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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心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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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休的瞳孔骤然紧缩。
那不是单纯的污秽侵袭……是它察觉到了这里的异样。是那股无声无息碾碎王城所有生机、以精神之力引动众生欲念的源头,专噬神智,引动心底最原始的欲望,让一切沦为只懂本能的行尸。此刻,这股力量正分出一缕极细的“触须”,朝着秘境中仅存的清明与鲜活缓缓探来。意图简单而纯粹:引动欲念,吞噬神智,彻底同化。
逃!
这个念头电光石火间在她脑海炸开,压过所有恐惧与伤势的虚弱。屏障已碎、遮天树的护心神纹尽数溃散,此刻留下,无论硬抗还是躲藏,最终只会被这股精神污秽勾出心底欲念,和王城的人一样,失了神智,沦为怪物。
唯有离开!离开落日城,去往魔气稀薄、那股精神力量尚且无法轻易渗透的远方!
哪怕这意味着她离了遮天树的本源护持,体内的护心灵力会急速衰竭;哪怕这是一场豪赌,不知能逃多远,不知是否会半途被追上、被勾动欲念彻底沉沦。
这是唯一的生机。
她松开抱着雪鹞的手臂,动作快得带起残影,冰凉的手指死死扣住少年尚在挣扎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嵌进骨头——她能清晰感受到,雪鹞体内翻涌的陌生渴望与混乱,那并非任何力量,只是一个凡人的心底欲念,被魔气无限放大,正一点点吞噬他的理智。
“走!”
她的声音嘶哑短促,再无半分平日的温软,只剩绝境里的狠厉,指尖凝起最后一丝淡金护心灵光,仓促印在他腕间,强行压下那股源于精神侵蚀的躁动。
雪鹞被拽得一个趔趄,脑中嗡嗡作响,对墙外天地的渴望与残存的理智剧烈撕扯。腕间传来的冰凉力道让他下意识踉跄着跟上,根本来不及思考她要做什么,身体已被带着往前冲。
只见阿休另一只手猛地按向脚下青石板,五指如钩,指尖迸发出最后一股燃烧本源的璀璨淡金灵光——那是她与遮天树共生的护心本源,比之前结光罩的淡绿灵力更纯粹,也更耗损自身。灵光狠狠刺入石板缝隙,炽烈地没入地面,引动着大地深处能隔绝精神侵扰的厚重地脉。
“嗡——!”
以她手掌为中心,一圈复杂的土黄色光纹骤然亮起,急速扩散,瞬间笼罩两人身周丈许。光纹流淌间,凝出一层半透明的土行光茧,将二人稳稳裹住,带着隔绝精神波动的力量,脚下的青石板与泥土瞬间软化,托着光茧朝着地下沉去——雪鹞只觉脚下一沉,熟悉的失重感转瞬即逝,光茧内竟有温润的气流萦绕,呼吸无碍,他心头一震,是土遁!
遮天树秘境之外的落日王城,早已被浓得化不开的精神魔气笼罩,死寂里藏着无数被欲念操控的嘶吼。而秘境深处,一点淡金与土黄交织的微光,如同垂死的萤火闪了一瞬,便倏地沉入地下,消失无踪。
几乎就在光芒消散的刹那,那条从无边黑暗中分离的粘稠“触须”,无声覆盖了秘境所在的空间。没有捕捉到任何清明的精神波动,它如同水流漫过空礁,缓缓填充,将这片区域彻底纳入欲念的牢笼,秘境残存的一切护心纹络,皆被碾成虚无。
地下的光茧飞速穿行,四周是暗沉的土色光影,光茧抵着泥土层层往前,速度快得惊人。雪鹞侧头看向身侧的阿休,心头瞬间被恐慌攥紧,声音都发颤:“阿休,你怎么样?”
阿休的模样已是触目惊心。她盘膝凝在光茧一侧,一手结着遁术印诀,一手仍死死扣着他的手腕,原本白皙的脸庞泛着近乎透明的灰白,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透着琉璃将碎的脆弱。她紧闭双眼,长睫不住颤抖,嘴角不断有淡金色的血丝渗出,顺着下颌滑落,滴在光茧上,瞬间融成细碎的光点——那是燃烧本源、精神力耗损过甚的征兆。周身与遮天树相连的淡金灵光黯淡得几不可见,支撑着光茧的土黄色光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晃动,印诀上的灵光也时明时暗,仿佛下一刻便会熄灭。
她听见雪鹞的声音,却无力睁眼,只艰难地扯动嘴角,声音微弱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别说话……撑住……就快到了……”
每一个字都耗着她的力气,话音落时,她肩头又轻轻颤了一下,一口淡金血丝憋在喉头,硬生生咽了回去,只为守住这道护着两人的光茧。
雪鹞看着她这副模样,喉咙发紧,再也说不出话。他不通术法,却也能从这飞速衰败的光晕和少女惨烈的模样中,感受到她在燃烧自己的生命换这一场逃生。他慢慢抬起手,小心地扶上她结印的手腕,想替她撑住一丝力道,指尖触到的,只有刺骨的冰凉和不住的颤抖,还有光茧内那股越来越微弱的灵力波动。
他只能死死攥着她的手,借着腕间那丝淡金灵光的余温,默默看着她,心底最后一丝对外面天地的渴望,早已被愧疚和恐惧碾得粉碎。若不是他,阿休根本不必如此拼命。
不知过了多久,光茧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土黄色光芒淡得几乎要融进周围的泥土里。
突然,周身的挤压感骤然一轻!
包裹二人的土黄色光茧猛地剧烈闪烁,如同风中残烛,噗的一声彻底消散——她的本源灵力,终究撑到了极限。
“咳……!”
阿休发出一声压抑痛苦的短促气音,结印的手无力垂落,抓着雪鹞的手腕也松了劲。两人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从地下托出,滚落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
雪鹞重重摔在坚硬的裸岩上,骨头生疼,他却顾不上自己,立刻撑着地面爬起,几步踉跄着扑到不远处蜷缩的身影旁。
眼前是荒凉的山野边缘,脚下是嶙峋的岩石与枯黄的蒿草,寒风凛冽地刮过脸颊,带着刺骨的凉意。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股熟悉的阴冷,只是淡了太多太多。那是一种淡淡的、令人心底莫名烦躁不安的气息,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地试图钻进脑子里,勾着他心底对未知的渴望。雪鹞用力甩了甩头,勉强压下那股躁动,保持着清醒。
阿休侧躺在冰冷的岩石上,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死寂的灰败,仿佛生命力已从这具单薄的躯体里被彻底抽走。她一动不动,胸口几乎没有起伏,皮肤冰凉得吓人。嘴角和衣襟上凝结着淡金色的血迹,那是她方才强行燃烧本源留下的痕迹,刺得雪鹞眼睛生疼。他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指尖只触到一丝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气流。
“阿休!阿休!”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法抑制的惊恐,用力摇晃她单薄的肩膀,掌心贴着她冰凉的后背,“醒醒!你醒醒啊!”
少女纤长的睫毛极其微弱地颤了一下,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才艰难地掀开一线。那双往日灵动清澈的眼眸,此刻空洞无神,涣散得找不到焦点,仿佛隔着一层浓雾看着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她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几乎被风吹散的气音,每一个字都耗着她最后的生机:“离……离了树……护不住……魔气……在渗进来……我……撑不住了……”
话音未落,她的眼神又开始涣散,意识正一点点沉向黑暗。
“雪鹞……”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似乎想指向落日城的方向,最终却无力地垂落在冰冷的岩石上,气音轻得像一缕烟,“……树……回去……只有那里……能救我……”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所有声息,连那丝微弱的鼻息,都几乎感受不到了。
“阿休!!!”
雪鹞的嘶吼在空旷死寂的山野间回荡,撞在嶙峋的山石上,只换来几声微弱的回音,再无其他回应。冰冷的恐惧如同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让他浑身发冷。他跪在冰冷的岩石上,紧紧抱着少女冰凉柔软的躯体,茫然无措,眼眶瞬间红了。
回去?回到那棵遮天树下?
他猛地回头,望向身后被山峦阻隔的方向。那座城,那片被无边黑暗笼罩的炼狱,弥漫着能勾出人心最黑暗欲望的可怕魔气。他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没有任何法力,甚至刚才逃离那座城,都全靠阿休用生命护着。
可她是为了救他,才变成这样的。
她最后的话,是要回去。回到那棵能给她本源、能护她神智的遮天树下,那是她唯一的生路。
雪鹞低下头,看着阿休灰败的脸庞,感受着怀中人一点点消散的温度,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楚,让他勉强压下空气中那股阴冷气息的侵扰,也压下心底的恐惧。
他是个凡人,没有通天的本领,甚至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
但他知道,他必须回去。
回到那座被魔气吞噬的落日城,回到那棵遮天树下。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是万劫不复的疯狂深渊。
因为,阿休在等他。那是她唯一的生路,也是他欠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