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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你的名字(已修) 我本来是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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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洛在树影婆娑间转醒。睁眼,头顶是猗郁的翠绿色的树冠,逆光的嫩叶被照耀得明媚。热风穿过缝隙窸窣作响,偶尔会漏下一丝一丝的光束轻轻落在草地上,跳跃的光斑明明灭灭。
支起身子倚在树干上,鼻翼间满是青草干爽的香气,还杂糅着松脂闷闷热热的气息。身下草丛中有几朵小蘑菇,一只小甲虫趴在雪白的菌盖上一动不动。
爱洛抬眼打量四周,身上仍是出城时的猎装,贝克在不远处静静地嚼着草。一只圆滚滚的嘲鸫停在视线尽头的树枝上,梳理几下羽毛,洒下一串意味深长的鸟鸣又扑棱飞走了。
明明热风将一切拨弄的哗哗作响,层层叠叠的树冠间浪潮波动,爱洛却莫名感到来自森林深处的宁静,那是一种强烈的归属感。
一声蝉响蓦然炸开,随后整座森林都开始轰鸣。这让爱洛有点恍惚,她扶着树木结实的躯干缓缓站起。
水绿色的蝉鸣浮上蔚蓝色的天顶,震耳欲聋。爱洛牵起贝克,步履茫然地朝斯特凡小镇走去。
阳光似乎灼伤了皮肤,爱洛意识到,刚刚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现在梦醒了,而她完全记不起自己做过什么梦了。
***
爱洛把贝克拴在木桩上,取下弓和箭进了店铺。“嘿,老伙计。”
小山一样魁梧的男人正在磨砺一柄长斧,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爱洛将弓和箭扔在柜台上,一手懒懒地搭着桌面指尖轻叩,一手扶着腰没形儿地倚着柜台。“格雷格……我弄丢了一支箭。”
“……”格雷格沉默了一会儿,瞳孔映着赤红的铁器。“你一向粗心。”
“好吧~”爱洛扭身转了个圈儿窝入摇摇椅中,一手捞过桌上的小饼干,一手尴尬地挠了挠脸。“我……呃……睡了一觉,箭就少了一只。”
敲打声顿住了。格雷格扭首,神色变得狠戾而沉郁,他深幽绿色的瞳仁一动不动地盯着爱洛。
“嘿!嘿!别紧张!”爱洛叼着小饼干双手下压示意他冷静,“有贝克呢!说明没什么危险,况且对方并没有伤害我。”她自己都越说越气弱。
“锵!”格雷格将巨大沉重的锤子扔回工具箱,斧头被浸入水桶中发出“呲——”的声响。身上染裹着一股铁器炙热发红时所散发的气味,格雷格庞大魁梧的身躯山影一样投在地上,完全遮住了爱洛,他的神色带着些微恼火。
“我告诉过你很多次,我有一百种不惊动贝克的方法杀了你。”他的声线很低,仿佛干涸的土地,带着粗陈的沙哑感。小山一样的身形将空间衬得逼仄起来。
爱洛匆匆咽下饼干,神色严肃道:“是,是。我明白,我明白。”
格雷格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她故作凝重的脸色,最终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又走回火炉前坐下。“贝克老了,爱洛。”男人低声说道,手中又响起敲击声,清脆悦耳。“什么人能在贝克面前不动声色地拿走你的箭。”
“嗯……”爱洛低头想了想,窘迫地用脚尖蹭了蹭地板。“精灵?”
“没有下一次。”格雷格用力锤了一下斧头的尖端,发出激昂刺耳的碰撞声,火星四溅弹开,砸向地面。“我已经老了,爱洛。我的时间不多了。”
爱洛最听不得这个,她鼻子一酸,闷闷地应了一声,无言地待了一会儿才沮丧地走出铺子。
梳了梳贝克的鬃毛,爱洛神色忧伤。她没有父母,格雷格就像父亲一样,沉稳,可靠。她从未想过,这座山会坍圮,甚至会永远消失。最近,格雷格越来越频繁地提起这件事,让爱洛内心十分抗拒。
推开木门,头顶的风铃清悦地叮铃响起。
“爱洛!”柜台后的女人欣喜地叫住她,“谢天谢地,你还记得回来!”
“我又没有乱跑嘛。”爱洛心虚地不敢与她对视。
“嗯哼,前两天跟我信誓旦旦地保证绝对会在傍晚之前回来,结果一夜未归、直到第二天才出现的小姑娘,看来一定不是你。”女人神色揶揄地说道。
“我去了趟格雷格那儿,”爱洛连忙转移话题,笑着对举杯向她问好的人们打招呼。“不我小心弄丢了一支箭,总得告诉他。”
女人推给她一杯柠檬水,冰块与杯壁碰撞时叮当作响。“亲爱的,你又让他担心了。”
“噢……对……”爱洛倚着吧台耸了耸肩,没有像以往一样嬉笑地挑挑眉,而是沮丧地灌了一大口冰水,苦着一张脸说道:“嘿,琳达,格雷格说……唔……他说他老了,贝克也老了……”她那双琥珀色的瞳仁像冬蜜一样凝聚着哀伤,还有丝丝稚嫩的不知所措。
“爱洛。”琳达放下手中忙活的事情,压在吧台上撑着上半身靠近她,用额头抵住她。
“我,我没想过,如果有一天他,他不在了……噢——天哪这个想法太糟了!”爱洛忍无可忍的抱住脑袋,和桌面碰了碰。“不,不不,我无法想象,格雷格……”
“爱洛。”琳达用力地捧起她的脸,凝视着她的眼睛,“亲爱的,告诉我,你能阻止这一切吗?你能抓住时间吗?你能替他与死神搏斗与衰老抗衡吗?你能吗?……看着我的眼睛!不要避开,爱洛!”琳达生气地掐住她的脸颊。“你能吗?告诉我。”
“不能……”爱洛被捏疼了,挣扎起来,“不能,我不能!我不能阻止!可是我也不能看着他就这么慢慢地走向……”
……死亡。爱洛眼睛红了起来,她垂下眼,浅色的睫羽犹如迷失的蝴蝶颤动着。
酒馆依然喧嚣吵闹,大家善意地忽视了这场“内部纠纷”。
“那就坦然接受这一切。”琳达温柔地拭去她腮上的泪珠。“不要让他感受到你的无措和哀伤……你已经长大了,爱洛,你成年了,不要像小孩子一样撒泼,这太无理取闹了。你必须学会尝试,尝试承受失去他。”
“我已经失去过了,那种难过的空虚和绝望,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爱洛蹙眉,刚要哭出来,却又顿住,脑仁一疼。
……已经?我曾失去了什么?
“琳达,你也会离开我吗?”爱洛看着她眼角的细纹,喃喃道。
“当然,没有人能保证一定会陪你走到最后。”琳达没注意到那个语言漏洞,她重新慢慢地擦拭酒杯。“格雷格让你知道了他有多在乎你,你也要让他知道你有多爱他。即使有一天他不见了,你也能照顾好自己,活得好好的。你该学会让他安心,爱洛,格雷格看起来依然孔武有力,可是他真的已经很老了……”
“首先,你要懂得保护好自己的小命。”琳达眨眨眼,意有所指。“不要再……嗯哼。”
想到摩尔森林,爱洛就觉得有一股奇异的力量热腾腾地在胸口凝聚,让她感到强大和坚定。她勾唇绽放出一抹明媚的笑靥。“好吧,好吧……”
爱洛支起身子,托腮嬉皮笑脸地注视着琳达翠绿色的眼眸。“我会开始尝试去适应。别小看我了,那是愚蠢的。我会证明给格雷格看的!”
爱洛反身朝大厅走去,与男人们爽朗地碰杯,被骚话攻击便趁其不意、用力踹翻那个人的椅子让酒鬼摔了个大屁股墩,然后和大家一起哄堂大笑,一边挑衅地冲琳达挑挑眉。她的脸庞闪烁着自信而欢乐的光芒。
是什么让她突然之间充满了力量?琳达受不了似的笑着,摇摇头垂首端详着手中的酒杯。是爱吗?
搞完事的爱洛心情舒畅地朝楼上走去,头也不回地冲琳达大喊一声:“我去屋顶啦。”
琳达不雅地朝天翻了个白眼。天哪,她又来了。我又要清理那些鸟粪了……等等,为什么我觉得这件事我干的得心应手?这一定是错觉……
午后突兀的大风卷起草屑从窗玻璃上用力地擦过,爱洛推开阁楼的天窗,热浪铺天盖地涌了进来,她毫不在意地单腿跨上窗台,用力一撑,同时双手勾住房檐翻身利落地荡上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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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一天我将面临同时失去所爱之人和尊严,那么我会选择——反抗,或者死亡。”
“我永远不会屈服于命运。”
“没有任何事物能够绝对存在,诞生已然是一个事实,死亡也将是必然事件,我们享有的仅仅是过程,然而也只有过程的掌握权是完全属于我们的。”
“爱洛,记住我,那将是唯一的永恒。”
“你永远拥有我,我永远属于你。”
“别害怕,你从未失去我,记住这点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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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洛踩着猎猎热风走向顶端,俯瞰小镇全貌。这座酒馆建造时特意增加了高度,在斯特凡小镇最普及的是单层平房,然后是双层阁楼,像这样的四层酒馆却仅此一户,更不提它还占据了中心最繁华的地段,旁边就是爱乐广场。她爱极了俯视一切的畅快感,心脏仿佛也要飞跃。
这是这周爱洛第一次重新踏上屋顶。她摸索着脖颈,拉出一条草绳,末端是一个黑色的指环,泛着温润的光泽,不沉重,不知材质,手感很好,有一丝微妙的凉意。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做过什么梦,但是一路上脑海里总会响起一个清冷的声音,那个女人,能让她感到心安。这和格雷格带给她的稳重感完全不一样,是安稳,就算在梦中也像潮水般将她稳稳托起,心生幸福。
那个女人总是在梦里说,不要着急,爱洛。
爱洛不知道那个女人的名字,甚至不知道她的样子,但她发誓一定要找到她。哪怕看不见她的样子,就好像她只是自己的一个幻想,可是爱洛觉得很真实,她一定存在。
环视四周,爱洛眉心一蹙。远方是连绵的深青色群山,可她总觉得少了什么。直到她把眼睛瞪出金花来她也没想起少了什么,只好压下心中的违和感作罢。也许是今天太晴朗了,少了云朵吧?
她不知道,那是少了一座阻隔视线的宏伟建筑——王城。
一个帝国化为虚无,在废墟上获得重生的仅有一座小镇。从此斯特凡的后缀将不再是“帝国”二字,而是“小镇”。褪去浮夸与虚荣,剩下朴质与安宁。那是一个时代的终结,却不是整个种族的消亡。
仿佛浴血重生,但这并不荒谬。作为被魔兽之战波及的牺牲品,有人心生怜悯,哪怕这是上位者的错误断决所咎由自取的结局,但平民百姓是无辜的。于是,那个人复活了一个小镇,留下了这个小镇。
存在并抗争着,便是人类的高贵之处。
爱洛嘹亮地吹响了一声口哨,森林某处腾飞起一群白鸟。
绶带鸟扑啦啦地聚集过来,亮蓝色的冠羽在太阳下金属般闪闪发亮,身后纤长雪白的尾羽优雅地飘荡着。它们落在屋顶四周鸣叫着。爱洛肩头停了一只,她笑起来。
“小家伙,这次给我带回了什么?”手指接下绶带鸟口中叼着的树叶。
那是一片冰蓝色的枫叶,透明的脉络衬着肤色。
“天哪!”爱洛满目惊艳地抚摸着这片枫叶。“太美了……”
当她将枫叶置于掌心时,一小行字出现在眼前。
“找到我,呼唤我的名字。”字迹是透明的,几乎与冰蓝混为一体。
爱洛心头一颤,猛地转头看向摩尔森林,瞳仁骤缩。
……
绶带鸟灵活地躲闪着树枝在前方快速飞行。爱洛紧跟着视线尽头那条优雅飘荡的雪白色绶带,偶尔被森林溪流边缘俯首饮水的麋鹿群吸引了视线转移了注意,然后不等她赞叹首领珊瑚般美丽的鹿角,笑着回头便会被枝条狠狠抽一巴掌。虽然只是细微的疼痛,并不会留下痕迹。
“嘿,伙计,你不是故意的吧?”爱洛俯身拽了拽贝克的鬃毛。贝克没有理她。爱洛只好重新盯着小白鸟儿。“好,好,我不分心……”
绶带鸟忽然消失在视野里。爱洛心头无故一凛,不由自主地勒住贝克放慢了速度。
一道黑影从身后缓缓罩住爱洛。光线一暗,爱洛猛地抬头!
那抹逆光的修长身影遮蔽了烈日,占据了爱洛的视野,带动树叶卷起又飘零,仿佛将整个世界一分为二,刺痛了神经。
女人优雅地垂眼,对上爱洛的眸。明明只是漫不经心的一瞥,却仿佛重物狠狠撞击古钟,悠长浑厚的低鸣裹挟着绵长悦耳的颤音,贯穿整整一个世纪,从遥远的天际缓缓激荡开来,震得爱洛心脏重重一坠,胸腔隐隐发麻。
是她吗?鼓声响起。
是她吗?那鼓点的节奏越来越快。
爱洛驱动贝克追上去,仰首徒劳地张口想叫住她,声音却被梗在喉咙里。
叫什么?她的名字?
女人消失在层层树冠之上。
爱洛收回目光,敛起眼中的痴迷,深吸一口气,同时用力地捶了捶心脏,然后缓缓吐出。仿佛这样她才能顺利呼吸。
“我找到她了。”爱洛低喃,脸上的笑容愈发难以抑制。“我找到她了。”
黑色的塔尖映入眼帘。它静默地屹立着,古铜色的栅栏锈迹斑斑,巨大的花园里树木猗郁繁盛。园里布满了大大小小荷叶状的水塘,里面种植着美丽的水生植物,人鱼薇薇安坐在荷叶边缘,尾部优雅地击打着水面,半透明的叶片下是清晰荡开的细小涟漪。
空灵的歌声将爱洛包裹,令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了神经。她快步走过卵石铺就的小径,穿过层层深色丛灌,路边落下的绯色花瓣被气流带动,急促地打了个旋儿又轻轻飘落,古树簇拥下的城堡终于完全展现在眼前。
爱洛站在那扇雕工精致、古朴厚重的高门之下,深吸一口气,缓慢而坚决用力地推开。
阳光将深色瓷砖内暗红色的水纹舔舐得闪闪发亮,鲜红色的纹理涟漪般层层荡开,直至阳光爬上脚尖,揪住了那墨色长裙的一角。爱洛瞳孔骤缩,用力将那单扇门完全推开!
曜日勾勒出女人修长的身形,还有那在阳光下线条变得十分柔和的下颔。
一双浮着荧光的蓝眸在余下的黑暗中熠熠生辉。
“是你吗?”爱洛低喃,近乎渴求地深深凝视着女人的眼睛。那双眼眸灿若晨曦,她仿佛看见了初生的冬日,里面盈满了温柔。
被苍白的面庞衬得猩红的嘴唇勾起。“是我。”
爱洛瞬间凶狠地扑了上去,用力地抱紧她,仿佛要钻入她的身体。
“名字——”爱洛大喊起来,愤怒地捧着女人的脸,恶狠狠地盯着女人的眼睛。“你的名字!告诉我——你的名字!”
“玛琳菲森。”女人低笑,蓝眸涌动着深意的愉悦,唇边的笑意愈发明显。
颈间的指环犹如炙热的泉涌,无数生灵在耳边低声吟唱,爱洛感到她的灵魂变得平滑而完整,并且正在共鸣发颤。
“玛琳菲森……”爱洛失神地呢喃。
玛琳菲森俯身温柔地轻啄她的唇角。
“玛琳菲森……玛琳菲森……”爱洛笑起来,叫喊着女人的名字,耸动的肩膀顺势带起泪珠滚落。
玛琳菲森重重地吻住爱洛,舌尖肆意扫掠她的牙槽,带着摧毁一切力度。爱洛忍不住笑起来,舌头害怕似的缩回去。女人灵活地抓住它,不满地将爱洛的头用力压向自己。
爱洛忍不住跃起,双臂勾住玛琳菲森的脖颈,双腿则缠上她的腰肢,整个人就这么挂在她身上,近乎迫切地与她贴合。这一冲击将玛琳菲森向后撞去,令她的后腰抵上了扶梯。
一番激情温存后两人分开来,依依不舍地彼此轻吻细啄。
“抓住你了,黑心鹅。”爱洛白皙的面颊染上娇艳的绯红,她笑着喘息,“坏女人,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玛琳菲森眸色一暗,掩去那些糟糕的回忆,简略道:“这是惩罚。”
女人的指尖温柔地拂过爱洛的脸颊。“在那个绝望之崖,你没有呼唤我的名字。”
我本来是不打算再见到你的,爱洛。可仅仅是分开片刻,都让我无法忍受。明明已经穿过重重艰难险阻、扫除了所有障碍,我们为何要在胜利的最后又分开。这太可笑了。我怎么能够轻易放手?
玛琳菲森最后转变了主意,只将有关斯特凡帝国所带给她的苦难和背叛消抹掉,然后封存了两人这十年来的记忆,等待适宜的时机唤醒。她原本打算两个人先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冷静,她要好好规划两人的未来。
只是一个晚上,玛琳菲森就后悔了。凭什么就她一个人绞尽脑汁规划两个人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