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城》心安何处

2、韩悦

　　秋风萧瑟，岁岁年年；雁去雁归，不知往复几重春秋。时光如无声长河，静静淌过，悄无声息，便将少年鬓角染白，将深巷青石磨亮。

　　都城中心，矗立着一座鎏金覆顶的宅邸，飞檐翘角如振翅鲲鹏，朱红大门上的鎏金铜环，在日光下闪着淬寒的光。门楣上“韩府”二字，乃当朝天子御笔亲题，透着说不尽的权势尊荣。

　　门前几个门丁百无聊赖地倚着门框打盹，手中长枪杵在地上，晃悠悠没个正形。秋日暖阳晒得人昏昏欲睡，连府外大街上的车马喧嚣，都像隔了一层朦胧轻纱。

　　忽然，几人齐齐精神一振，涣散的眸子骤然凝起光来。

　　只见长街尽头，一名素衣女子缓步而来。墨色长发如瀑，未绾未系，一袭素白纱裳在风里轻扬，衣袂飘飘，竟似有月华流淌。她容貌端丽，肤若凝脂，不见半分岁月痕迹。一双眸子深邃似海，目光扫过之处，自带几分俯视众生的凛然。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清寒光晕，举止间疏离绝尘，气韵天成。

　　门丁们敛声屏气，怔怔望着她，手中长枪险些滑落，竟一时忘了值守之责。

　　“韩悦是在这里吗？我要见他。”

　　清冽如泉的声音响起，似山涧清泉淌过青石，将众人飘远的神思猛地拉回。

　　“大胆！哪里来的妇人，竟敢直呼我家老爷名讳？”有人厉声呵斥。

　　女子眉眼间霎时凝起寒霜，语气冷得刺骨：“好大的排场。那就烦请通报一声——旧识凤凰，求见。”

　　众人心中惊疑，终究不敢轻易得罪。这般气度，又敢直呼老爷名讳，绝非常人。当下便分出一人，匆匆转身入府禀报。

　　不过片刻，一名儒雅俊秀的男子，在侍卫簇拥下，脚步凌乱地疾奔而出。锦袍被风吹得鼓起，束发玉簪都歪了几分。他刚在门前站定，与凤凰四目相对的刹那，身形陡然一震，如遭惊雷劈中。

　　瞳孔骤缩，视线像被铁钉钉死，牢牢粘在她身上，再也移不开分毫。

　　他声音止不住发颤，断断续续，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与不敢置信：“凤凰……是你？真的是你？你终于肯来见我了……是不是原谅我了？这么多年，我一直派人找你……你一点没变，还是一样美……”

　　凤凰面上骤然掠起一抹绯色，袖中双手悄然攥紧，指尖冰凉。

　　她早对自己说过千遍万遍，要冷静，要淡漠。可真正对上韩悦的目光，那些尘封多年的情绪仍如潮水翻涌。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抬眸，刻意避开他炽热的视线，不肯流露半分软弱。待胸口汹涌稍稍平复，她才开口，语气冷傲如冰棱：“驸马爷，丞相大人。你可见过我的孩儿雪鹞？若在你府上，劳烦将他还我。”

　　“雪鹞？”韩悦喃喃重复，眼神恍惚一瞬，随即涌上茫然，“你……你有孩子了？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我不曾见过他。你身边的那个人……对你可好？”

　　“我一生，从不需要依附旁人。”凤凰声音微沉，带着冷锐，“韩悦，我最后信你一次。若让我知道是你藏了他——韩府上下，我定让你鸡犬不宁。你该清楚，我说到做到。”

　　话音未落，凤凰身形一闪，宛若清风拂过，衣袂翻飞间，瞬间消失在虚空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长街上只余下一缕冷冽兰芷香，随风轻散。

　　众人恍然若失，面面相觑，只觉方才一幕，恍如幻梦。

　　韩悦的目光，仍痴痴凝在她消失的地方，久久未动，整个人如一尊失了魂的雕塑。

　　一名仆役小心翼翼上前：“老爷，外面风寒，还是回府吧。”

　　韩悦浑浑噩噩，似未听闻，只低低“唔”了一声。他不理会身旁众人，低着头，脚步迟缓木然地向内走去，身影说不尽的萧索。行至半路，脚下被一块凸起青石一绊，身子猛地趔趄，险些摔倒，亏得侍卫眼疾手快扶住。

　　不远处清扫庭院的婢妇吓得魂飞魄散，扫帚“啪嗒”落地，脸色惨白，正要张口辩解求饶。谁知韩悦恍若未觉，只轻轻拨开侍卫的手，依旧头也不抬，径直前行。

　　内务总管祈连狠狠瞪了那婢妇一眼，挥手示意她退下。婢妇惊魂未定，捡起扫帚，蹑手蹑脚退到墙角。

　　议事厅内，檀香袅袅，烟气萦绕，却掩不住满室滞涩沉郁。

　　韩悦倚坐在铺着虎皮的宽大座椅上，眉峰紧锁，目光散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扶手雕花。厅下两侧心腹侍立，皆屏声敛息，不敢多言。

　　“非常时期，切勿节外生枝。”韩悦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冷意，“方才府前之事，不许让玫瑰公主知晓。”他顿了顿，眉宇间掠过一丝厌弃，“她的事，我早已无心过问。”

　　韩悦靠回椅背，目光飘向窗外残阳，喃喃自语，带着几分怅惘：“想当年初识，她还是不染尘埃的模样，眉眼清澈如山间泉……雪鹞，算算年纪……”

　　他眼神骤然锐利如刀：“你们即刻派人，四下查探一个名叫雪鹞的少年。年纪约莫十六七，或许更小。一丝一毫线索，都不许放过！”

　　他猛地坐直身子，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张青，备一份厚礼——黄金百两，夜明珠十颗。替我去见救世会的北风，告诉他，我没多少耐心再等。他要的条件，我可以谈。让他——尽快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