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城》心安何处

8、雷劫

　　“值更偷懒？胆子真不小，你们几个真够可以的！”

　　队长的怒喝划破深夜死寂，几名护卫慌忙缩着脖子往阴影里躲，声音心虚发颤：“……我们……没有……”

　　“还犟嘴！”队长抬脚假意踹向最近一人，“要不是我出来查岗，你们怕是早就倚着墙根睡死过去了！这么冷的天，也不怕冻出病来。丑话说在先，真出了岔子，我可罩不住你们这群浑小子！”

　　护卫们喏喏连声，不敢再接话。

　　队长皱着眉望向后院方向，方才隐约瞥见那边有异光，此刻却又没了动静，狐疑嘟囔：“刚才后院怎么回事？看着像失火，又不像——哪有火起得快灭得更快的？算了，问你们也是白问。都抄好家伙，跟我过去看看，别是有盗贼钻了空子！”

　　就在这时，一名护卫忽然指着天空，声音惊惶：“头儿，你看……好像要下雨了。”

　　“又想偷奸耍滑？”队长没好气瞪他一眼，可抬头望去时，却陡然噤声——

　　墨色乌云不知何时已铺满天际，沉沉压下，将星月光辉遮得一丝不剩。

　　下一秒，一道惨白电光骤然撕裂天幕，如淬寒长剑劈开黑暗。紧接着，轰隆隆——震耳欲聋的雷鸣滚滚而来，仿佛要将整片大地震碎。

　　“都深秋了，怎么还有雷电？真是邪门！”队长咂舌诧异，搓了搓冻僵的手，摆了摆手，“算你们走运，先回去吧！”

　　“队长威武！队长英明！”护卫们如蒙大赦，忙不迭应和，转身便想溜。

　　“滚蛋滚蛋！”队长笑骂着踢踢脚边石子，“别忘了帮伙房收拾日间晾晒的衣物，还有……明早卯时都给我起，少一个偷懒的，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话音未落，豆大雨点已噼里啪啦砸落。

　　不过片刻，细雨便化作倾盆大雨，哗啦啦的雨声淹没一切声响。天际雷霆滚滚，银蛇般的闪电在乌云里游走，将夜空映照得一片惨白，声势骇人。无垠天宇在电光中忽明忽灭，又在雷声里重归死寂。

　　雨水砸在屋顶瓦片上，腾起白茫茫水雾，房檐水流汇成道道水帘，如高山瀑布倾泻而下。

　　而那些狂暴银色电弧，像是认准了目标，一道接一道，狠狠砸向后园的遮天树。

　　巨大树冠在狂风暴雨中疯狂摇摆，枝丫被雷电劈得噼啪作响，木屑飞溅。银光闪动间，粗壮树枝断落满地，狼藉不堪。这棵屹立千年不知岁月的古树，坚固远超凡木，可在天雷威力之下，竟也显得不堪一击。

　　一道格外粗壮的闪电落下，树身猛地腾起一团赤红火球，火光冲天，将半边夜空染成橘红，像一支在暴雨中熊熊燃烧的火把，透着说不出的荒谬与诡异。但火光没能持续多久，便被倾盆大雨狠狠浇灭，只余下一缕缕焦糊黑烟，在风雨里渐渐消散。

　　雷声渐歇，雨势也小了下去。

　　被烧得焦黑的树干中间，竟缓缓浮现出眼、鼻、口、耳的轮廓。那是一张扭曲的面孔，牙关紧咬，面肌不住抽搐，双眉紧紧皱成一团疙瘩，仿佛正忍受着撕心裂肺的剧痛。这张“脸”慢慢向前凸起，像是从浓稠黏液里艰难挣脱，在粗糙树身上形成一个蠕动的鼓包。

　　紧跟着，纤细脖颈、白皙手臂、玲珑躯干、修长下肢，依次从树身中剥离。皮肉与木质分离的声响轻微而诡异。最终，一名赤身少女悬浮半空，她微微垂眼，睫毛轻颤，茫然环顾四周，随后身形一晃，轻飘飘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这棵树，是她修行千年的本体。

　　树身受损，她便魂脉俱伤。

　　少女目光很快落到脚边——那里躺着一个被断枝半埋的少年，正是昏死过去的雪鹞。她下意识想要蹲身查看，可指尖刚触到自己裸露肌肤，便像被烫到一般缩回。

　　“啊！”

　　一声清脆惊呼脱口而出，少女脸颊绯红，慌忙抬手遮掩羞处。

　　她心念一动，右手轻轻一招。周遭散落的焦黑树皮纤维与残存枯枝藤蔓，像是接到无声命令，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在她周身盘旋飞舞，最终交织缠绕，化作一身布满细微裂纹的墨绿衣裙，恰好遮住玲珑娇躯。

　　就在这时，一阵翅膀扑棱声响传来。一只通体漆黑的鸟儿，似在刻意躲避少女视线，从云层里疾飞而下，直直撞向那棵早已残破不堪的遮天树。

　　“喀啦啦——”

　　刺耳脆响炸开，本就被天雷劈得岌岌可危的粗壮树干应声断裂，巨大树冠朝着一侧倾斜，轰然下落。

　　树下少女脸色霎时惨白，嘴角溢出一缕刺目鲜血。

　　断裂的树冠擦着她头顶落下，却像是穿透了一团虚无虚影，未伤她分毫。眼看那沉重树冠就要狠狠砸在雪鹞身上，少女强忍着喉间腥甜，右手食指轻轻一点、一划、一收。

　　那下落的树冠竟被一只无形大手扼住，在半空中猛地一滞，随后缓缓横移数尺，重重砸在离雪鹞不过数寸之地，溅起一地浑浊泥水。

　　少女松了口气，正要庆幸劫难完结，一颗心却又瞬间提到嗓子眼。

　　她目光死死盯着落在地面的树冠，只见一根断裂枝条上，粘着一坨不起眼的泥样之物。那东西表面微光几闪，即便在昏暗天色里，少女也看得一清二楚——那分明是雷劫中最是难缠诡谲的黑色闪电！

　　它斩断了遮天树主干，自身却毫发无损，威力不减分毫，此刻正蛰伏在那里，周身雷光隐隐跳动，濒临爆炸边缘，预备着给她致命一击。

　　原来这天雷竟也如此狡猾。先将自己隐藏在断枝残叶之间，等她以为劫难结束、心神松懈的这一刻，再骤然爆发，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少女苦笑一声。

　　她方才已是耗尽所有法力硬抗前几重天雷，才落得树毁身伤的境地，如今体内法力枯竭，已是强弩之末。看来，此次是真的在劫难逃了。

　　雷劫这东西，想避也避不了，只能用法力或法宝硬抗，这是修行界亘古不变的常识。

　　天雷会不死不休地穷追不舍，哪怕追到天涯海角也不会罢休，就算真侥幸躲开，也只会引来更恐怖的天劫。对她而言，早死晚死，不过是时间问题。

　　（这黑色闪电并非刻意算计，而是雷劫余威凝聚而成，因她方才催动法力挪动树冠时，护罩波动引动了它的凶性。）

　　可惜了……

　　少女目光落在雪鹞那张尚显稚嫩的脸上，心内忍不住一阵唏嘘。这样一个大好少年，就要平白无故给自己陪葬了。

　　她脑海里，甚至已浮现出一幅惨烈景象：
　　黑色闪电骤然爆裂，恐怖力量席卷开来，她与这少年，还有这残破古树，都会在瞬间化为飞灰。地面会被劈出一个幽深深坑，雨水会很快将坑洞填满，仿佛这里从未有过任何生命痕迹。

　　少女轻轻叹了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
　　残存不多的灵力在她身体周围缓缓流转，形成一层薄薄防护罩，做着最后无望的抵抗。

　　好想尝一尝做人的滋味啊……

　　好想体验一番世间喜怒哀乐，那些酸甜苦辣，那些悲欢离合，一定是很新鲜、很美好的吧。

　　只可惜，自己怕是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