想到这么凶。下手这么狠。” 讪笑着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通红一片的脸颊。
繁嫣望着男人不自然的笑容,愈发皱起眉头:如果是他,举止言语又为何这般截然相反。不可能。面貌暂且可以改变,但总不至于连几十年来形成的举止作风都可以面目全非。
做出了判断之后,繁嫣也就没有必要和他再纠缠下去,
于是斜了一眼还握在手腕的手,然后用眼睛狠狠瞪向男人:“松开!”
男人突然意识到现在的窘况,放也不是、继续抓着吧也说不过去,只得稍稍松了松手指。
“哼!”感觉到手腕上力量的撤走,繁嫣一把将男人甩开。看也没看男人一眼,转身就要离开,却听见男人喊了一句:“你,等一下!”
虽然很是不耐烦,繁嫣还是忍不住侧过身来。
只见男人一脸认真的表情说道:“我不知道你遭遇了什么,但是我想告诉你,过去的即使再怎么难以承受,只要你不回头,它就奈何不了你什么。”
繁嫣的眉毛皱了皱,他认真地打量着男人:由于他迎光而站,暖暖的灯火晕染着这张线条过于粗糙的面孔,平添了几分柔和的色彩。琉璃般的眼珠里闪烁出的坚定目光似乎可以安抚繁嫣内心的不安与痛楚。
“你叫什么名字?”这句话几次到嘴边,开开合合,却终是没有出口。
只见繁嫣眯了眯眼睛,微微扬起了下巴,嗤笑道:“你凭什么认为我需要你的安慰?!”
男人诧异了一下,面上些许的尴尬。但随后不在意地笑一笑,双手作揖,向繁嫣歉意地笑了笑:“那可能是在下误会了。”
繁嫣没有说话,仍然保持着那副高傲的姿态。
男人觉得再做逗留未免显得刻意,便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了,动作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倒也有几分洒脱之意。
冷冷地望着男人的背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繁嫣冷笑了一声也转身下桥。
这时,一直站在桥头阴暗里的李立走了出来。他紧锁着眉头,怔怔地望着繁嫣离去的背影。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没有了强装的笑颜与刻意的热闹言语,这个孩子的背影总是显得那么落寞寂寥,就像丢失了某样珍爱多年的东西或是人。从前的小凡虽然带着股少年不经事的轻狂劲,但眼睛里总跳跃着一种清高的执着;而现在的繁嫣却懂事乖巧得让人心疼。明明是高高挂在枝头的烂漫繁花,却非得作践自己卑微地陷落在污泥之中,这样的繁嫣,李立不懂。要说唯一不变的,只有那种不知所谓的倔强,明明心不甘情不愿非得曲意逢迎,非得装作百毒不侵的模样,其实明明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