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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救世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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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城,夕阳国都城。城西月亮山被国人奉作圣山,山巅矗立着国中规模最盛的月神庙,殿宇巍峨,终年香火缭绕。每年春秋两季,祭月大典于此举行,上至皇亲国戚,下至贩夫走卒,皆来焚香祈福,乃是夕阳国一年之中最隆重的盛事。
张青一身劲装,腰悬佩剑,纵马飞驰。马蹄踏过落日城青石板长街,溅起微尘,不多时便出了西城门。一路疾驰二十余里,遥遥望见月亮山东麓的登山口,一座青瓦木楼客栈临道而立,匾额上“迎仙”二字,在日光下泛着陈旧光泽。
客栈门口,一小厮倚着长凳晒太阳,手里把玩一串酸枣。瞧见张青策马而来,他眼睛一亮,立刻笑着起身迎上:“张爷,您可算来了!”说着熟稔地接过马辔,扭头朝屋内扬声喊道,“小三子!快出来,贵客到了!”
话音方落,门帘一掀,一名穿短褂的汉子快步走出,脸上堆着殷勤笑意,对着张青连连作揖:“张都管,快请进。”一边引着他入内,一边凑到柜台前,对着拨弄算盘的掌柜低声道,“是丞相府的张都管。”
两人目光一碰,低声交换几句,掌柜眼中掠过一丝凝重,微微颔首。
张青径直走到光线昏暗的柜台前,扫了一眼堂内寥寥几位低头饮茶的行脚客商,随即放低声音,语气笃定:“我要见你们当家的。”
掌柜捋着颔下山羊须,打着哈哈周旋,只说当家的外出未归。张青面色不变,淡淡瞥了他一眼。掌柜心头一凛,不敢再拖延,对着一旁小三子递了个眼色。
小三子立刻堆笑上前:“张都管,这边请。”
他引着张青穿过大堂,拐入后院,推开一间僻静厢房。进门后,小三子拱手,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对不住张爷,老规矩,还请您担待。”
张青冷哼一声,未置可否。
下一刻,一块厚实黑布骤然罩下,眼前陷入一片漆黑。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车轮轱辘与马蹄踏地的轻响。张青被安置在马车车厢内,缄默不语,只静静听着车外动静。山风从窗缝渗入,带着草木清芬,间或几声虫鸣鸟啭,衬得周遭愈发幽静。
“张爷,到了,请下车。”
小伙计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随即一只手攥住他右臂。张青被引着下车,车马弃在密林边,跟着对方深一脚浅一脚前行,时而攀过乱石,时而拨开杂草,路途崎岖难行。这般走了约莫一顿饭工夫,小伙计忽然停步:“小心了。”
话音未落,攥着他的手骤然松开。
张青心头一紧,背后猛地被人一推,猝不及防间,脚底一空,身体直直向下坠去!
失重感转瞬即逝,他重重落在一块柔软软垫上,幸而并未受伤。张青定了定神,抬手扯下黑布,抬眼望去,上方是一处狭窄洞口,小三子正探头俯瞰。紧接着,小三子纵身一跃,也跳了下来。头顶石壁缓缓合拢,将最后一丝天光隔绝在外。
这地洞石壁光洁如镜,棱角分明,绝非天然形成,显是耗费无数人力物力精心凿建。前方一条拱形隧道蜿蜒向下,深入地底,漆黑如墨,宛若巨兽张口,择人而噬。
“这地方连盏灯火都没有?”
张青跟着小三子踏入甬道,潮湿空气裹挟着泥土腥气扑面而来,幽闭环境让人心头微紧。他只能循着前方脚步声与呼吸声调整步伐,亏得身手敏捷、感官敏锐,才不至于磕碰摔倒。
黑暗浓稠得化不开,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双目失明。可身旁小伙计却走得从容自如,仿佛生于黑暗。一股无形压力沉沉压在心头,他总觉得,暗处有双眼正静静窥视着自己。
便在此时,一道沙哑暴戾的嘶吼猝然从甬道深处炸开,震得石壁隐隐嗡鸣:“放我出去——吾乃洪荒狰狞!岂容尔等鼠辈困锁!”
张青浑身一震,脚步顿住。可那声音转瞬沉寂,仿佛从未出现过。
“黑暗是神赐的屏障,护佑诸信者平安。它是我们的襁褓,亦是我们的坟墓。光明不过转瞬即逝,唯有黑暗,才是永恒……”
小伙计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虔诚,似在吟诵经文。
张青听得心头一凛。
夕阳国举国信奉月神,此人所拜之“神”,显然并非月神。
他不动声色,手悄然按上腰间佩剑。
越往前走,空气中潮湿味愈重,耳边流水声也愈发清晰。终于,隧道走到尽头,一片光亮陡然映入眼帘。
张青定睛望去,眼前竟是一处隐秘山谷。谷中藏着一汪深潭,对面峭壁之上,一道瀑布飞流直下,水花飞溅,落入潭中,激起层层涟漪。日光从洞顶缝隙洒落,映得水面波光粼粼,泛出七彩光晕,绚烂夺目。
与方才甬道的阴森诡谲相比,恍如隔世。
四周石壁上,镶刻着无数浮雕。
主角是一尊身披鳞甲、面目狰狞的恶神,或怒目圆睁,或手持利刃,姿态各异,栩栩如生。恶神身旁,簇拥着无数奇形鬼物,面目可怖。左侧最大一幅石雕尤为震撼——那恶神飞天而起,一手托红日,一手攥弯月,嘴角咧开狞笑,竟似要将弯月吞入口中。
小伙计走到巨型石雕前,伸手握住神像手中弯月,轻轻一拧。
“隆隆——”
沉闷巨响过后,石壁从中缓缓分开,两扇石门向两侧退去,露出可容三人并行的入口。
张青跟着走入,内里是一间宽敞大殿。左右两排粗壮石柱撑起高耸穹顶,柱身刻满奇异符咒与恶神形象。每隔十余步,便立着一座石架,架上置放拳头大小的夜光宝石,散发着莹白柔光,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这般稀世珍宝,在落日城堪称无价,寻常豪富倾家荡产也未必能得一块,在此处却成了寻常陈设。张青暗暗心惊,不禁佩服此间主人手笔之大。
“来者是谁?”
一声尖利问询猝然入耳,如同指甲划过石板。
张青只觉眼前人影一晃,一个瘦如竹竿的白衣人已近在咫尺,几乎脸贴脸。那人长着一张狭长马脸,一双鼠眼精光闪烁,死死盯着他。明明近在身前,声音却仿佛从远方飘来,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张青被惊得后退数步,手按剑柄,脸色微沉。
“莫要惊吓贵客!这是丞相府的张都管!”小三子连忙阻拦。
白衣人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小三子,胆子倒是大了。”
小三子脸色一白,慌忙低头,不敢与之对视。
白衣人转看向张青,脸上挤出一抹笑意,落在那张脸上却更显诡异:“方才吓到张都管了,实在对不住。我们会主一直盼着您来,在下暗影。”
“吓住倒谈不上,只是尊容,实在不敢领教。”张青语气冷淡。
暗影呵呵一笑,并无恼意:“我等常年不见天日,早已顾不上颜面。后会有期。”
话音落下,他身影一闪而逝,快如疾风,连残影都未曾留下。
便在此时,一道震耳欲聋的声音在大殿中轰然响起,余音袅袅:“请张都管过来。”
张青循声望去,大殿尽头立着一座神坛,坛上供奉着一尊两人多高的威武神像,正是浮雕上的恶神。神坛前,十余名身着黑色法衣之人,或闭目诵经,或持仪肃立,或长跪祈祷。听见脚步声,他们纷纷投来警惕目光,瞧见是小三子引路,才缓缓放松。
神坛一侧开着小门,门后是一条长廊。张青跟着小三子走入,周遭再度陷入昏暗,唯有前方一束昏黄灯光遥遥在望。
走到近前,小三子躬身止步:“张都管,前面亮灯之处,便是会主寝室。我等无召不得入内,只能送您到这儿了。”
张青站在门口,正欲开口通报,那扇白玉雕琢的屋门竟无声自开,露出内里精致陈设。
石室中央,立着一面云母屏风,恰好挡住外人视线。
“请进。”
一道低沉浑厚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张青抬步入内,径自坐在一旁石凳上,对着屏风拱手,开门见山:“上次之事,阁下为何迟迟未动?据贵下属所言,对于报酬,阁下并无异议。”
屏风后沉默片刻,浑厚声音再度响起:“看在丞相情面,报酬自然好说。只是另有一事,想拜托丞相。”
“哦?请讲。”
“希望丞相能发一道赦令,让我们可以在阳光下自由呼吸,不必再躲在暗无天日的地底。”
“这……”张青微怔,“难道还有人敢阻拦阁下?”
“总管此言差矣。”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我要的,是光明正大祭祀暗神,宣扬教义,发展信徒。”
张青心中了然,缓缓开口:“夕阳国自开国以来,举国上下只信奉月神。阁下要引入异神,恐怕难如登天。丞相虽位高权重,可此事关乎国本信仰,又岂能一意孤行?”
“总管此言,我不敢苟同。”屏风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狂热,“凭什么月神便是真神,我等暗神便是伪神?未曾试过,怎知人心向背?只要丞相肯出手扶持,待我们除去当今皇帝,定全力辅佐丞相登基,君临天下!”
笑话。
张青心底冷笑。
救世会不过是丞相手中一把刀,一件工具,如今竟想骑到主人头上,未免痴心妄想。
他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平淡:“我一介下人,做不了主。此事我自会回禀丞相,必有答复。只是预定之事,还请阁下尽早动手,夜长梦多,迟则生变。至于丞相是否要登大位,并非我等可以妄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