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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临别 ...

  •   天幕肃穆清朗,东方天际燃起灼灼赤霞,将半边流云染得似熔金淌火,连青瓦屋脊都镀上了一层暖红。寂静庭院里,几声雄鸡晨啼清亮划破晓雾,不知时令的蝶蜂仍在残菊间翩跹穿梭,忙忙碌碌,仿佛要分走雪鹞满心的雀跃。青瓦屋顶炊烟袅袅,新一日的烟火气漫过院墙,府中杂役的脚步声隐约传来。雪鹞唇角噙着笑,同每个路过的人颔首招呼,惹得不少人暗自侧目——往日里,他何曾有过这般眉眼带笑的热络模样。

      “哎呀!”雪鹞猛地一拍脑门,懊恼得直跺脚,脚步的轻快霎时僵住,一腔明媚好心情被瞬间浇凉,连指尖暖意都消散殆尽。“阿休定有法子将我带出这无形囚笼,对她而言不过举手之劳。可我竟只顾着与她闲话,把脱身的要紧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诚然惬意,可天下从没有免费的午餐。没人明说,玫瑰公主为何要这般厚待一个素昧平生的少年。雪鹞心头始终悬着一层寒丝丝的不安,只觉自己像只待宰的羔羊,脖颈上悬着一把看不见的刀,不知何时便会骤然落下。

      他脚步一顿,转身便要往遮天树的方向去,可刚迈动步子,又硬生生停住,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角。若是这般去而复返,阿休会如何看他?定会觉得他行事轻佻,遇事慌张,半点没有少年郎的沉稳气度。或许她还会暗自得意,以为是自己的容色留住了他,往后他在她面前,怕是再难挺直腰杆;又或许,她会厌烦他这般纠缠不休,只想尽快将他打发走。雪鹞可不愿担上这样的后果。罢了罢了,此处好歹有暖阁锦衣、玉食佳肴,逃离的事,也不急于一时。

      只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不过才分开短短半日,他已是满心满眼,都是她的音容笑貌——念着她抿嘴浅笑时的娇妍,想着她身上那股如草木般清新的芬芳。

      阿休素来不愿让府中之人察觉她的存在,雪鹞自然不好白日里去叨扰,免得碰一鼻子灰。他能做的,唯有耐着性子,等暮色四合,夜幕降临。

      漫长的白昼,就在这般焦灼的等待里缓缓流逝。雪鹞心神不宁,茶饭不思,坐在窗前时,手里的书卷翻来覆去都是同一页;躺在床上时,更是辗转难眠,浑身都憋着一股焦躁,坐立难安。他隔不了多久,便要仰头望向天际,估量着日头挪了多远。明明自己毫无困意,可天上的太阳,却像是生了根似的,死气沉沉悬在半空,半点不肯挪动。

      这般折腾了整整一上午,到了午后,心绪才稍稍平复,可脑海里翻来覆去的,依旧是关于阿休的种种念头。

      阿休是遮天树修成的树灵,在她眼里,凡人或许就如蝼蚁一般。会不会有那么一天,他无意间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个举动,惹得她动了怒,便随手将他捏死了?这般“机会”简直数不胜数,任何一点无心之失,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就像他绝不会为踩死一只蚂蚁而心生愧疚,阿休若要抹去他这样一个凡夫俗子的存在,怕也是心安理得,不会有半分迟疑。如此说来,他在阿休面前,是不是该时时刻刻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可转念一想,事情或许也没有那么糟糕。阿休性子那般澄澈善良,待人随和温软,若是能把她哄得开心了,凭她的本领,自己岂不是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而讨女孩子欢心这件事,对他雪鹞来说,似乎也算不上什么难事。

      雪鹞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指尖摩挲着窗棂木纹。自己这般胡思乱想,是不是有些杞人忧天了?也许等他再到遮天树前时,眼前只剩一截焦黑枯木,昨夜的亭台楼阁、仙露琼浆,不过是一场南柯一梦。他与阿休,终究是身处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是困于樊笼的凡人少年,一个是栖于古树的千年树灵。

      不过,未雨绸缪总不是什么坏事,免得真到了那一步,自己手足无措。何况,这般想着阿休的时候,心底便会漫起丝丝缕缕的温馨与甜蜜,仿佛她就静立在自己身侧,只是隐去了身形,不曾离去。

      深秋的夜,天高露浓。刺骨的寒气卷着落叶,耀武扬威地往人骨头缝里钻,带着残菊的冷香钻进衣领。即便裹着从管家那里讨来的厚貂裘,雪鹞依旧觉得寒意浸骨。这般时候,温暖的被窝,才该是人间最好的归处。可他却毫不在意,脚步轻快地穿过寂静回廊,直奔后院那棵遮天树而去。

      远远地,便望见那截焦黑的树干在月色下静静伫立,隐约有一缕草木暖香飘来,与周遭的寒气格格不入。

      雪鹞伸出手指,轻轻叩击着粗糙焦黑的树干——五下,停顿,两下,再停顿,六下。这是他与阿休约定好的暗号,意思是“我来了”。沉闷的叩击声,在静谧的夜色里格外清晰,打破了夜的安宁。

      雪鹞正暗自怀疑这干涩的声响,会不会真的有效果时,树干上那扇隐于无形的门,便“吱呀”一声缓缓开了。阿休从门内探出头来,月光落在她明黄的衣裙上,晕出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的声音清灵如碎玉落盘,像春风拂过耳畔的草木:“你来了,我还以为,你要过几日才会来看我呢。”

      “这一整天,我心里装的全都是你,等不及要见你了。”这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可雪鹞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与她,不过才相识两日,还没好到可以随意说这般情话的地步,这话若是说出口,未免太过唐突。尽管阿休或许不会在意他的口无遮拦,可他不愿,两人之间因此生出半点罅隙。

      说“出来随便走走”?又显得太过疏远,生分得很,辜负了这满夜的月色。

      雪鹞定了定神,索性敞亮了心扉,语气带着几分自嘲的坦荡,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这公主府里,我只有你一个朋友。横竖睡不着,只好来你这儿串门。怎么,你不欢迎?”

      他有些鄙夷自己方才的患得患失,这般瞻前顾后,可不像是他雪鹞的作风。

      阿休的笑意从眼角溢到眉梢,眸子里盛着的真诚比秋水还要澄净。“怎会不欢迎,”她说,“只是有些意外罢了。再说,你于我,本就是恩人呀。快请进吧。”

      踏着昨夜走过的路径,坐在昨夜坐过的雕花木椅上,雪鹞端起阿休递来的清茶,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向了自己预设的轨道。

      “我在这公主府,已经待得够久了。”雪鹞放下茶杯,抬眼望向阿休,目光恳切,“这地方,值得我留恋的,也只有你这一个朋友。姑娘可有法子,能让我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这里?这对你而言,应当不算难事吧?”

      “你是想走出这府墙?这倒容易。”阿休颔首,眉眼间带着几分树灵特有的从容,语气云淡风轻。

      “我想走得再远些。”雪鹞急忙补充,指尖微微攥紧,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我不知自己这般不辞而别,他们会如何怪罪。最好……最好是让他们再也寻不到我的踪迹才好。”

      阿休纤眉微蹙,沉吟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上的纹路,眸光微微黯淡:“送公子出府,并非难事。只是我修为有限,没法保证,能送你到你想去的地方。”

      “我本就是个无家可归的浪子,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容身?”雪鹞起身作揖,身姿挺拔,语气满是恳求,甚至不自觉地俯身凑近了些,“此事,就拜托姑娘了。”

      阿休望着他,忽然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指尖攥紧了衣袖:“你走了……还会回来吗?”

      雪鹞心头一颤,望着她澄澈的眼眸,脱口而出:“你是不愿让我走,对不对?不如,我们一起离开吧。”

      他语气热切,眼底闪着光,“我瞧着,你也不甘心困在这方寸之地,想必也想看看外面更广阔的天地,见识一下那变幻莫测的人间烟火,对不对?”

      话刚说完,他又自嘲地笑了笑,敛去眼底的光:“喔,我倒是忘了,你不是凡人。这世间的种种,你怕是早就见惯不惊,没什么能让你觉得新鲜有趣的了。”

      “我是遮天树的精魂所化,与本体同根同源。”阿休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拂过落叶,“这焦黑的树干,便是我扎根的根本。若是离开本体太久,我便会像离了水的鱼,生命力会一点点枯萎。若是离得太远,譬如踏出这落日城的地界,我的力量便会失去依仗,到时候,或许连一个寻常孩童都比不上。除非……”

      “除非什么?”雪鹞急忙追问,上前一步,声音不自觉拔高,眼神亮得惊人,“有什么法子?我能帮上忙吗?无论多难,我都愿意一试!”

      阿休却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黯然,话到嘴边,终究还是轻轻咽了回去:
      “算了,我也不知道那法子,究竟能不能奏效。与其说出来空让你欢喜,倒不如……倒不如不做这画饼充饥的事。”

      她望着雪鹞急切的脸庞,心底轻轻一软,终究没把那句“我不想让你为我冒险”说出口。有些奢求,不说出口,至少还能留住一点念想。

      阿休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抬眼望向雪鹞,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那平静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吗?若是决定了,便回去收拾行囊吧。今夜三更,我便施法送你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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