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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密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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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耳的雷声撕碎长夜静谧,惊醒无数酣梦,也搅乱了那些本就辗转难眠之人的心绪。
落日城最偏僻一隅,与城中繁华喧嚣格格不入。断壁残垣在狂风暴雨中静静矗立,墙头衰草被劲风撕扯,发出呜咽般声响,满目皆是荒凉破败。几座摇摇欲坠的院落任由风雨冲刷,蛛网蒙尘,苔痕上阶,早已没了半分人迹。
任谁来看,都会将此地归为一片无人问津的废墟。可若有人推开其中一间看似简陋的柴门,便会撞见截然不同的景象。
摇曳烛光将室内映得暖黄明亮,地面铺着厚厚毛毯,踩上去绵软无声,隔绝了室外湿冷与喧嚣;四壁挂着流光溢彩的珍珠帘幕,微风拂过便簌簌作响,洒落细碎光晕,帘幕上坠着的银铃却死寂无声;连原本斑驳的顶棚,也被覆上一层流云纹锦缎,衬得一室奢华。
崭新檀木家具错落摆放,其上陈列着琳琅满目的珍宝——古朴古玩玉器、雅致奇石盆景、黄金雕琢的神像宝龛、美玉镂刻的瑞兽摆件……每一件都价值不菲,透着逼人贵气。
唯独那尊黄金神像的眼珠,嵌着两颗暗红宝石,在烛光下幽幽发亮,竟似淌血的瞳孔,平添几分阴森。
这里是救世会信徒,为迎接会主北风驾临而匆忙布置的临时居所。只因时间仓促,诸多陈设搭配得不伦不类,华贵之余透着杂乱,可此刻,没人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北风半眯着眼,慵懒斜倚在铺着狐裘的逍遥椅上,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着杯盏边缘,杯中琥珀色酒液微微晃漾。
对面紫檀木椅上,坐着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他一身玄色星纹宽衫,领口与袖口绣着细密暗金色星轨纹路,腰背挺得笔直,面容清癯,眼神锐利,正是救世会地位超然的客卿——占星师乌鲁。
乌鲁原是钦天监官员,因痴迷星象推演,又爱钻研旁人眼中的“奇技淫巧”,与刻板守旧的上司素来不和。后来他私下观测星轨,从星象明暗流转中预判一位王爷大限将至,偶然与友人谈及,竟被政敌抓住把柄,罗织“妖言惑众,妄议皇族”的罪名投入大牢。
待刑满出狱,他早已被削去官职,无处容身。走投无路之际,北风以厚礼相邀,许他推演星象、验证所学的自由,他便就此归入救世会麾下。
“深秋惊雷,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北风率先打破室内沉寂,语调漫不经心,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他抬眼望向窗外翻滚乌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鲁公以为如何?”
乌鲁捋了捋颔下花白长须,眸光深邃如夜空,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老夫毕生精研星相,于天象玄机尚有几分浅见,其余不敢妄谈。不过近日夜观天象,紫微星隐有偏移,破军星逆势高悬,此乃大乱之兆——国中不久即有一场变乱,女主当兴。
更要紧的是,今夜惊雷破空,恰与星象异动呼应,绝非普通天灾预警。这正是我救世会蛰伏多年,崛起于乱世、大展拳脚的良机,还望头领切莫错失。”
“鲁公说的是,我自会认真考虑。”北风轻笑一声,放下杯盏,话锋陡然一转。指尖轻轻敲击扶手,发出规律轻响,在寂静室内格外刺耳,“那复活黑夜之王的法子,你研究得如何了?”
“再予我几日,便可得妥。”提及此事,乌鲁眼中闪过一丝惊叹,“当年老师传授我这种生僻文字时,我还不以为然,只当是故纸堆里的无用之学,以为一辈子都不会用上。如今看来,真是井底之蛙——原来世上真有这种古老文字!
你给我的几十张拓片,所载内容玄奥至极,令我大开眼界。不过我有一事不明,头领可否为我解惑?”
“我一向视鲁公如长辈,有话请说,不必拘礼。”北风靠回椅背,指尖敲击频率快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乌鲁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压抑的急切:“黑夜之王危险巨大,性情暴戾,完全无法驾驭。复活他所用材料器具又极其珍稀难找,动辄耗费万金。更要紧的是,仪式启动之日,会中先要死一大批兄弟作为祭品,这不是得不偿失吗?头领为何一定要玉成此事?”
“得不偿失?”
北风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震得烛火都微微摇曳。
“鲁公,你还是不懂啊。秩序是枷锁,道德是牢笼,这世间规矩,不过是用来束缚凡人的镣铐。
如果人类将心中的魔鬼释放出来,会变成什么样子?昨天你骂我一句,今天我就要你死;以前看上一位姑娘,碍于礼法不敢开口,现在就可以去掠夺。他们终于挣脱一切束缚,实现心底最阴暗的欲望!到那时,到处是杀戮,到处是眼泪哀嚎,临死前的恐惧、绝望,交织成最动听的乐章。手臂失去手掌,头颅找不到躯体,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这是多么壮美的景象,想想就让人心潮澎湃。怎么能说得不偿失?”
他顿了顿,指尖停在扶手上,眼神骤然变得冰冷嗜血:“何况,那些所谓的‘兄弟’,本就是为救世会而生的燃料。用他们的血唤醒黑夜之王,换得世间大乱,这笔账再划算不过。而且你别忘了,自愿献祭者的魂魄,会成为黑夜之王的仆从,与暗神同存——这是他们的荣耀。”
“疯子!”
乌鲁心中陡然闪过这两个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身体本能往后缩了缩,喉结滚动,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他嘴巴不受控制动了几动,想要反驳,却猛然惊觉——眼前之人,看似衣冠楚楚、温润如玉,内里却是一头蛰伏在人皮之下的猛兽。一旦触怒他,顷刻间便会被撕得粉碎,连尸骨都不剩。
他慌忙凝定心神,紧紧闭拢口唇,垂下眼帘,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