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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逃城 ...

  •   门被撞开,隐约辨出一团蜷缩的影子陷在角落。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混着喉间溢出的呜咽,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暗然心口一窒,扑过去打横抱起她,触到的是浑身冰凉与不住震颤。她在他臂弯里无意识挣扎,指甲堪堪划过他的手腕,力道却弱得像风中残蝶。

      “别挣,是我。”

      他低喝着将人按紧,玄色衣料裹住两人,可沫沫依旧轻颤,唇瓣开合,吐不出完整字句,只有破碎气音,混着执念翻涌的痛苦。

      暗然足尖点地,身形如墨隼掠上院墙,翻出院外未行数步,便被两名壮汉截住去路。夜色浓稠,难辨对方容貌,只觉二人气息凶戾如噬人恶兽,周身萦绕着与落日城同源的蚀骨阴寒。他旋身避让的刹那,肩头不慎被魔气扫中,刺骨麻意如毒蛇般窜向心口,脚步陡然微滞。

      胸前镇妖牌骤然发烫,黯淡金光穿透玄色衣料,堪堪逼退缠上的魔气,可那股邪煞之力却震得他心口闷痛欲裂,喉间涌上浓烈腥甜——这城内魔气比预想中浓烈,镇妖牌虽能护住心脉根基,却终究挡不住这无孔不入的持续侵蚀。

      落日城如吞人的渊薮,纵横街巷成了炼狱迷阵。青石板被血与秽物浸得滑腻,暗然几次足尖打滑,只能扣着路面纹路稳住身形。怀里的沫沫又轻又沉,轻的是她的身量,沉的是他不敢半分差池的执念。他绕着窄巷残垣疾奔,每一处都有疯癫嘶吼,魔气如蛛网缠满整座城,连风掠过都带着蚀骨阴寒。

      沫沫的挣扎越来越烈,魔气放大着她的执念,将急切化作钻心的痛。她偶尔突然绷紧身体,指甲深深掐进暗然臂膀,泪从眼角滑落,似在梦魇中见了父亲惨死的模样。

      “沫沫,撑住,我带你出去。”

      暗然贴在她耳畔沙哑低语,掌心抚过她汗湿的额发,却压不住她周身的冰凉。镇妖牌的金光替她挡去大半魔气,却护不住她孱弱的身子,更压不住那被放大的执念带来的煎熬。

      奔逃间,暗然的体力早已透支。刺杀任务本就耗损心神,又在魔气中强行运转内息,靴底磨破,脚踝被碎石划开血口,每一步落地都钻心的疼。魔气无孔不入,镇妖牌的金光越来越淡,阴寒顺着伤口、毛孔往里钻,搅得经脉灼痛,视线发花。耳边除了外界的嘶吼,更有蛊惑低语,搅得他理智晃悠。可他咬着牙,舌尖抵着牙龈咬出鲜血,用痛感逼自己清明——他倒了,沫沫便没了生路。

      怀中的沫沫忽然低吟一声,头颅无力地歪靠在他肩头,呼吸愈发微弱绵长,指尖原本紧绷的力道渐渐松弛,唯有心底那股不灭的执念,仍让她眉心紧蹙成川。暗然心头骤然一沉,不敢有半分耽搁,猛地提气催动身法,速度较先前又快了几分。

      刚拐过一截残破墙垣,便撞见三名失智疯癫的宫卫,手中长枪裹挟着浓烈魔气直刺而来,势头狠戾。他旋身急避,左臂仍被枪杆狠狠扫中,刺骨阴寒魔气趁隙窜入经脉,眼前骤然一黑,身形险些踉跄栽倒——怀中的人被他死死护在臂弯,半点未曾颠簸。

      暗然喉间低喝一声,短刃应声出鞘,寒光一闪便挑碎了宫卫胸前用来镇邪的平安符。趁三人因符咒碎裂身形一滞的间隙,他裹挟着沫沫疾速掠走,后背却结结实实挨了一记枪托。沉闷的力道震得他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喉头压抑许久的腥甜再也按捺不住,一口暗红血沫喷溅在玄色衣襟上,迅速晕开一片暗沉痕迹。

      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呛得怀中的沫沫轻轻动了动,一声细若游丝的气音飘在呼啸的风里,带着未散的梦魇与刻骨悲恸:“爹……报仇……”

      那四个字像针扎进暗然心口,他不敢停,哪怕双腿灌铅、视线模糊,哪怕魔气啃噬理智,依旧咬着牙朝着城南城门疾奔。落日城的街巷仿佛没有尽头,浓黑的阴影压得极低,他像在墨色的炼狱里狂奔,唯一的光,便是怀中那缕微弱的生机。

      不知奔了多久,城南城门的轮廓终于撞入眼帘,城门处厮打一片,血溅朱红墙垣。暗然攥紧短刃,凭着最后一丝清明从矮墙翻出,脚掌落地的刹那,一股清冽的风裹着草木气扑面而来。空气里仍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寒——城外的魔气微弱,却并未消散,厚重的城墙,终究挡不住这邪祟之气的渗透。

      缠在周身的蚀骨阴寒减弱,却未彻底消失,而心头那根紧绷了不知多久的弦,已然应声断裂。

      浑身力气被尽数抽干,他踉跄着往前栽了两步,膝盖重重磕在地面,才勉强撑住身形,将怀中的人护得稳稳的,半分未让她颠簸。沫沫被他紧紧护在胸口,素白裙角蹭满了他衣襟上暗沉的血渍,触目惊心。脱离了城内浓郁的魔气,她的挣扎渐渐平息,只是眉心依旧蹙着,沉沉压着那份未散的执念与悲苦,周身仍萦绕着一缕淡淡的魔气,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暗然单膝跪地,大口喘息,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胸口刀剐似的闷痛。过度透支的内息与魔气反噬一起涌上,经脉像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视野摇晃发黑。方才强压的腥甜一波波涌至喉头,他偏头又咳出一口淤血,溅在脚边的青草上,触目惊心。他抬手按向心口的镇妖牌,指尖只触到一片冰凉,那点曾护他心脉的温意彻底消散,金光尽失——镇妖牌为了抵挡住城内的浓黑魔气,早已彻底透支,成了一块毫无用处的普通木牌。

      后背被枪托砸中的地方传来迟来的剧痛,左臂魔气侵入之处麻痒与刺痛交织,小臂上沫沫指甲留下的血痕,此刻也火辣辣的疼。可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还活着,他们总算逃出了落日城的核心炼狱。

      城外并非安身之所,微弱的魔气仍在缓慢侵蚀着两人,可他此刻连站起的力气都没有。落日城的嘶吼与坍塌声隔着城墙传来,沉闷而遥远,却依旧提醒着危险从未远离。他咬紧牙关试图调息,丹田空空如也,内息散乱得难以凝聚,没了镇妖牌的护持,一丝微弱的魔气顺着喉间的腥甜钻入,搅得他又是一阵眩晕。

      无奈之下,他只能放弃调息,将全部残余力气用在双臂,更紧地环抱住沫沫。她的身体冰凉,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一丝淡淡的魔气绕着她的鼻尖,似仍在纠缠那股寻仇的执念。他用额角抵着她同样冰凉的额发,滚烫的汗与血混在一起顺着下颌滴落,不敢闭眼,怕一闭上就彻底失去意识,只能强撑着涣散的目光,死死盯着不远处摇曳的树影,警惕着任何动静。

      时间在剧痛与脱力中变得粘稠漫长,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人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细若蚊蚋的气音裹着梦魇的湿意:“爹……报仇……”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钝刀碾过暗然心口。他手臂肌肉倏地绷紧,喉结剧烈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用尚能移动的拇指,极轻极缓地蹭过她紧蹙的眉心,动作笨拙生涩,试图拂去那刻骨的悲恸。他知道,魔气虽弱,却已在她心底种下执念的根,这心魔,难消难散。

      夜风渐起,吹得他破碎的衣袍猎猎作响,带来的不仅是寒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魔气。暗然的体温在一点点流失,视线越来越模糊。他清楚,若此时再遇危险,自己将毫无还手之力。不能倒在这里的念头像最后一点火星,在即将沉入黑暗的意识里闪烁。

      他深深吸了一口混着泥土、青草与微弱魔气的空气,刺痛带来短暂的清醒。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将沫沫背到背上,可手臂颤抖得根本使不上劲,两次尝试都险些带着两人一起栽倒。最终,他只能就着跪姿,艰难调整姿势,让沫沫更安稳地靠在自己怀里,再用还能稍动的左手,摸索到脚边的短刃紧紧攥住,冰凉的刀柄,成了此刻唯一的实感。

      做完这一切,他已是强弩之末。眼皮重若千斤,视野彻底暗了下去,只剩耳朵还能隐约捕捉到风声与远处模糊的喧嚣。意识浮沉间,他感觉怀里的沫沫又动了一下,两人紧紧相贴的胸口,传来一点极其微弱的温暖,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

      这丝暖意渺小如烛火,却在暗夜中颤巍巍地亮着。他不知前路何方,不知何时能恢复,更不知这城外的微弱魔气会何时发难,唯有一件事无比确定——

      只要还剩一口气,臂弯里这片微弱的暖意,便绝不能熄灭。

      夜色渐浓,将两人相拥的身影吞没在荒草摇曳的轮廓里。

      身后是魔气冲天的落日城,前方是未知的旷野,微弱的魔气在周身缓缓流转。他奄奄一息,却用尽最后力气,为她,也为自己,圈出了一方摇摇欲坠,却真实存在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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