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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入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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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脸上有什么?你盯住不放,别想打什么歪主意。警告你,要是真喜欢上我这个丑八怪,我可是不会拒绝的哦。万一我就此赖上你,你可别哭丧着脸来求我。”
说到“丑八怪”三个字时,沫沫心尖狠狠一抽,指尖下意识抠了抠粗糙的车厢壁,唇角的笑容僵了一瞬,又迅速扬起,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啊?噢,嗯……”雪鹞猛地回过神,慌忙将黏在沫沫脸上的目光移开,连带着飘到九霄云外的纷乱思绪也一并扯回。面对沫沫这般露骨调笑,他仓促间竟不知如何应答。不是厌烦,反倒觉得新鲜又刺激——他从未遇过如此大胆奔放的姑娘,只觉浑身别扭,手足无措。被一个姑娘说得面红耳赤、无言以对,实在太过丢脸。堂堂七尺男儿,竟不如一个小姑娘放得开,雪鹞越想越懊恼,只觉得这窘迫处境让他无地自容。
不知是直觉,还是心绪晃了神,他总觉得眼前少女,似乎与昨日判若两人。五官比往日精致协调许多,一双眸子也添了几分灵动神采,连脸上那些碍眼的褐斑,颜色也淡了大半。尤其是她的声音,竟比昨日多了几分甘甜软糯,听得他心头没来由地漏跳一拍。这分明是个俏生生的姑娘,怎么会是丑八怪?不过一夜光景,竟像是脱胎换骨一般。是自己眼花,还是……情之所钟,越看越顺眼?
姑娘家都开得起这般放肆的玩笑,自己若还扭捏作态,反倒显得装腔作势。雪鹞定了定神,重新抬眼看向沫沫,耳尖悄悄泛红,喉结不自觉滚动一下,声音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喑哑:“你今天……可真漂亮。”
两人并排坐在雇来的马车上,轱辘碾过平坦官道,朝着京城缓缓行去,车身颠簸摇晃,带着单调而规律的节奏。眼看京城近在咫尺,沫沫心头反倒生出几分怯意。
五个精壮仆役骑马分侍马车两侧,目光锐利扫视四周,时刻警惕暗处可能袭来的危险。赶车的老把式对车厢里的动静充耳不闻,只要佣金给得足,他才懒得自讨没趣,只偶尔扯着沙哑嗓子喊:“坐稳些!前面有段坑洼路!”
“嘻嘻,多谢公子谬赞,小妹可不敢当。”沫沫眨了眨骤然清亮的眸子,话锋一转,“说起来,你以前的日子都是怎么过的?每天都忙着些什么?”
“嗯——不能说。除非……除非……”雪鹞拖长语调,脸上漾起一抹促狭的笑,故意卖关子。
“哼,我才不上你的当。”沫沫不屑撇了撇嘴,扭过头去,可没过片刻,心底的好奇便让她忍不住又凑了回去,攥紧小拳头,警惕瞪着他,“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我要你让我亲一口。”雪鹞故意摆出一副急色模样,说着便作势朝她扑去。
“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沫沫咯咯娇笑,浑然忘了方才是谁先撩拨。她非但不躲,反而调皮地将脸颊往雪鹞面前凑了凑,挑眉挑衅,“来呀,我才不怕呢,就怕你没这个胆量。”
雪鹞看着近在咫尺的泛红脸颊,看着那双含笑带俏的眸子,只觉一股热气直冲头顶。他鬼使神差低下头,发烫的嘴唇便要落下——谁知沫沫身子猛地一闪,清脆的笑声炸开在耳边:“哈!”
他的吻,终究落了空。
五个仆役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拳头攥得咯吱作响,马缰绳都险些勒紧,个个面色铁青,怒火中烧。小姐分明是被那小子轻薄了,他们却不能上前阻拦——只因这是小姐自己招惹来的。小姐像是失了心疯,言行举止疯疯癫癫,全无大家闺秀模样。本就风雨飘摇的洛家,经她这般折腾,注定要走向败落了。他们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动摇——是时候为自己的后路做打算了。
车厢里的雪鹞却忽然没了兴致。男女调笑,贵在两情相悦,哪怕只是一时兴起的玩闹,也该有几分真心旖旎。可他从沫沫眼中,只看到戏谑狡黠,半分少女怀春的羞赧与悸动也无。既然她只当这是一场玩笑,他再纠缠下去,反倒失了滋味。何况这是在通衢大道之上,实在没什么意思。
雪鹞悻悻摸了摸鼻尖,眼神黯淡几分。心头刚刚燃起的火苗,被深秋凉风一吹,便彻底熄灭。他索性闭上眼,靠在车厢壁上养神,任凭沫沫在一旁叽叽喳喳,也只懒洋洋用“嗯”“啊”敷衍。他心头压着太多事,哪里还有心思继续玩闹?公主府的人,是不是还在四处找寻他的踪迹?他此番进京,又能不能如愿见到阿休?
沫沫见他忽然冷了脸,只当是自己得罪了他,心里暗暗懊恼——本想借着玩笑套他底细,没想到反倒弄巧成拙。她悻悻嘟囔一句“真小气”,便识趣闭了嘴,靠在另一边车厢壁上,也开始为自己的前路发愁。
两人对话戛然而止,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马车碾过石子的咯吱声被无限放大,风从车帘缝隙钻进来,卷着深秋凉意,吹得车帘簌簌发抖。
而同一个时空里,另一场无声的意念交锋,才刚刚拉开序幕。
“你这小妖精,真是愚不可及!放着这具鲜活肉身不占,偏偏要依附在一块朽木之上,图什么?”
“前辈休要胡说!我留在雪鹞身边,只为护他周全,你若敢打他的主意,我绝不饶你!”
“哦?莫非是想采阳补阴?那你该多找些精壮男子才是,单守着他一个,济得什么事?”
“你……!我懒得与你废话!”
“老夫难得发一回善心提点你,你竟敢如此无礼?信不信老夫一口便将你与这人类小子,一并吞噬干净?”
“哼,你不过是一缕苟延残喘的执念罢了,我却是完整无缺的灵识。想吞我?简直是痴人说梦!我告诉你,就算拼得魂飞魄散,我也要护他周全!”
“哈哈哈!好一个护他周全!老夫活了千年,却从没见过你这般蠢得可笑的!方才那小子的急色丑态,你都看在眼里了吧?如此卑微凡俗的男子,也值得你这般死心塌地?可笑,真是可笑至极!”
……
夕阳西斜,京城城门遥遥在望。守城卫士拦下这支队伍,长枪一横,语气还算客气:“停下!来京城做什么的?”
五个仆役中的领头人阿刀,拍马上前,拱手回话:“我们是来接家老爷的骸骨,回乡安葬的。”
“你们家老爷是?”卫士眯起眼,打量着他们。
“月泉来的洛老爷。”阿刀说着,掏出早已备好的路引递了过去。
“原来是洛老爷……”卫士接过路引看了一眼,忍不住叹了口气,“洛老爷是个好官啊,可惜了……”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摆了摆手,“罢了,你们进去吧。”
马车辘辘驶过城门,渐渐远去。
守城卫士望着他们背影,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漏掉什么要紧东西。他皱眉想了半晌,忽然狠狠一拍脑门,懊恼跺脚——错过了一个天大的发财机会!
方才马车上那个一直低头打盹的少年,侧脸看着好生眼熟,分明就是城守悬赏找寻的那个人!叫什么来着……雪鹞!对,就是雪鹞!那赏银够他娶媳妇置几亩薄田了,这下全泡汤了!
要不要立刻去禀报上头?
卫士脚步刚抬起来,又缓缓收了回去。他冷静下来,四下张望一番——队里的小队长和其他弟兄,早就躲进城门楼里烤火取暖,只留他一个人在风口喝西北风。就算他现在跑去禀报,那笔赏银,哪里轮得到他分?小队长那人贪得无厌,功劳和赏银肯定全被独吞,自己顶多落几句口头夸奖,搞不好还得挨骂。
何苦来哉?
卫士啐了一口,缩了缩脖子,裹紧身上单薄的破棉袄,转身也往城门楼里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