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城》心安何处

31、疯了

　　活着是一件了无趣味的事。

　　从加入救世会的那天起，暗然的生命便不再完全由自己支配。若说他比其他会众多几分享受与自由，也不过是因为他是件趁手的高级工具——毕竟“银翼”遴选时，能从“血河”里爬出来的，仅剩区区五个幸存者。他一直被灌输这样的思想：他是暗神的仆人，神掌控他的一切。暗然时常揣测，暗神与会主北风之间，是否还藏着其他层级的掌权者？是否也有着森严冰冷的等级划分？暗神之上，又是否存在更高的主宰？若是有，那他便成了仆人的仆人的……仆人。

　　他始终坚信，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更辽阔，更深邃，更复杂，也更强大。他能战胜命运吗？或许，从来就没有人能做到。

　　每日千篇一律游荡在这看似喧嚣、实则荒凉的世间，就算是一只蝼蚁，也该心生厌倦了吧。人赤裸裸地来，又赤裸裸地去，一切皆是空幻，一切都毫无意义。理想、追求、目标、价值，亲情、爱情、友情……这些看似动人的海市蜃楼，远不如及时行乐来得真切。人为什么要活着？对暗然而言，不过是还没找到一种满意的死法。

　　既然还得苟延残喘，勉强找个值得延续下去的理由，似乎也必不可少。寻欢作乐的刺激与兴致，早已一次次消减，这世间，还有什么值得追逐的吗？

　　难道又要同往昔一样，度过晦暗无光的一天？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像是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暗然唇角微扬——好了，今日至少不会那么无聊了。

　　天寒地冻的时节，一个蓬头跣足的老者，赤着上身，腰间只松松系着一块摇摇欲坠的兜裆布，正踉踉跄跄往前奔逃。身后十几个人气喘吁吁追赶，嘴里连声喊着“老爷”。

　　太常冷轩。暗然一眼就认出了这个怪老头。

　　他蹿房越脊，如闲庭信步；闯人府邸，似回自家院落。百无聊赖时，他也曾做过太常府的不速之客，暗中见过冷轩那张阴郁的脸，只不过，冷轩对他的到访既不知情，也绝不会欢迎。

　　一个衣冠楚楚的达官显贵，陡然变成这副邋遢疯魔的模样，任谁见了，都得愣上半晌。这世道，真是乱了套。

　　冷轩所过之处，周遭的人纷纷投来困惑又兴奋的目光，像是在围观什么稀罕的怪物——毕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撞见这般奇景。不少人嘻嘻哈哈跟在后面起哄，暗然也悄无声息缀在人群末尾，想一探究竟。也有更多精明之人，选择远远避开，生怕惹祸上身——谁知道这些大人物会不会秋后算账？

　　冷轩终究年老体衰，没跑多远，便被一众仆役追上围堵。众人七嘴八舌劝说，想拉他回府，可冷轩却充耳不闻，口中不断发出声嘶力竭的嚎叫：

　　“走开！都滚开！别过来！”

　　“都是假的！全是假的！别跟着我！”

　　他脸色惨白如纸，神情惊恐到了极致，五官都扭曲变形，双手胡乱挥舞，像是在同无形的妖魔搏斗，指甲深深抓进自己的皮肉，划出几道刺眼血痕。

　　忽然，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脑袋狠狠往冰冷的青石板上磕去，“咚咚”的闷响听得人心惊，嘴里不住吐出求饶的话语。不过片刻，他的额头便磕得鲜血直流，染红了身下的地面，手脚也开始剧烈抽搐，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只被打怕了的野狗。

　　众仆役全都怔住了，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所措。

　　终于有人回过神来，高声喊道：“快救老爷！先把老爷抬回府里！我这就去请大夫！”

　　众人这才手忙脚乱行动起来。一个健壮的仆役转身背起冷轩，生怕磕碰到他流血的额头，动作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另外几人在后面托着他的腰背，仓促地往回赶。还有几个仆役在前方开路，厉声呵斥：“都滚开！看什么看！你们这帮刁民，迟早有你们好看！都给我记着，回家管好自己的嘴，别乱嚼舌根！”

　　看热闹的人群一哄而散，唯有暗然依旧立在原地，纹丝不动。他的目光落在冷轩抽搐的背影上，眸色深沉，看不出半分情绪。

　　一个仆役见状，勃然大怒，挥拳就朝他打过来：“挡路的东西！不识好歹！”

　　暗然岂会让他得逞？他抬手一把攥住对方的拳头，手上悄然加力，脸上却挂着温和的笑意：“兄弟，生气对身子可不好。”

　　那仆役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没能将手抽回，只觉得指骨快要被捏碎，疼得龇牙咧嘴，“哎哟”乱叫，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暗然觉得教训得差不多了，陡然松开手。那仆役像被电流击中一般，猛地向后跳出去老远，捂着自己的手，指着暗然装腔作势斥骂：“你是什么东西！敢对老子放肆！有种别跑！等老子办完差事，再来找你算账！”骂完，便灰溜溜缩回了仆役群中，再不敢多看暗然一眼。

　　“随时恭候。”暗然浅笑颔首，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压。

　　换作往日，这帮仆役仗着冷轩的权势，早就一拥而上拳脚相加了。可今日之事太过骇人，人人都心头沉重，哪里还有心思招惹是非？他们心里都清楚，若是冷轩倒了，他们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可他们，都还没做好另谋出路的准备。

　　一行人匆匆从暗然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寒风。冷轩已经在仆役背上昏睡过去，嘴里却依旧念念有词，吐出几句模糊的呓语，声音微弱却清晰地飘进暗然耳中：

　　“妖怪……别缠着我……沫沫……我知道错了……求你放过我……”

　　沫沫？

　　这个名字，莫名有些耳熟。

　　她是谁？

　　暗然立在原地，眉头微蹙，陷入了沉思。寒风卷着地上的落叶，在他脚边打着旋儿，天地间一片萧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