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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遗忘之前 我怎么能忘 ...

  •   年关将近,街旁的店铺多数都已关门,剩下的不是早早地打烊就是正收拾行李准备踏上归乡的旅途。所以相较于平常冷清许多的街道却也不时响起叽叽喳喳的谈话声还有桌椅门板的磕碰声。
      这一片躁动中,唯有一家裁缝铺子站在窗前的男人安静得像一幅画。艳丽的面容就算只是闭着眼睛,微皱着眉头也还是那么好看。那垂下的黑亮的发丝懒懒散散地铺散在窗柩上,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
      “少东家,账目都给您来过来了。”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蓦然地,一双宝石般璀璨的紫眸睁开,尽管有些沧桑却难掩曾经的傲气。
      男人转过身来,对着抱着一叠账本的掌柜说道:“放桌上吧。”刚说完却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
      一旁的老仆见此赶紧从旁端来一碗热茶:“少爷,喝口水顺顺气吧。”
      男人勉强接过茶盏,却因为咳得剧烈,将手中的茶水洒了将近半盏。
      老仆立马命人将少爷扶到椅子上坐下,一边接过递过来的干净帕子给他擦拭衣袍上的水迹。
      “少爷,你看吧,早就说了这窗口风大让您在里面坐着,您偏不肯。也不知道这窗外面有什么好看的,哎!”
      男人稍稍平复了下气息,少少喝了一口茶,安慰地冲老仆说道:“颜伯,我知道了,你老人家就别责备我了,否则我又要咳了。”说着,作势掩嘴。
      颜伯皱着脸说道:“少爷您可别折腾我这把老骨头了。”
      颜卿放下茶盏,望向还杵在那里的掌柜和伙计,开口道:“账本拿到里间,我就在这里看完。”
      说完,也不管他们一脸为难,径直起身走向了里面。颜伯跟着后面也进去了。
      一旁的伙计拿眼试探掌柜:“掌柜的,这……”
      掌柜的将手上的账本重重地摔在他手上,恨恨地说:“能怎么办?!给他拿过去!”
      妈的!这大年三十还得陪着这个瘟神,有家也不能回,让谁都要有怨气。
      伙计看出了掌柜的愤怒,仗着掌柜在旁骂道:“呸!整天有事没事就往这里跑,还真以为是他们那个倒了的颜舫?!也不看看这铺子是姓郭还是姓颜?!看看他现在的那个样子,一副痨鬼模样,还在我们面前作威作福!”
      另一个伙计看到掌柜非但没有制止,反而露出解气的笑容,于是也在旁接话道:“是啊,谁不知道他只不过是个落魄入赘的吃软饭的!倒在我们面前拿起乔来!”
      掌柜冷笑了几声:“算了,算了,你们就少说两句了。他都是个还剩半口气的人了,你们何苦和他计较。再说了,万一人家一口气没上来,倒要说是我们给骂死的。”
      里面传来颜伯略带威严的声音:“怎么还没给少爷拿来?!”
      一旁抱着账本的伙计也不想真的得罪人,所以察看了下掌柜的神色后,不情不愿地跑进去。
      没一会儿,伙计出来了,突然响起了一个稍年轻的声音:“你们先忙你们的去。掌柜,一个时辰之后,如果账面上有什么疑问,我要问你。”
      掌柜“啐”了一声,气呼呼地冲出了铺子。身后的伙计急忙追了出去。

      颜伯探头出去听了听动静,随后退回了里间,将门关紧。
      男人面色铁青,语气也很不好:“都走了?”
      “是的,少爷。”
      “这帮狗奴才!竟然在我面前作威作福?!”艳丽的紫眸因为愤怒闪耀着耀眼的光彩,“颜伯,你说,我活到这个地步还有什么意思?!”
      颜伯沉声说道:“小不忍则乱大谋。”
      看着少爷脸色并没有改善,突然问道:“少爷你可知道颜舫为什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颜卿一张脸扭曲起来:“还能为什么?!不就是他赵天轩一手造成的?!”当念到那个名字时,颜卿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
      “是也不是。”
      颜卿皱起眉头,疑惑地望向颜伯:“哦?”
      “追根究底,是不懂得一个字‘忍’。”
      这颜伯从小在于府跟着颜卿的母亲于俞琬,后来颜老爷入赘于家,那时他已经成了总管,一边还打理于家各地的生意。这个颜伯虽是个狠角色,对于家却是忠心不二。所以无论是于老爷还是少夫人都对他十分放心。再后来,颜卿出生了,于老爷也年事渐高,慢慢将生意交付给他的父亲,颜伯依然从旁帮忙打理。谁知,于老爷刚过世的那一年,孝期未满,一直暗藏野心的颜老爷就按耐不住了,不仅将大部分生意逐渐从颜伯手上夺过来交给自己的亲戚,甚至将于府改名为颜府。于是,从那时开始,颜卿他们母女就开始了煎熬的日子。若不是颜伯处处维护照顾他们,颜卿恐怕也活不到这么大。
      颜伯叹了口气:“你一定是怨我的。”
      “我从没有忘记颜伯对我和母亲的好。”
      颜伯摇了摇头,苦笑道:“我知道,就像我知道绾绾(于俞琬的乳名)也是怨我的。她怨我为什么没能保住于家的产业,为什么任凭那个畜生为非作歹。”
      颜卿沉默了,因为对于颜伯当时的无动于衷,他的确不解过甚至怀疑过。
      “可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于家那么多年的产业在权力争夺中付之一炬。我们于家是你爷爷白手起家,他那几个没出息的兄弟一向虎视眈眈。而你爷爷这一脉只有你母亲一个独子,你那时候有那么年幼。我想过许多办法,最后只能选择将它拱手相让,委曲求全,换你们母女平安。”
      其实,长大成人的颜卿后来渐渐理解了颜伯的做法。
      颜伯的声音开始哽咽起来,比同年纪人要清明的眼睛此时却流下了浑浊的泪:“只是…只是,我还是没能保住你母亲……现在连家业也没了……等到了地下,我这张老脸如何对得起于老爷和你母亲!”
      颜卿猛地将拳头砸在案几上:“颜伯……这都怪我,全都怪我!”
      “不不不,”颜伯用手揩泪,摇着头,“颜舫的覆没是必然的,不是我们可以改变的。那个畜生他隐忍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得偿所愿,就开始无法无天起来。明里暗里和赵天轩抢生意不说,还胆大妄为地将手伸向国库,不懂得收敛。妄图独霸一家,他和颜舫早已经成为赵天轩,皇上的眼中钉肉中刺,被铲除掉只是时间问题。”
      其实,颜伯说的这些,颜卿不是不懂。只是,唯有不断地自责才会永远铭记那件事,那件事似乎成为了他和那个男人之间的生死羁绊。
      恨我吧,带着对我的恨化作厉鬼纠缠我,让我永世不得安宁,然后一起下地狱。
      颜伯看着颜卿又露出了那种绝望的失神表情,暗自叹了口气。看来,那个人,终究还是成为了少爷一个渡不过的劫。
      颜伯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账本,轻轻放在颜卿面前:“少爷,时候不早了,抓紧时间看吧。”
      颜卿回过神来:“好。”

      从铺子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沉了下来。
      颜卿望了望暮色染得金黄的屋檐,看了看面前候着的马车和仆从,想到将要回去的那个地方,心里无端的烦躁。
      于是,对颜伯说道:“颜伯,你先回去吧。”
      知道他这大半年在郭老爷和郭飘的嚣张气焰下受了不少委屈,颜伯也就没有阻止。他让仆从马车里取出一件大红的裘皮披风,要给颜卿披上。
      颜卿却问道:“还有其他颜色的么?”
      一旁仆从回道:“还有一件藏青色的,只是比这件要薄。”
      颜卿想都没想就说:“那就那件吧。”
      颜伯闻此,皱了皱眉,将手中的披风交给小仆,拿了新拿出来的给颜卿披上。
      小仆一脸不解,问道:“那这件呢?”
      颜伯看着颜卿已经将丝带系上,只好叹了口气:“收起来吧。”
      “走了。”颜卿留给了一众人一道颀长的背影。
      自从那个人死后,少爷虽然看上去一切如常,但只有颜伯知道,刚开始几乎每天晚上他都会把勉强吃下去的东西偷偷吐出。颜卿不能绝食给郭家父女留下话柄,因为要保持清醒所以也不能借酒消愁。但人在极度悲痛的情绪下是吃不下任何东西的。这样吃了就吐,反反复复,也就落下了咳嗽气喘的痨病。现在的男人比之从前消瘦了不少,这绝不单单是身体上的折磨可以造成的,那是一种长时间压抑着的巨大悲痛所摧残的。“少爷,”颜伯不自觉喊出了口,想着安慰却说不出口,最后只是一句,“早点回来,老爷和少夫人还在等着你。”
      挺直的脊背明显地僵硬了一下,半晌才沉声说道:“好。”

      颜卿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像一缕孤魂。他没有办法忘记,这里每一个角落都有着他们的回忆。他没有办法原谅,为什么那个人可以独自潇洒地离开,了无牵挂将一切抛下,独独留下自己一个像个傻子一般小心翼翼地反复回忆曾经的一点一滴,梦中他的一个眼神,一句话都会让他在夜半惊醒。
      只是因为他说过自己穿红色很好看,所以自从他离开之后,就决定再也不穿了。好像随他而去的还有整个人生的所有红色。
      这一次,颜卿真的无计可施了。不像从前,只要想他了,就可以偷偷地去打探他的消息,甚至偷偷去玉楼远远地看上一眼。可是,现在,他去了哪里,颜卿不知道。他该去哪里把他找回了,颜卿不知道。他再也不是自己一句“你来了”就可以盼来的。他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颜卿突然意识到自己很可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曾经在最为触手可及的时候,自己是那个先放开手的人,现在想要后悔却来不及了。早知道结局是这样,颜卿怎么都不会把他从自己身边赶走。
      那段时间,他像疯了一样四处打听那个人的下落,心里不断地告诉自己这一切都只不过是赵天轩的诡计罢了。那个人一定被赵天轩藏在了哪里。现在,他已经放弃了寻找,他倒希望那个人现在正好好地藏在一个自己根本找不到的地方,只是因为他藏得太好了,所以才不会被任何人找到。
      想着想着,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熟悉的门口。
      颜卿用目光细细摩挲着灯火下闪烁的烫金大字“玉楼”。整个玉楼依旧灯火通明,像是一个奢华精致的牢笼,困住一群向往自己或是甘于束缚的可悲的人。用醉生梦死麻痹自己,慢慢消耗着自己的生命,然后在繁华背后的破败腐烂掉。
      颜卿突然又想起那个夜晚,也是一片灯火,只不过是在河里:
      “大哥哥,我是看你长得好看才偷偷告诉你的,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
      “是他心爱人的名字哦~”
      “因为是‘颜卿’,一定是一个很漂亮很漂亮的大姐姐!”
      “蓝…宇”好久了,这个禁忌的名字终于还是重新出口,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疼痛。颜卿以为自己再也喊不出口这个名字,原来这个人的名字叫“林蓝宇”,那又怎样,和自己的回忆里都是那个面冷心热,别扭的笨蛋“蓝宇”,从来不是别人口诛笔伐的罪臣孽子“林蓝宇”。
      “颜卿?”突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颜卿抬起头,逆光处一个清瘦的身形正站在玉楼门前。
      “颜卿?”
      颜卿的瞳仁突然放大,虽然看不清这人的面容,但那一身青色外衫上用宝蓝色金线绣着的莲花是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那个七夕,他就是穿着这个来赴自己约的。
      不会错的,一定是他,是蓝宇!
      颜卿感到口干舌燥,呼吸逐渐急促起来,胸腔的压迫感提醒自己又要犯病了。不行,不能让蓝宇看见这样狼狈的自己。想要离开但脚就像钉在地上,没有办法离开,只能在原地止不住地颤抖。
      那个声音又试探地喊了一句,见他没有反应,于是慢慢走近。从一片光亮的范围退出来,逐渐明朗的面容让颜卿屏住呼吸,那个极为相似的脸部线条,那隐藏在描金衣领里的同样白皙修长的脖颈。
      颜卿忍不住,颤抖着试探道:“蓝…宇?”
      得到的却是一声冷笑:“他已经死了。”
      颜卿僵硬在原地。
      只见,一张清丽的面容,一双有着红宝石般瞳仁的眼睛正冷酷地看着自己,脸上的鄙夷就像正在看一个精神错乱的人在胡言乱语。
      繁嫣恨恨地骂道:“于颜卿,你还有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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