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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人牲一 ...

  •   “醒了?”冷轩收回手,语气里满是餍足后的轻慢,“你不必恨我,要怪就怪你生得太过惹眼。凭我在落日城的财势,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断断不会让你吃亏。”

      蒙汗药的效力比他预想的弱太多,沫沫竟醒得这般快。不过也无妨,他想做的事早已做完,虽少了几分戏耍的情趣,却也省了不少纠缠的麻烦。

      迎上沫沫那双淬了冰似的眼神,冷轩心里陡然“咯噔”一下,一丝莫名的慌乱窜上心头。他忙不迭移开目光,干笑两声掩饰窘迫——憎恶又如何?怨恨又如何?她不过是个孤苦无依的小姑娘,手无缚鸡之力,还能翻出什么浪来?这世上看不惯他的人数不胜数,多她一个,又有何妨?

      沫沫一言不发,垂着眼睑,将散落的衣衫一件件拾起来,慢条斯理地穿好。她动作安静,没有哭嚷,也没有质问,冷轩在一旁看得彻底放了心,暗道这姑娘倒是懂眉眼高低,想来是不会给自己添什么乱子了。

      “沫沫,如今有了这层情分,我们之间也算无话不谈了。你今日来找我,是有什么事要求我?只管开口,我一定帮你达成心愿。记得以后可要常来看看伯父。”

      “伯父?哼,亏你说得出口。”

      冰冷的声音像是从万丈冰川下淌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冷轩诧异地望过去,只一眼,便被沫沫那双淬满敌视的眸子牢牢吸住,再也挣脱不出来。

      恍惚间,他仿佛骤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进了一个漆黑的洞穴。怪的是,眼前明明伸手不见五指,洞中的景象却清晰得骇人——遍地爬满了虫豸走兽,蚂蚁、蜘蛛、蜈蚣、蚯蚓、蝾螈、田鼠、鼬獾……每一只都比平日里见到的大上数倍,身形狰狞,面目可怖。它们有的相安无事地蜷在角落啃噬腐肉,有的则互相撕咬缠斗,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刺鼻得让人作呕。察觉到生人的气息,这些东西像是受到了惊扰,纷纷嘶吼着围拢过来,有的龇出尖利的獠牙,有的扬起锋利的爪子,有的蠕动着软腻的躯体,张牙舞爪地冲他发出示威的尖叫。

      冷轩吓得魂飞魄散,腿脚像被钉在了原地,连逃跑的念头都来不及生出来。

      刚才明明还在温暖安宁的寝室里,为何会突然坠入这般恐怖的境地?难道是自己作恶太甚,遭到了月神的惩罚?越想,一股寒意就越从脚底窜上头顶,恐惧像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就在这时,那些张牙舞爪的虫兽突然安静下来,一个个瑟瑟发抖地趴伏在地,连呜咽声都戛然而止。这片刻的死寂,比先前的喧嚣更让人毛骨悚然。

      冷轩正惊疑不定,洞顶忽然掠过一片黑压压的阴影,无数黑影像雨点般砸落下来——竟是不下千只蝙蝠,个个生着脚掌大小的身躯,露出匕首般锋利的牙齿,尖啸着朝他和地上的虫兽猛冲过来。它们用翅膀拍打,用利爪撕扯,用尖牙啃噬,不过片刻,冷轩便觉浑身剧痛钻心,皮肉、筋骨仿佛都在被一寸寸撕裂,五脏六腑像是被生生掏空。他疼得几乎要晕厥过去,可意识偏偏清醒得可怕,甚至能“看见”自己的眼球被蝙蝠啄出,只留下两个血淋淋的空洞。

      不知过了多久,蝙蝠们终于餍足地扑腾着翅膀离去,洞穴里只剩下一片狼藉。方才还耀武扬威的虫兽,大的勉强留着一副残破的骨架,小的早已被啃噬得尸骨无存。冷轩不用想也知道自己此刻的惨状——他这是死了吗?可为什么还能思考、能“看见”、能听见,还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摧心剖肝的剧痛?

      不甘心!他还没享够锦衣玉食的日子,还没握够至高无上的权势!如果能重来,他一定洗心革面,行善积德,再也不要受这般酷刑!

      可……他真的能做到吗?

      罢了,还是快点死掉吧,不用思考,没有感觉,就不必再承受这炼狱般的折磨了。

      仿佛嫌他受的苦还不够,黑暗中忽然亮起两点幽绿的光,缓缓向他靠近。那光点越来越大,竟是一条碗口粗的巨蟒,扁平的头颅像一把蒲扇,猩红的信子“嘶嘶”地吐着,发出骇人的“呼哧”声,直冲冲地停在他面前。

      巨蟒的双眼透着冰冷的凶光,两颗獠牙闪着寒光,牙尖上挂着的翠绿毒液,一滴滴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轻响,冒出缕缕黑烟。它猛地张开血盆大口,喉咙深处的漆黑通道清晰可见,仿佛正等着将他彻底吞噬。

      冷轩彻底崩溃了。

      对此时的他而言,死亡早已是一种解脱。可他的身体只剩下一副残破的骨架,连动弹一下都做不到,连自戕都是一种奢望,唯有脑子清醒得可恨。这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与痛楚,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彻底碾碎。

      月神啊,这样的折磨,到底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僵持了片刻,巨蟒缓缓合上了那张散发着血腥味的大嘴。下一秒,一个脆生生却又冷得像冰的女声,在洞穴里响了起来:“我父亲是怎么死的?和你有没有关系?”

      毒蛇竟然会说话?

      冷轩猛地怔住,随即反应过来——这是沫沫的声音!

      原来,从头到尾,他都被这个看似柔弱的小姑娘玩弄于股掌之上!他竟愚蠢地相信了她的无害,一时冲动犯下罪孽,落得这般生不如死的下场。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冷轩连肠子都悔青了——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肠子早已被蝙蝠吞进了肚子里。

      “没有,我没有害洛加!”他慌忙辩解,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我说的话你未必会信。可洛加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和他都是站在皇上这边的,他是皇权最坚定的拥护者,一直在前头冲锋陷阵。少了他,我们更不是韩悦的对手了。我也说不清他到底是遇害,还是真的病死。但如果他是含冤而死,凶手最有可能就是韩悦——毕竟,他是这件事最大的受益者。满朝文武,很多人都是这么想的,我也一样。”

      说到这里,冷轩忽然觉得荒谬——他的身体明明僵直得无法动弹,这声音又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真是可怜又可笑,都到了这般境地,竟还有心思纠结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

      “你看过先父的遗体?”沫沫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冰冷,听不出一丝波澜。

      “没有。”冷轩连忙摇头,“当时我们都乱了手脚,等赶到的时候,现场早就被韩悦的人控制住了。没几天,他的尸体就被火化了,对外说是怕引发瘟疫。既然已经无力回天,谁也不愿为了这件事去惹恼丞相。满朝文武,都被洛加的下场吓破了胆,生怕自己步了他的后尘。”

      ……

      “老爷他……”

      沫沫刚踏出卧房的门,守在外面的下人便急忙迎上来,话刚出口,便被她冰冷的眼神逼了回去。

      沫沫懒得理会,捂着胸口,低着头快步朝大门奔去,单薄的背影在廊下投出伶仃的影子。

      “哟?这小妮子怎么回事?一点礼数都不懂。”一个仆人撇着嘴嘀咕,语气里满是不屑。

      “你就别埋怨她了。”另一个仆人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望着她的背影,“一朵还没绽放的鲜花,就这么被摧折了,心里怎么可能好受?也是个可怜的姑娘……”

      “可怜?”先前那仆人嗤笑一声,“这落日城里,想攀附老爷的女人多了去了,多少贱妇挤破头想换这一夜的恩宠。你同情她,不如等着老爷玩腻了,把她赏给你做个通房?”

      “休要胡说!”那人慌忙呵斥,压低了声音,“那可是洛大人的千金!”

      “洛大人的千金又怎样?”仆人撇撇嘴,语气轻蔑,“如今洛大人死了,她不过是个任人欺凌的孤女,说不定连你我都不如。”他搓着手,脸上露出谄媚的笑,“老爷应该完事了吧?这会儿进去打扰,想必不会被怪罪。我还等着汇报从丞相府那边得来的喜讯呢。”

      “走,一起过去问问。”

      两个仆人相视一笑,嘻嘻哈哈地敲响了冷轩卧房的门,笑声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辆牛车缓缓行驶在京城的街道上,凛冽的寒风穿透薄薄的车厢壁,刮得人骨头缝都泛着疼。路上行人步履匆匆,车马萧条,谁也不会留意到,这辆毫不起眼的牛车里,正坐着一个心如死灰的少女。

      沫沫蜷缩在车厢角落,浑身冰冷得像一块寒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死死地憋了回去,只咬得下唇泛起惨白。她不愿让任何人看穿她的屈辱与软弱,更不愿让旁人窥见她心底的滔天恨意。

      这世界,竟如此冰冷残酷。

      风霜雪雨,明枪暗箭,若注定要成为猎物,被肆意践踏,那她便拼尽所有,也要拉着这些豺狼虎豹,同归于尽!

      “爹爹……你在哪里?”

      她在心底无声地呢喃,酸涩的痛楚漫过四肢百骸。再也没有人会把她捧在手心,再也没有人会在意她的委屈与伤痛。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终究是回不来了。

      驾车的阿坚沉默地扬着马鞭,眼角的余光却时不时瞟向车厢。看着沫沫那死灰般的脸色,他心里早已明了——小姐这一趟,怕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可沫沫不开口,他也不敢多问,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满是忐忑。这一趟,他没能护好小姐,回去该怎么向几位兄弟交代?

      “小丫头。”

      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在沫沫的脑海里响起,带着几分慵懒的戏谑。

      沫沫浑身一震,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你终于肯回应我了?刚才我唤了你多少次,你为什么不救我?你不是说自己很厉害吗?”

      “我为什么要救你?”那声音漫不经心地反问,“再说,你不过是受了点皮肉之苦,根本算不得什么。真搞不懂,你的心绪怎么会波动得这么厉害。”

      “皮肉之苦?”沫沫气得浑身发抖,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的身子被那个老禽兽玷污了!从今往后,还有哪个男子会真心待我?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九泉之下的父亲?我不过是想问问他父亲临终前的情况,为什么会落得这般下场!”

      “好了好了,别激动。”那声音懒洋洋地解释,“其实我也没办法阻止他,我的法力低微得可以忽略不计。我实在不懂,你们人类为什么把这种事看得这么重。男女欢好,不过是最原始的生理需求罢了。”

      “你没力量?”沫沫愣住了,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后来,你是怎么控制住他的?我的美貌,难道不是你赐予的吗?”

      “我不过是借助了你那股强烈的恨意,才能把幻觉送入他的识海,逼出了他心底的恐惧。说到底,是你自己帮了自己。”那声音顿了顿,带着几分得意的笑意,“至于你的容貌,那是我本体的手笔,和我没什么关系。我只是它分离出的一缕残念罢了。不过,如果你能经常给我提供这种‘恐惧’的美味,或许有一天,我就能彻底占据这具本体,到时候,我就能逍遥自在,为所欲为了!哈哈……它还傻乎乎地以为,我会帮它脱困呢。”

      沫沫的心沉了下去,像坠入了无底的冰窖:“既然你帮不了我太多,那我去求助雪鹞,他的力量,是不是比你更强?”

      “嗯,那小子身边的东西,确实比我略胜一筹。”那声音难得地收敛了笑意,多了几分凝重,“不过,用不了多久,我的法力就会远远超过她。至于她会不会帮你……哼哼,我看你还是不要抱太大希望。”

      “为什么?”沫沫不解,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难道我的美貌和魅力,还不足以打动他(她)吗?”

      “哈哈……”那声音突然笑了起来,带着几分嘲讽,几分讳莫如深,“恐怕,你的魅力越大,她帮你的意愿就越小。”

      “此话怎讲?”

      “这是我的秘密,没必要告诉你。”那声音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好了,我要去睡了。和你说这么多话,真是白白浪费了我不少法力。谢谢你送的这顿美味,我得好好消化一下了。”

      话音落下,那声音便彻底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车厢里,只剩下沫沫压抑的呜咽声,和窗外呼啸的寒风交织在一起,凄切得让人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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