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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冷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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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加死了,冷轩愈加惶惶不可终日,总觉灾祸不知何时便会叩响自家门扉。
曾几何时,他们五个初来赴任的外臣还把酒言欢,相约以兄弟相称,誓要同进同退,慷慨扫除逆臣贼子,为皇上清君侧。只是那些话,究竟有几分真心,几分敷衍,几分试探,几分伪装?言犹在耳,可随着洛加横死,那份本就脆弱的联盟顷刻间土崩瓦解。如今他们在街上偶遇,甚至会默契地相互绕道而行,唯恐避之不及,生怕被有心人抓了把柄,扣上“结党”的帽子,沦为下一个被清洗的牺牲品。
落日城的形势向来微妙。满朝文武割裂成帝党与相党两派,表面一团和气,暗地里却斗得你死我活,处处勾心斗角、设防较劲。可局势愈发分明:相党步步为营、声势日盛;帝党却始终茫然无措、应对乏力。这般局面,让帝党麾下低阶官员渐生怨怼,离心离德,纷纷改换门庭投靠相府。眼看身边人一个个阳奉阴违、心怀鬼胎,连帝党几位核心重臣都有些支撑不住。冷轩曾私下召集同道秘密商议,孰料一番激烈争吵,竟未琢磨出半分可行之策,最后只落得个不欢而散。
冷轩心里清楚,他到了必须重新抉择的时刻。
和他一同奉诏进京的那三人,未免太过天真——无论他们如何急于撇清关系,如何标榜中立不倚,身上那层“帝党”的烙印都洗刷不掉,到头来只会两面不讨好。满朝文武谁不心知肚明,皇上当初破格征召他们五人入京,本就是见相党势大难制,希望借这五个与韩悦毫无瓜葛的外臣,制衡相府权柄。不然,他们既无盖世之功,又何来骤然身居高位的恩宠?
身为掌管宗庙礼仪的太常,冷轩已经月余未曾得见皇上龙颜。每次入宫觐见,都被守门太监拦在殿外,既不回禀皇上是否龙体欠安,也不给出何时能够召见的准信。他自忖没有胆量硬闯面君,只能在宫外徒劳等候,心下早已凉了半截。
圣意难测,上面一日不发话,底下人便一日不敢妄动。只能眼睁睁看着朝政日渐糜烂,任由丞相韩悦专权独断、一手遮天。如今能勉强与相党维持岌岌可危的平衡,不至于让帝党一溃千里,已是侥天之幸,根本不敢妄想主动反击。
韩悦苦心经营十余年,势力早已尾大不掉,甚至隐隐有取而代之的狼子野心。皇帝在位数十载,按说手里总该握着几张制衡权臣的王牌,难道非要等到逼宫之祸临头,才肯施展雷霆一击?冷轩将种种可能一一列出,又逐一推翻,最后竟找不出半分皇上能钳制韩悦的手段。他只能愈发笃定:皇帝的势力必将被蚕食殆尽,最好的结果,不过是做个安稳的傀儡。纵然世间偶有变数能扭转乾坤,可这份渺茫的幸运,又未必会落在皇上头上。
忧心、焦虑、恐惧,这数月来,冷轩寝不安席、食不甘味,常常陷入深深的抑郁。夜晚纵然抱着府中最年轻貌美的小妾,也提不起半分兴致,屡屡从噩梦中惊醒,甚至会在半夜喃喃吐出些莫名其妙的梦话。
“爷,近来您脸色差得很,人也憔悴多了。有什么烦心事,不妨和贱妾说说,或许奴家能替您分担一二呢?”小妾依偎在他身侧,声音柔得像一汪春水,“爷就是奴家的天,您若是垮了,家里的天也就塌了。明日不如传宫里的御医来,好好给您瞧瞧身子。奴家每日都诚心祈求月神庇佑,定会护得爷平安康健的。”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好好睡你的觉。”冷轩的口气带着几分不耐。在他眼里,一个妇人,不过是件暖床的玩物,哪里指望得上分忧解难。
不过话说回来,近来他的身子确实有些不妥,时常晕眩气虚、手脚冰凉,精神倦怠不堪,总是走神、心不在焉。有时明明紧盯一人,目光却空洞得完全看不见对方;有时与人聊得正酣,却突然忘了方才话题,致使交谈陷入难堪冷场,惹得对方极不愉快。这般状况,若是在朝堂议政的关键时刻发作,可是要出天大纰漏的。
是该找个大夫诊脉调理了,可冷轩心里清楚,怕是收效甚微。身上的病或许能用药石治愈,可这心里的病,又去哪里寻那副对症的解药?
皇上这般讳莫如深、毫无作为,他又何必守着愚忠,在一棵树上吊死?
忠心这东西,从来就没人会在意,更没人会真心感激。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把他自己吓了一跳,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豁然开朗。
思虑再三、权衡利弊,冷轩终究狠下心来——择木而栖,投注在胜算更大的一方。
他当即唤来妥帖的心腹,备上厚礼,让其私下拜会丞相府总管张青,转达自己愿依附相府、结好投靠的心意。先投石问路,看对方态度如何,再做进一步打算。前一阵子,韩悦也曾暗中向他示好拉拢,他当时未置可否,既没应承,也没明确拒绝。如今想来,亡羊补牢,犹未晚矣。
尊敬的陛下,若是您执意这般龟缩不出,全然不顾支持您的臣子们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处境,不在乎我们支撑得有多艰难辛苦,那就别怪臣下要背弃您了。您老人家,便自求多福、自生自灭去吧。
爬到如今这般高位,岂是一朝一夕的容易?若是一朝失去,又该有多可惜?他早已习惯了锦衣玉食、呼风唤雨的日子,哪里还能适应下僚的清贫劳碌?
罢了罢了,让那些所谓的名誉、道义、良心,统统见鬼去吧!
性命,才是这世上最要紧的东西。这满朝文武,又有谁能理直气壮地指责他?说到底,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谁也不比谁干净几分。
想开了这一层,冷轩只觉天高地阔,压在心头多日的巨石轰然落地。他当即吩咐厨娘整治几个拿手好菜,又取出窖藏多年的佳酿,一个人自斟自饮起来。直吃得满嘴生津、盆光钵净,吃完后满意地打了几个饱嗝,只觉得浑身舒畅——他已经好久没有这般轻松过了。
饭毕,冷轩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闭目养神,耐心等候心腹回来禀报消息。
就在这时,一个家人匆匆从门外进来,躬身禀道:“老爷,府门外有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求见。”
“问过她的来历了吗?”
冷轩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眉眼间还残留着几分酒足饭饱后的松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