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毒刺（下）—《十年烟雨》上篇终章 有一天，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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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天从朝堂上回去，李重德一连两天被无尽的恶梦侵扰。梦中蓝宇的脸和自己的脸交替着，最后当他看见那个被砍下而滚落的头颅竟然是自己的时候，一身冷汗地从梦中惊醒。
门外突然响起的声音让他无端的烦躁：“大人，苛大人在前厅等着见您。”却在听见来人的名字时瞬间平复下来。
李重德清了清嗓子，故作不在意地说道：“知道了，先奉茶小心伺候着。”却急匆匆用脚去穿榻前的鞋子，一个不留神反而将一只鞋子踢得更远。李重德撇了撇嘴，只得一只脚悬着，蹦着去够另一只鞋子，样子有够滑稽的。
屋子里面的精彩，外面的丫鬟当然是看不见的。就当她正要回前厅却听见大人又在里面喊了一句：“告诉他我马上就来。” 接着是一阵“乒乒乓乓”。
“是，大人~”丫鬟应了一句，就掩着嘴，憋着笑走了。
李府后院的凉亭里，苛言与李重德面对面坐着。等茶点上齐后，李重德挥退了丫鬟。
望着对面的李重德，喝了一口茶，苛言问道：“…你…怎么了？”
李重德一头雾水：“什么怎么了？”
与他年龄不符的年轻长相一向是李重德的痛处，当然还有身高。此时苛言眼中的男人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微微鼓起的腮帮子上还有晨起的红晕。明明都是个有孩子的人了，举止表情还像个孩子，真是，真的让人没发不管他。
苛言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额头，说道：“这个。”
“哦哦，这个呀~…睡觉…压的印子…对，压的印子！”说着，还用手指用力地按了按，“你看，一点不疼，呵呵~”
苛言看着明明“嘶嘶”疼得脸都要变形还一个劲按得起劲的呆子，嘴角微不可见地抽动了几下。
苛言一把用手握住那只作乱的手，说道：“够了。”
再看李重德早已疼得两眼冒泪花。
“今日我来找你，是想同你谈谈关于牢中那个人的事的。”
见李重德并没有接话，倒是神情黯淡了些，他继续说道：“我知道这件事对你难免有些影响。但是，我想告诉你的是，你和他不一样。他的下场都是他咎由自取，只要你不要招惹不该招惹的人，自然能平安无事。”
李重德脸更加纠结了：“可是，我…我已经…”可是我已经招惹到了那个男人。
苛言安慰地拍了拍李重德搁在桌沿上的手：“不，你没懂我的意思。我是说，其实你们两选择的立场都没有错。他的愚蠢之处在于，明明只是一颗棋子却妄想打翻整个棋盘。正是他的这种不安分断送了他。”
“可是，你明明说过，也想要改变这一切。”
“对，是改变，而不是全盘否定。任何改革都必须经过一个漫长的循序渐进的过程，因为一切变革的基石在于天下的稳定。而不同于执棋人，我们作为棋子想要对整个棋局有什么影响，更加要小心翼翼，不动声色。明哲保身是一定的前提，而想要不被过早地清理出棋盘最为关键的一点就是两个字，乖顺，哪怕是表面的。”
李重德呆愣愣地听着苛言一点点解开自己心里一直乱如麻的疙瘩。
“当然，”苛言将目光慢慢移向远处的池水，“有一大部分人在假装乖顺的过程中渐渐失去了原来的坚持，变成了阻碍我们的淤泥。当上位者忙于修剪掉扎眼的白莲时，我们就像顽强的根茎在看不见的地方暗自蓄力生长。”
“总有一天，我们会从最深处肃清这一池池水。”李重德神情复杂地望着苛言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李重德犹豫地问道：“就凭我们可以做得到么？”
“做得到的。”苛言又将目光移回来，深深地望着李重德，“我们要做的就是为未来那个明白的执棋人斩杀一切阻碍，铺平道路。”
“明白的执棋人？”
“你已经找到了。”
苛言的话让李重德心里大惊，苛言的这话无疑是大逆不道的。虽然他知道现在的太平盛世大部分都是赵天轩在背后一手打理的结果。虽然为人乖戾阴晴不定，作为一个君王来说也许不是最好的，但相比较来说是最适合的。
李重德还是没有办法不管蓝宇的事情，终究还是问了：“那我现在该做些什么？”
“什么都不做。”
李重德皱了皱眉。
苛言笑了笑：“这个你不用担心。如果这个林蓝宇真的对于江山社稷还有作用，那个人就不可能轻易抛弃他。相反，要是他最终没有得救，那么只能说明他根本不值得。”虽然残忍却也是现实，苛言还是一如既往的直言，“在那一刻之前，我们要做的只是静静等待。”
李重德心事重重地点了点头。
“皇上，人就在门外。”
侧卧在榻上的赵天阔一只手撑着脑袋，闭着眼说道：“恩，让他一个人进来。其他人都退下。”
太监总管犹豫地说：“这……”
“恩？”上扬的语调带着明显的不悦。
“此人乃是死刑犯，放他单独和皇上在一起，怕是……”
“笑话！就凭他？！”蓦然睁开的眼在昏暗的烛火映照下闪耀着冷光。
太监总管不禁打了一个寒颤：“是…是,奴才这就让他进来。”一边说着一边后退着出去，然后轻轻将门掩上。
太监总管回过身立马换上恭敬地表情：“苛大人，您看都这么晚了，您就早些回去歇息吧。”说着，拿眼瞟了一眼双手双脚被铁链铐着的蓝宇，继续说道：“这人您就放心交给奴才。”
苛言依然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那就麻烦公公了。”说完也不多做逗留转身就走。
太监总管一向对这个苛大人印象不错，为人虽然冷冰冰但从不会对他们这些人甩脸子，每每都礼数周全。就是这么个各方面都能做得滴水不漏的人，为何屡次让严老将军碰一鼻子灰。哎，罢了罢了，这些岂是自己这等阉人能揣测的，还是本分着自己的事吧。
想着，看了一眼眼前站着的男人。现在的蓝宇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衣，头发也简单地盘了一个发髻，平淡无奇的脸蛋，干裂的嘴唇，偏偏是那一双眼睛，沉静如水，淡得如月的眸色，给整个人平添了几分动人的色彩。
太监总管暗自叹了口气，对蓝宇说道：“你进去吧，皇上在里面等着你。”
沙哑的声音：“谢谢。”
太监总管还惊艳于那一抹惨淡的笑容，蓝宇已经走了进去反身将门掩上。
关上门后，蓝宇转过身来，望着一室黑暗之中那昏暗的光源，闭了一下眼睛，抬脚走了过去。
“来了。你就不怕？”
还未适应的双眼努力地辨别着声音的方向，慢慢看清楚懒洋洋侧卧在榻的男人。
蓝宇回到：“不过还剩一天了，皇上您犯不着对我做什么。”
赵天阔挑起一根眉毛，桀骜地问道：“你不恨我？”
没有犹豫：“恨。”却也没有丝毫的起伏。
“哦？那如果我现在给你机会，你会杀了我么？”的确，现在自己这种不设防的样子的确诱人出手。
依然没有犹豫：“不会。”
赵天阔冷笑了一声：“是么？”接着脸色一沉：“为何？”
“君始终是君，臣始终是臣。弑君的事，我做不出来。”不管是灭门之痛还是弑兄之仇都无法让蓝宇犯下弑君的罪行。任凭别人说愚忠也罢，懦弱也好，他恨的是赵天阔，他忠于是这个国家的君王，这就是蓝宇心里的一杆秤。
像是被蓝宇的答案大大取悦了，赵天阔一下从榻上坐起身来：“哈哈哈哈哈，林蓝宇，你，好，好，好一个蠢货！”他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蓝宇冷眼看着笑得癫狂的人：不知道他还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多久。只是希望那个男人会是个明君。
突然，赵天阔停下了大笑，一下从榻上窜到蓝宇面前，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蓝宇说道：“你知道为什么他看不上你而是看上你弟弟么？”
蓝宇想不到不管过了多久，听到那个男人还是会呼吸一滞，所以自然没有注意到赵天阔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赵天阔贴近蓝宇耳边，语气暧昧地说出了残忍无比的话：“林青琼的确是个让人惊喜的小东西呢，你做不出来的他却敢做。”
蓝宇脑袋一炸，水色瞳孔瞬间放大，禁不住脱口而后：“不可能……”不可能，那个像是永远长不大的孩子，那个只会在自己面前撒娇的小琼，那个单纯得没心没肺的傻孩子怎么可能是他口中那样的人？！
赵天阔回到榻前，悠悠地坐下来，然后一脸餍足地看着蓝宇如自己所期望地露出快要崩溃的神情：“信不信随你。多的是你不知道的林青琼的‘丰功伟绩’，只是，你没命去听了。”
哼！明明是个卑贱如蝼蚁般的丧家犬，却还整日里摆出一副冷冷清清的样子去惺惺作态到处勾引男人。不要脸的东西！这下终于撕下他这张嘴脸了。
嘴角挂着残忍的笑容，赵天阔愉悦地摆摆手，略作遗憾地说： “罢了，罢了，还是等你到地府再亲自去问问他吧。”
蓝宇却渐渐从刚刚的震惊中缓过来：“为什么一定要致我们林氏于死地？”当时父亲叔伯明明支持是他和赵天轩，他没有理由在那么重要的时刻断了自己的臂膀。
赵天阔露出了一副无辜的表情，耸了耸肩：“因为你们两个就像两根毒刺，毒刺就必须得连根拔掉。要怨就怨林氏出了你们两个丧门星。”
蓝宇直直地望着赵天阔的眼睛：“我不是他心中的刺，青琼也不是。他心里的那根刺早在你对他动了不该有的心思时候就扎下了。”
谁知赵天阔非但不气，反而咧开了嘴角：“那正好，我要做刺，就要做扎得最深的、扎在他心尖儿上那根刺。”
看来这个人也陷阱去了。赵天轩呀，你真是厉害的角色，明明凉薄如你，却能让那么多人为你丧失理智，不顾一切。
想到这人也不过是个可怜人，蓝宇心一软说道：“奉劝一句，求而不得，终是不得。”是啊，这话何尝说的不是自己。
对于蓝宇的话，赵天阔却不屑一顾：“哼！这不过是那些废物的一句托词罢了！朕想要得到的，就从来没有得不到的！这江山，还有他，朕都势在必得。”
“皇上有没有想过，就算你最后真的得到了又能如何？皇上就不怕他像个潜伏在身边的魍魉，迟早会要了你的命么？”
“只要朕一直强大，他能奈我何？”
“那这就是你想要的？一辈子互相提防，勾心斗角？”
蓝宇的脸上分明是一种怜悯的神色，他凭什么怜悯自己？！明明是个将死之人！
在位多年积累的龙威还是有的，赵天阔怒目圆睁，一把将案几上的玉器砸向蓝宇：“够了！你闭嘴！你以为我会像他一样和你磨磨唧唧地废话。你不过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我动一动手指就能将你捏碎。”
飞起的碎片划过蓝宇的脸颊，顿时出现一道长长的血痕。
赵天阔恶狠狠地说道：“不过即使卑贱如你，只要出现在他的身边，我都不能允许。”
闻声进来的太监总管领着几个侍卫匆匆跑进来，两个侍卫不由分说一脚踹进蓝宇的腿窝，蓝宇被迫一下跪在地上，地上的碎片深深扎进皮肉。
蓝宇忍着没有喊出声。
赵天阔不耐烦地挥挥手：“把他带下去！看着就心烦。”
被人就这样拖着往外走，却听见蓝宇突然说道：“只求皇上一件事，把我的骨灰随便撒在哪个乱葬岗，但请别让我入祖坟。我不配。”
赵天阔想了片刻，应允道：“好。”
“谢皇上。”
接下来的一天再也没有任何人来，蓝宇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地上，望着高墙上狭小的窗户。他突然想起了小时候边塞那片苍茫的草原，是那么无边无际，就像他曾经以为的死亡一样。直到后来，青琼突然就离开了自己，眼睁睁看着满门上下倒在血泊之中，直到现在自己坐着等待着死亡的到来。其实也没什么遗憾，要说可惜也就是自己没能策马向着太阳，去看看那草原是否真的没有尽头。其实，时间原来可以过得这么快，自己明明煎熬地将两年过得漫长恍若几世。光线渐渐从窗口被抽走，蓝宇觉得有点困意上来，于是干脆就任凭睡意将自己拉进梦境之中。梦里他见到了青琼，父亲母亲，严莺莺，小柳，胖子，瘦猴，还有他自己。这是他们来欢迎自己了么？但是为什么他们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开心？“为什么？”面对他们的质问，自己只能歉疚地说：“我尽力了。”后来他们一个个都消失了，再后来光也一点点消失，最后只留下他一个人在一片黑暗之中。蓝宇想，也许这就是对自己的惩罚吧。
再睁开眼，日光从窗口照射进来，已经到了行刑当天。
日头毒辣，蓝宇被人带到用木头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台上。
被人一边一个按着肩头按跪在高台上，昨日被玉片割伤的地方只是简单将碎片取出来，转眼血水就慢慢将膝头的布料染红。
蓝宇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他仰头望去，天空格外的清明，干净得一丝云都没有，真叫人生出一种往世天空的错觉。
蓝宇想起昨晚梦中始终沉默背对着自己的青琼。哎，终于还是没能救出他。以前没有，现在也无能为力。自己真是个不称职的哥哥。
再想想这么些年，兜兜转转，纠纠缠缠，终究还抵不过一道皇命来得痛快。想来，一个人总有那么一个逃不掉的克星，自己的是赵天轩，那么赵天轩的就是当今皇上。只是不知道，青琼的克星到底是一手送他上路的自己，还是间接置他于这种险境的赵天轩，或是幕后操纵一切的赵天阔。
人群中的赵天轩冷冷地望着高台上跪着的蓝宇，只是皱着眉头，似乎在想什么，看不出什么情绪。
身后响起了监斩官苛言的声音：“你还有什么想要说的？”
悲剧性人格的人总是生活在不幸当中，这种不幸恰恰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因为拒绝相信，所以老天干脆就收走了一切的怜悯与救赎，剩下的只有无穷无尽的磨难。只是自己这种戚戚然的优柔寡断害了多少人，当自己面对那些枉死的魂魄有何颜面。被处处保护周全的他最终还是白白浪费了他们牺牲自己换来的这一条命。自己只求在以后漫长的轮回中可以一个个偿还欠下的债。然而，这些忏悔的话，自己又将说与谁听？
蓝宇克制住自己不去望向人群中面色阴翳的男人。他，赵天轩，又何尝不是一个和自己一样可悲的人。他似乎能看见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最终和自己一样的下场。但是蓝宇才不会告诉他，因为他要赵天轩连自己临死的一个眼神都得不到。
蓝宇摇了摇头。
都说人临死之前会回忆一生，但除非是生老病死，谁还有那么多时间去奢侈地回忆往事。在短短片刻之间有的只有悔恨与相关的人事。
苛言下达了最后行刑的命令，面前地上是刑刀投射下来的巨大阴影。蓝宇突然记起他与赵天轩的第一次见面：男人从青琼身上来不及收回的宠溺眼神，自己呆愣愣地半天没说出来一个字。那时候，要是能握住男人伸向自己的手，说一句“幸会，我是林蓝宇”，他一定能感到自己抑制不住的颤抖，也许这一切都将会不同，也许他们所有人的结局都将会改变。
只是，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第一部《十年烟雨》上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22章 毒刺（下）—《十年烟雨》上篇终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