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城》心安何处

10、初见

　　黑色闪电陡然爆开，化作一团急剧膨胀的赤红火团，滚烫的热浪裹挟着高压气流狂啸而出，所过之处空气滋滋震颤，仿佛要将周遭一切阻碍碾成齑粉。

　　方才大雨倾盆，冰冷的雨水浸透全身，将昏沉的雪鹞从混沌中激出几分清醒。他蜷缩在断枝残叶间，浑身冻得瑟瑟发抖，连一根手指都无力挪动，半睡半醒的意识在黑暗里沉沉浮浮，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勉强掀开眼皮，将视线撑开一条细缝。

　　下一秒，雪鹞的瞳孔骤然放大，双目瞪得滚圆——银光一闪，雨幕之中竟凭空立着一道纤细身影。雨水顺着她光洁的肌肤滑落，身姿莹润如玉，在夜色里透着一股不染尘俗的清灵。雪鹞惊得忘了呼吸，脸颊腾地烧起滚烫，心脏砰砰狂跳不止。

　　他不过慌乱闭眼拭去雨水的刹那，再睁眼时，少女身上已然多了一袭墨绿薄衫，像是由草木藤蔓自然织成，干净利落。方才那惊鸿一瞥，如同昙花一现，转瞬便被遮掩，只余下一抹朦胧清艳。

　　这般瞬息之间换衣的手段，绝非凡人所能拥有。

　　今夜的怪事实在太多，多到雪鹞早已麻木，再也惊不起半分波澜。他索性闭上眼，脑海一片空茫，连多余的念头都无力滋生。

　　可这静默不过瞬息，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便轰然炸响在耳边。

　　雪鹞猛地睁眼，入目竟是被黑色闪电斩断的遮天树冠，正带着摧枯拉朽之势朝他狠狠砸落。他拼尽全力想要躲闪，却发觉全身绵软无力，连挪动分毫都做不到。

　　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更为剧烈的巨响撕裂夜空，刺目的白光骤然腾起。狂暴的气浪如同暴怒的凶兽，迎头狠狠撞来。雪鹞根本来不及反应，身体便被狠狠掀飞，在泥泞的地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印痕，最终“扑通”一声坠入荷花池中，溅起老高的水花。

　　几乎在爆炸发生的同一刹那，雪鹞胸口处，一缕银光猛地穿透湿透的衣衫，在他体外幻化成一尊月亮女神虚像。女神悬停在半空，皓腕轻旋，周身月华骤然翻涌，凝成无数碎月晶羽破空飞出，交织成一张晶莹剔透的绳网，竟将那直径已膨胀到丈许的火团捆了个严严实实。

　　紧接着，火团外凭空浮现出一双巨大的白色手掌，稳稳将火团攥住，狠狠揉搓挤压。火团剧烈扭曲，发出不甘的咆哮，却终究敌不过那股巨力，开始一寸寸收缩变小。月神虚像缓缓张口，用力一吸，半空中竟浮现出一道隐形的锥形漏斗，将那团挣扎的火光尽数吸入腹中，一口吞落。

　　月神虚像的身躯开始剧烈地一张一缩，体表的银光忽明忽暗，显然禁锢与挣脱的力量正在她体内激烈交锋。不过须臾，胜负便分，黑色闪电的威力彻底耗尽，湮灭于虚无之中。月神虚像完成使命，重新化为一缕银芒直冲天际，却在半途悄然溃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说来话长，实则从银光浮现到彻底隐没，不过瞬息之间。

　　这场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夜空中乌云缓缓散去，一轮皎洁圆月挣脱云层，清辉遍洒，将残枝断木都镀上一层温柔银芒。

　　雪鹞狼狈地从荷花池中爬上岸，趴在泥泞里剧烈咳嗽，使劲吐出好几口浑浊池水。方才那一下撞击力道极重，他竟能安然无恙，当真算得上是一场奇迹。

　　他抬眼望向爆炸后的景象，一阵后怕瞬间攫住心脏。地面上，巨大的树冠早已化为灰烬，假山脚下孤零零散落着几根焦黑残枝，还在袅袅冒着青烟；后院西墙被炸出一个大洞，内外一片狼藉；离遮天树最近的灯笼被飞溅的枝条打落，彻底熄灭；而那棵屹立千年的古树，更是惨不忍睹——先遭天雷劈打，又受爆炸冲击，浑身上下竟无一处完好。仅剩的半截树干上，赫然出现一个贴近树心的弧形豁口，风一吹过，树干摇摇欲坠，凄凉无比。

　　少女依旧挺立在树骸旁，身上的墨绿衣裙早已被爆炸余波撕裂得破烂不堪，鲜血浸透衣料，伤口狰狞可怖。可诡异的是，那些深可见骨的伤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愈合。

　　看到雪鹞步履蹒跚朝自己走来，耗尽灵力的少女立刻绷紧身体，下意识摆出防备姿态。可她方才为护他周全已油尽灯枯，稍一用力便浑身脱力，身体猛地一晃，竟像断线的风筝一般直直栽倒下去。她眼中盛满不甘，一双清澈眸子死死盯着走近的雪鹞，警惕的目光里，还带着几分虚弱的倔强。

　　雪鹞快步跑上前想要搀扶，可他自己也是筋疲力竭，脚下一个踉跄，两人便紧挨着一同倒在地上，少女的身子恰好轻压在他的腹部。雪鹞用手撑着地面，勉强撑起上身，将脸缓缓凑近。

　　雨不知何时早已停了，圆月挣出云层，清辉漫过残枝，将周遭照得一清二楚。方才雨势滂沱、天雷滚滚，他只顾着惊慌失措，竟未曾好好看过她的模样。此刻近在咫尺，他才有闲暇细细打量。

　　月光轻柔地覆在少女面庞上，为她镀上一层朦胧银辉。如墨的长发披散开来，铺在泥泞之中；圆圆的脸蛋带着一丝未脱的稚气，清澈明亮的瞳孔像一潭幽深清池，不起半分波澜；淡淡的娥眉弯如新月，透着不食人间烟火的空灵仙气；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宛若振翅欲飞的蝶翼；挺直秀气的小鼻子下，是一抹润红的樱桃小口，色泽温润。

　　她的长相算不上倾国倾城的极致惊艳，却透着一股干净澄澈的气息，让人瞧着便觉心头安定，亲切舒服。

　　“姑娘是谁？我以前好像没见过你。”

　　两人身体紧紧相贴，脸庞近在咫尺，彼此都能听见对方急促的呼吸，感受到对方骨肉的细微颤动。朦胧月光温柔似水，洒在两人身上，雪鹞望着少女近在咫尺的清澈眸子，心跳忽然漏了一拍，连喉咙都莫名有些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