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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偕游 ...

  •   雪鹞独自在街市闲游。他本想唤上俏生生的沫沫一同信步京城,也好过一把向导的瘾——他这半吊子,总比初来乍到的路盲沫沫强些。奈何沫沫正同手下商议出门办事,他不愿自讨没趣,只得独自一人溜溜达达出了门。这样倒也清净,省得万一撞见阿休,夹在两个姑娘中间尴尬。虽说他也清楚,邂逅阿休的机会本就渺茫。

      身上裹得厚厚实实,暖帽覆住大半张脸,专拣人迹稀疏处走。秋冬交际,朔风卷着寒意掠过街巷,行人眉眼都被厚衣遮了大半,美丑界限也被寒气模糊。若非有人刻意寻他,想必没人能认出这藏头缩尾的身影。一路无事,雪鹞紧绷的警惕心,也渐渐松弛下来。

      他一心想远离麻烦,可麻烦偏生不肯轻易放过他。

      闷头赶路,与一个路人擦肩而过。刚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咦”,随即便是急促脚步声追来。转瞬之间,一个身形瘦弱的男子拦在他面前,脸上满是喜色,拱手作揖:“兄弟大名可是雪鹞?”

      “不认识,你看错人了。”雪鹞矢口否认,脚步不停,侧身便要绕过。

      那人却不识趣地跟上来,与他并肩而行:“兄弟别急,我绝无恶意,只是想与你交个朋友。不如我做东,请你喝杯热酒,暖暖身子如何?”

      “没兴趣。”雪鹞瞥他一眼,心知这定是不怀好意的搭讪。

      “兄弟莫要误会!”那人仍不死心,絮絮叨叨,“区区不才,人送外号精细鬼,方圆数十里也算小有名气。兄弟若是遇上难处,但凡用得着我……”

      雪鹞哪耐烦听他自吹自擂,只想快点脱身。他忽然转过身,堆起笑意:“适才听兄台说要请客,巧了,我正有些饿了。”

      “好好好!”精细鬼大喜过望,拍着胸脯,“贤弟只管敞开吃,愚兄定让你尽兴!”说着便亲热地想去搂他肩膀。

      雪鹞不动声色侧身避开,淡淡道:“大哥前面带路。”

      精细鬼毫无防备,喜滋滋往前迈了一大步。冷不防背后骤然传来一股猛力,雪鹞一脚狠狠踹在他屁股上,随即转身撒腿就跑。精细鬼猝不及防,踉跄着扑倒在地,结结实实摔了个大马趴。

      “贤弟莫跑!莫要误会啊!”精细鬼顾不上疼,爬起来便拼命追。

      误会?雪鹞只觉好笑,脚下跑得更疾。

      两人一前一后穿街过巷,引得路人纷纷驻足指点。一群游手好闲的地痞见状,拦住气喘吁吁的精细鬼:“你小子又惹祸了?还是被人欺负了?”

      精细鬼急得说话像炒豆子:“前面那厮就是城守悬赏百金捉拿的雪鹞!几位大哥帮帮忙,赏金咱们平分!”话音未落,又急匆匆追了上去。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这等平白捡钱的好事,谁肯错过?十几个混混呼啦啦跟了上去。

      雪鹞回头瞥见这阵仗,心头一沉——公主府为了抓他,竟布下这么多眼线。前方恰好有一条幽深小巷,他来不及多想,一头冲了进去。可跑到巷尾,雪鹞却傻了眼,心瞬间沉到谷底——这竟是个死胡同!一堵冰冷砖墙横在眼前,仿佛正无声嘲讽着他的窘迫。

      他背靠高墙,望着越来越近的追兵,一时束手无策。正踌躇之际,脚下忽然一沉,坚硬地面竟瞬间化作软泥沼泽。他惊呼一声,整个人直直陷了进去,慌乱中挣扎几下,很快连头顶都被泥水淹没。

      “别慌,是我。”

      一只温暖柔软的小手,突然穿透黑暗握住了他。

      听到这熟悉悦耳的声音,纵使身处黑暗,雪鹞也瞬间安定下来。“燕语莺声!”他脱口而出——危急关头,能出现在他身边的,从来只有这一个人。

      “我……好像……是叫阿休。”

      “这名字听着太冷清,不好不好。我喜欢你说话的声音,绵言细语,清脆悦耳,以后我就叫你燕语莺声,好不好?”

      他随口一句话,竟被记到现在。阿休心头涌起一股暖流,眼眶微微发热。纵使看不见模样,雪鹞也能清晰感知到她的存在——感知到这份危险中不离不弃的陪伴。

      精细鬼在墙根转了好几圈,满脸诧异。混混们陆续追来,七嘴八舌:“精细鬼,人呢?跑哪儿去了?”

      “好……好像是被地吞了……”精细鬼结结巴巴。

      “你小子消遣我们呢?”一个泼皮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众人哄然大笑,冷嘲热讽劈头盖脸砸来。精细鬼又怕又悔,只得连连作揖赔罪,好不容易才将这群瘟神打发走。

      巷角阴影里,地面轻轻隆起,雪鹞和阿休从泥土中钻了出来。雪鹞脸上多了一副浓密络腮胡,平添几分阳刚——这是阿休为他做的伪装,若不是有心人刻意细查,绝难认出。

      “我们一起去逛街吧。”阿休轻声提议。

      “嗯。”雪鹞点头应下。

      两人信马由缰,悠悠荡荡穿行在京城大街小巷。没有目的地,也没有烦心事,遇见好看景致、新奇玩意儿,便停下来赏玩片刻。起初,只要有人靠近,阿休便会紧张抓住雪鹞胳膊,怯生生躲到他身后。掌心传来的微微颤栗,让雪鹞胸中涌起一股豪气。他会狠狠瞪退那些惊扰她的路人,昂首阔步护着她前行。

      渐渐地,阿休眼中的胆怯慢慢褪去。再有人经过,她会睁着一双清澈大眼睛,好奇打量着陌生面孔,无论男女老少,都能让她生出兴致。雪鹞看在眼里,既欣慰,又隐隐有些失落——她好像,不再那么需要他的保护了。

      繁花落尽,落叶飘零。慵懒的太阳渐渐向寒风妥协,任由灰蒙蒙的色调蚕食枝头最后一点绿意。这本不是适合游逛的季节,却偏有几棵树倔强守着一身苍葱。阿休伸出手,轻轻吹了声口哨,一只胆大的麻雀扑棱着翅膀,竟落在了她掌心。原来只要有心,纵使在萧索秋冬,也能寻到这般动人小景。

      雪鹞在前领路,阿休亦步亦趋跟着。走得久了,他心里渐渐生出几分歉意——怎能只顾自己随心所欲,却忽略了她的感受?姑娘家都喜欢些什么呢?漂亮衣裳?首饰?胭脂水粉?

      天珠街是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之一,店肆林立,人声鼎沸。喧嚣市声扑面而来,混杂着熟食香气,钻入鼻腔。雪鹞并非第一次见识这般繁华,可今日身边有阿休相伴,只觉满心舒畅快意。他拉着她问价、挑选、尝小食,两人边走边吃,眉开眼笑。无拘无束,平日里的烦心事,仿佛都被这市井烟火涤荡得无影无踪。

      雪鹞拉着阿休走进一家布庄。店里小厮见她衣着单薄,瞧着不像大主顾,招呼起来便懒洋洋的,态度十分敷衍。雪鹞顿时恼了——他自己可以受冷眼,却绝容不得阿休受半分委屈。“狗眼看人低!”他恨恨瞪了小厮一眼,拽着阿休便转身出门。

      他换了个法子,大摇大摆闯进隔壁另一家布庄,故意摆出暴发户派头,手里掂着鼓鼓囊囊的荷包,专挑绫罗绸缎翻看。果然,伙计顿时换了副嘴脸,鞍前马后伺候得殷勤。

      可惜店里衣裳大多需要量身定做,至少要等上三天。两人哪有那个耐心?接连逛了好几家布庄、绣庄和成衣店,总算为阿休凑齐一身像样行头。雪鹞仍意犹未尽,又拉着她钻进首饰店、胭脂铺……

      从最后一家店铺出来时,阿休早已焕然一新。褪去一身寒酸,她俨然成了一位明艳照人的大家闺秀,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脂粉香,引得路人频频侧目。看着自己一手打造的“杰作”,雪鹞心中满是得意与自豪——这些钱本是不义之财,花在喜欢的人身上,才算物尽其用。

      阿休被他摆弄来摆弄去,心里虽是无奈,却也忍不住发笑。若她在雪鹞眼中真的弥足珍贵,又何需这些华服首饰锦上添花?可看着他兴致勃勃的模样,她心里竟也跟着欢喜。哪个女孩子,不喜欢漂漂亮亮的自己呢?

      日影西斜,残阳余晖淡淡洒落在京城红砖绿瓦、楼阁飞檐之上,也染红了阿休俏丽的脸庞,让她更显光彩夺目。稀薄空气里,弥漫着一层素淡的温煦。时光飞逝,这一日,眼看就要过去了。

      雪鹞望着她,心头忽然涌上一丝不舍——难道,就要在这里道别了吗?若是阿休开口邀请,他定会毫不犹豫跟她走。

      “我没关系,你自便就好。”阿休轻声道,眼底藏着几分倦意。她一直想见识人间喧嚣繁华,可真正置身其中,才发现不过如此。倒不如寻一处清静之地,只有她和雪鹞两个人。

      阿休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问道:“对了,我之前给你的那截树桠,你还留着吗?”

      “哎呀,那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我早扔了。”雪鹞故作遗憾叹了口气。

      明知他是玩笑,阿休的心还是忍不住一颤。就在她怅然若失之际,雪鹞忽然咧嘴一笑,从怀中掏出那截树桠递到她面前:“骗你的!我怎么舍得把你送的东西丢掉?”

      他凑近她,压低声音:“能不能悄悄告诉我,这是不是件法宝?不然怎么比春天刚折下的枝条,还要生机蓬勃?”

      阿休将树桠贴在额头,指尖轻抚过那嫩绿枝芽。

      下一刻,她的脸色骤然变得难看。

      收回的分神传递而来的信息,让她心头一紧。

      原来……他这么快,就又有了别的心上人。

      他倒真是会争分夺秒。

      是啊,他从未对自己许下过任何承诺,也从未亏欠过半分。她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暗自吃醋呢?可那份突如其来的伤感与委屈,却像潮水般汹涌而来,怎么也挥之不去。难道,这半日的贴心陪伴,都只是他违心的敷衍?

      罢了,罢了。别再纠缠他了,把他还给那个他心爱的姑娘吧。

      阿休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我累了,我们……就在这里分开吧。日后有缘……还是到时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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