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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暗然 ...

  •   暗然霍地从床上跃下,寒光一闪,掌中已然多了一柄青钢短刀,铮然横挡在胸前。

      地面铺着一层惨淡的月光,四下死寂无声,唯有炭盆余火明明灭灭,映得帐幔影子忽深忽浅。原来,只是一场噩梦。

      暗然绷紧的心弦倏然松弛,手腕轻翻,利刃便如鬼魅般消失无踪。他对自己生出几分恼意——竟会感到恐惧。世间万事皆可抛,生死算不得什么,便是天塌地陷,也与他毫无干系。怕死亡,死亡便离得越近,这是他奉若圭臬的箴言。

      生与死,并非如世人所言那般天差地别,可终究不同。譬如身侧这个熟睡的女人,死人是断断尝不到与她肌肤相亲时的片刻温存的。尽管每一次温存之后,他总会毫不留情将她推开,仿佛那具温热躯体,不过是件用完即弃的器物。

      暗然重新躺卧,失眠却如影随形。他辗转反侧,终究睡意全无,索性翻身将身侧的美貌女子拥入怀中,打算借片刻暖意消解胸中翻涌的郁气。可折腾半晌,身体却蔫蔫提不起半分兴致,任凭女人半梦半醒间溢出的细碎呢喃勾人魂魄,也始终无法振作。最后,他只得气恼败下阵来,翻身躺平,胸口积着一团无名火,烧得他浑身不自在。

      暗然睁着眼望着帐顶,只觉百无聊赖,烦躁得要命。脑海里思绪翻涌,刚才梦里向他索命的,究竟是谁?死在他手上的人命,早已多得数不清,每一个怨魂,都有足够理由取他性命。记忆的闸门,在这死寂夜里,被噩梦撬开一道缝隙,悄无声息地开启。

      是那个满脸横肉、脾气暴戾的屠夫吗?那是暗然手上沾染的第一条人命。

      那时,他还不叫暗然,不过是个八九岁的孩童,家人都唤他乳名小宝。父亲是走南闯北的行商,常年在外奔波,母亲耐不住空闺寂寞,竟与隔壁杀狗卖肉的屠户勾搭在了一起。他实在想不通,那个平日里对他还算慈爱的女人,怎么能忍受屠户身上那股混杂着血腥与油腻的刺鼻腥臊。起初两人还遮遮掩掩,到后来愈发大胆,屠户竟堂而皇之住进家里,将他父亲的卧房占为己有。即便如此,他们终究还有几分顾忌,每次厮混,总要等他睡熟,将他抱到另一间逼仄小屋,才敢毫无忌惮地放纵。

      坏事做多了,难免败露,何况他们早已这般明目张胆。那天夜里,暗然从梦中惊醒,万籁俱寂中,外屋传来一阵奇怪声响——急促的喘息、低沉的咒骂,还有床榻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混杂着女人压抑的闷哼,一声声撞进他的耳朵里。

      暗然心里害怕,便想到母亲身边寻求安慰,谁知刚掀开门帘,就撞见了令他浑身发冷的一幕:昏暗灯光里,屠户正死死压着母亲,母亲眉头紧锁,牙关紧咬,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呜咽,神情满是痛苦与屈辱。

      “别欺负我娘!”暗然的声音带着哭腔,不顾一切冲上去猛推屠户。

      好事被搅,屠户怒不可遏,翻身跳下床,一把揪起暗然,像拎着一只破布娃娃般举过头顶,狠狠掼在地上。暗然只觉鼻腔一阵灼烫,腥甜滋味瞬间涌上来,手脚跟着发麻,须臾便失去了知觉。

      再次醒来时,母亲正担忧地坐在床边垂泪。他嘴一咧,刚要放声大哭,一张凶神恶煞的脸却突然从母亲身后探出来:“小兔崽子,以后再敢坏老子的事,看我不拧断你的脖子!”

      暗然的哭声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半点也不敢再发。

      “听伯伯的话,别惹伯伯生气……”母亲的声音轻飘飘的,后面的话,暗然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在他眼里,母亲的面孔忽然变得无比陌生——原来他们是一丘之貉,自己不过是个碍眼又甩不掉的累赘。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心头,仇恨的种子,就此落了土,悄无声息地生出了嫩芽。

      那之后,两个大人愈发肆无忌惮,白日里也毫不避讳,全然不把暗然放在眼里。暗然渐渐懂了他们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却只是默默躲在角落,攥紧了拳头,心里一遍遍盘算着,要如何才能狠狠报复。

      改变命运的那个夜晚,来得毫无征兆,像是青天白日里骤然塌下来的一场噩梦。

      半夜里,外屋突然响起一阵震天动地的喧闹,乒乒乓乓的碰撞声、尖利的咒骂声、混乱的尖叫……搅得人头皮发麻。孤零零的暗然缩在小床上,蒙住头,恨不得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好隔绝掉那些令人恐惧的声响。他没有半分去找母亲的念头,因为他知道,从那个女人身上,他得不到一丝一毫的慰藉。母子间的情分,早就被消磨得所剩无几。

      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直至彻底归于死寂。暗然从被窝里探出脑袋,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四周静得可怕,只余下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他披衣下床,蹑手蹑脚走到门边,悄悄向外屋张望。只见桌倒椅歪,满地狼藉,像是被洗劫过一般,床上空无一人,房门大开着,穿堂风卷着寒气灌进来,灯盏里的火苗摇摇欲坠,眼看就要熄灭。

      人都去哪儿了?

      暗然大着胆子走出去,刚迈两步,脚下就传来“哐当”一声轻响。他浑身一僵,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等了半晌,见没有别的动静,才蹲下身去看——原来是屠户平日里用来杀狗的刀,刀身上还沾着黏腻的湿痕。

      暗然不假思索拾起刀,循着隐约传来的低语声,朝院子走去。

      他躲在墙角阴影里,一步一步挪向声音源头,直到离得极近,才敢停下脚步。星光下,那两道身影正弯着腰,费力地挖坑,像是要埋什么东西。

      “死鬼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害得我们这么狼狈……你说,这事要是败露了,我俩是不是都得偿命?”女人的声音发着颤,满是恐惧。

      “少废话!赶紧过来搭把手!”屠户的吼声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子狠戾。

      “我……我怕,手脚都软了,一点力气也没有……”

      “没用的废物!平日里的泼辣劲儿都去哪儿了?”

      “啊——”女人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又怎么了?小声点!你想让邻居都听见吗?”

      “他……他好像在动……”

      “大惊小怪!再嚷嚷,信不信我先宰了你!”

      ……

      暗然握着刀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明白了。父亲回来了,却被这对奸夫□□害死了。他唯一的靠山,没了。

      那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处置自己?

      不!他不能任人宰割,他要自己攥住自己的命!

      那一刻,暗然觉得自己忽然长大了。这成长带着血与恨,是命运硬塞给他的,由不得他选。但他不在乎——从稚嫩变得冷硬,总好过任人摆布。

      不知过了多久,那两人终于埋好了东西,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屋。屠户一头栽倒在床上,鼾声几乎立刻就响了起来。女人抖抖索索地想凑过去,却被屠户一把推开,险些摔下床去。

      “离老子远点!你这个丧门星,都是你连累我!”

      “别吹灯……我怕……我怕他会突然钻出来……”女人抽抽搭搭地哭着。

      屠户不耐烦地骂了几句,很快便鼾声如雷。女人哭了一阵子,也抵不住倦意,沉沉睡去。

      就是现在!

      暗然的心跳快得像是要炸开,他攥紧手中的刀,悄无声息走到床边,目光死死盯着屠户。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屠户的腿狠狠刺了下去!

      刀刃没入皮肉的触感传来,暗然的手猛地一顿,整个人都僵住了——他被自己的动作吓呆了。

      屠户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猛地睁开眼睛。那声痛呼像是一盆冷水,浇醒了浑浑噩噩的暗然。

      退路,已经没有了。要做,就必须做到底!

      暗然红了眼,一刀接着一刀,疯狂地刺下去。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那么大的力气,只听见屠户的惨叫声越来越弱,身子在床上来回扭动,鲜血汩汩地涌出来,溅得他满身都是。

      屠户的手脚上布满了伤口,污血糊满了整张脸,眼泪、汗水混在一起,嘴里含糊地吐着求饶的话,却连抬手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

      生不如死的滋味,尝到了?你作孽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报应临头的一刻?

      女人被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醒过来后,便止不住地尖叫。那叫声刺破了夜的宁静,却唤不回屠户的性命,也驱不散暗然心头的恨意。

      最终,屠户在血泊中没了气息;女人则彻底疯了,嘴里整日念叨着胡话,没过多久,也跟着去了。

      这些,都是暗然后来听说的。因为在邻居们闻声赶来之前,他早已消失在了茫茫夜色里。

      不堪的往事,本该随着岁月尘封。暗然原以为,那些伤口早就结痂脱落,可为何每次触及,心口还会传来隐隐的痛?

      他恨恨地瞪了一眼身侧熟睡的女子,眼神里满是厌弃。

      女人,都是些水性杨花的贱货!

      他一个孩童,独自在外流浪,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这一切,不都是拜那个红杏出墙的女人所赐?

      屠户的鬼魂,是来索命的吗?

      暗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若是他真的敢来,他不介意让这个恶鬼,再尝一次当年的滋味——不,要比当年,痛上百倍千倍!

      这,可是他最拿手的本事。

      作为救世会五大“银翼杀手”之一,暗然的双手早已沾满鲜血。他执行任务从未失手,笃信失败与自己无缘。闲暇时,他也爱看目标临死前的丑态——或双目失神、瘫软如泥;或跪地叩首、乞命求饶;或色厉内荏、强撑硬气……这些嘴脸大多转瞬便被他抛诸脑后,留不下半分痕迹。唯有一人,在他心头烙下一道难以磨灭的阴影。

      那日,救世会会主北风传令,命暗然精心待命,去执行丞相韩悦的一项秘密委托,却始终不肯透露目标身份。暗然等了许久,也没等来最终指令,心底不禁生出几分好奇:究竟是何等人物,竟能让北风老大这般犹豫不决?

      按捺不住的暗然,当夜便潜入相府探查。一番偷听打探后,他很快摸清了底细——丞相韩悦近来最头疼的,便是主管刑狱的廷尉洛加。此人素来与韩悦针锋相对,屡屡坏他好事。

      暗然心中笃定,洛加便是此次的目标。

      何必枯等命令?主动出手一次又何妨?闲置太久,他的手早就痒得难耐。说到底,杀谁不是杀?哪怕半分佣金都捞不着,能帮韩悦拔掉洛加这颗眼中钉,对他而言,也算是一桩解闷的乐事。

      暗然随即开始踩点。他摸清了洛加的作息规律,也听闻了此人的名声——洛加为官清廉正直,虽树敌颇多,却皆是政见相悖的政敌,从无私怨。在百姓口中,他更是近乎“青天”的存在。

      暗然对他生出几分敬意,却并不认同他的处世之道。在这个尔虞我诈、弱肉强食的污浊世间,所谓的“清正廉明”不过是自欺欺人。要对这世道表达“尊重”,最好的方式便是将这一切都彻底毁灭。

      行动那日,诸事顺遂,简直不费吹灰之力。暗然看着奄奄一息、再无挣扎之力的洛加,只觉索然无味——这般对手,实在太没挑战性。

      “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说出来,我可以帮你完成。”

      暗然难得发了次善心,即便对方是个将死之人。

      洛加的眼睛骤然亮起,随即又黯淡下去,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还是没说一个字。显然,他根本不信眼前这个杀手会有这般好心。

      暗然哑然失笑,自嘲地摇了摇头——果然是自作多情。

      可这份好奇心,反倒被勾得更浓了。

      毕竟,能让他生出敬意的人,实在寥寥无几。

      暗然在洛加的卧房里翻找起来,最终在床头暗格中,寻到了一箧封存完好的细软。封条上字迹工整,写着:薄物以备爱女沫沫之嫁资。

      “原来你牵挂的是这个。”

      暗然拎着箱子,得意地走到洛加面前,却发现对方早已气绝。他伸手拍了拍洛加的肩膀,语气轻佻:“放心去吧,我不会和一个死人说谎。”

      日子一天天过去,北风那边始终没有传来奖赏的消息,更没有半句提及任务的话。暗然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恐怕搞错了目标。

      他暗自懊恼,却也懒得深究。糗事烂在肚子里便是,反正对他而言,宰个人不过是举手之劳,权当练手罢了。即便他的杀人技巧,早已登峰造极。

      是洛加的亡魂来找他索命了吗?

      还是……

      天光破晓,满室亮堂,窗外已是艳阳高照。

      一双柔荑缠上暗然的臂膀,身侧的女子见他睁眼,立刻柔声道:“哥哥留下吧,奴家愿日日为你端茶倒水、铺床叠被,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

      暗然的手,缓缓从女子的肩头滑到颈侧,语气冰冷突兀:“那你,愿意为我去死吗?”

      女子先是一愣,随即又娇笑着凑上前,眉眼含春:“哥哥说什么,奴家都依你。”

      话音未落,暗然的手指骤然收紧,如铁钳般扼住了她的脖颈。女子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双目圆睁,满是惊恐,却连半句求饶的话都来不及说,便渐渐失去了意识。

      待她悠悠转醒时,枕边早已空空如也。

      窗外的阳光刺眼,女子却只觉浑身冰冷,一颗心七上八下,久久无法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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