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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心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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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劫损伤的肉身早已修复如初,法力却如死水沉渊,凝滞得半分波澜也无,依旧困在原地,寸步难进。阿休的心绪总如乱絮纷飞,潜心静修竟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她动过闭关摒除杂念的念头,却又怕心魔趁虚而入,到头来非但无法精进,反倒落得修为倒退的下场。而这一切的根源,皆因遇上了雪鹞——那个让她魂牵梦萦,却又束手无策的宿命冤家。可她偏偏生不出半分怨恨,雪鹞分明什么都不知道,也定然不愿这般搅乱她的心湖,说到底,不过是她一人的自取烦恼。
以她如今的修为,化解心魔的法子其实很简单。其一,杀了雪鹞,斩去这扰她心神的根源,心魔自会不攻自破。其二,将雪鹞强行摄来身边,雪鹞对她,总归是有几分喜欢的吧?至少,绝不讨厌。只要能日日相伴,她心中便会盈满欢喜,不必再这般牵肠挂肚,心魔自然也会烟消云散。
可她偏偏不忍伤他,也不愿勉强他。这两条路,没有一条是她甘愿踏足的。雪鹞若要来,便该是心甘情愿地奔赴,女儿家的那点矜贵与自尊,断断不允许她做出强抢檀郎这般近乎无赖的行径。
遥想当年,她尚是一棵自在生长的灵树时,何等笃定自信,以为化形成人后,定能勘破情关,远离凡尘男女间那些无谓的纠葛烦恼。到头来才知,万丈红尘的缠缠绵绵,终究是她逃不过的情劫。
孤独这东西,从前习惯了,便也浑不在意。可一旦尝过两人相伴的缱绻,才惊觉这蚀骨的寂寞,竟是这般不堪忍受。原来,再深厚的修为,也掩不住一颗心的脆弱,掩不住那份渴望被触摸、被惦念的柔软。
思念如影随形,悄无声息地将阿休层层裹挟。她甚至有些妒忌自己当初放出去的分神——只因它能日日夜夜,寸步不离地守在雪鹞左右。纵然,那分神与她本就是同根同源的一个整体。
因为你,我心里的空白被填得满满当当。因为你,这寡淡的世界,也变得明媚旖旎。我想你。
阿休心底一遍遍默念,我这般想你的时候,你会不会,刚好也在想着我?
似是上天听到了她心底的呼唤,阿休的心猛地一颤——她竟重新感应到了分神的气息!心跳瞬间急促汹涌,像一壶烧得滚开的沸水,滚烫的欢喜几乎要冲破胸膛,眼眶一热,晶莹的泪花便不自觉涌了出来。
雪鹞回来了!她终于,可以见到雪鹞了!
他们又处在同一片蓝天下,呼吸着同一座城池的空气。不过才分开一两天,雪鹞就这般对她念念不忘、牵肠挂肚了吗?阿休的心头甜丝丝的,纵然这份归来不全是为了她,也定然藏着她的影子。
强压下心中那只蹦跳的小鹿,阿休逼着自己冷静,往最坏的方向思忖:或许,是雪鹞丢弃了她赠予的树桠,附着在上面的分神,才会循着本能自行赶回来?可她分明感应不到分神趋近的迹象,难道……它是被什么邪祟阻了去路?
阿休一直小心翼翼,隐匿着自己的踪迹。这世间,并非人人都如雪鹞那般通透开明,能坦然接受她这般异类的存在。雪鹞的心里,到底有没有她的位置?会不会像她思念他一样,也这般刻骨地思念着她?
不管了。她要去见雪鹞,一定要再看他一眼,哪怕只是最后一眼。哪怕只是远远一瞥,哪怕前方有未知的危险在暗中窥伺,她也顾不得了。
另一边,沫沫领着一行人到廷尉署询问父亲遗骸的下落,迎头撞上的,却是旁人满脸的不耐烦与百般推脱。
途中,她撞见几个昔日洛家的旧部,那些人见了她,竟如避蛇蝎,躲躲闪闪,连半句寒暄都没有。真是世态炎凉,人心薄凉,一朝倾覆,树倒猢狲散,往日的情分竟薄得经不起一丝风吹。无数次忍气吞声的等待,无数次卑躬屈膝的哀求,终于换来了一句冰冷的答复——洛加的尸身早已被焚化,骨灰暂存在皇城内的景忠堂,还被厉声告诫,往后勿要再来滋扰,只管在城外安分度日,莫要再生事端。
沫沫本还想问问父亲临终前的境况,此刻气得浑身发抖,连半分打听的念头也烟消云散。
一行人灰头土脸地寻了间破旧客栈落脚。出发前,沫沫原以为父亲虽死,余威尚存,他们这一行人到了京城,总能得些体面与照拂。孰料,竟落得这般狼狈落魄的境地。众人皆是羞愤交加,一个个闷声不语,草草扒了几口冷饭,便各自和衣而卧。
唯有雪鹞,躺在床上,心里既焦灼又雀跃。
他离阿休,又近了一步。
阿休会惦念他吗?会像他想她一样,盼着再见到他吗?若是他突然出现在她面前,阿休会是何种模样?是惊喜交加,还是淡然依旧?雪鹞翻来覆去,心头百转千回。无论如何,他们总该是很好的朋友吧?只要他去见她,她多多少少,总会有几分欢喜的吧?
可怎样才能接近阿休呢?
公主府是去不得的,至少,绝不能明目张胆地去。那地方,哪里是他想进就进、想走就走的地界?公主府的人若是撞见他,又会如何处置他?是严刑拷打,还是二话不说,就地格杀?光是想想,雪鹞就觉得浑身发冷,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
他怔怔望着房顶,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正是阿休赠予他的那截树桠。指尖轻轻抚过树桠翠绿温润的表皮,雪鹞的声音低哑,带着几分茫然的呢喃:“阿休妹妹,你本领高强,能不能告诉我,怎样才能再见到你呢?我……有些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