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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沫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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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韩悦跋扈擅政,朝堂为其党羽所据,帝乃召流沙太守冷轩、月泉太守洛加等五人入京以削其权。是岁秋,洛加离奇暴卒,外则伪称感疾而终以惑世人,诸臣皆谓丞相谋之,然惶惶弗敢言……”——《夕阳国史·韩悦列传》
父亲死得太过蹊跷,这背后,定然藏着不可告人的阴谋。
她一定要揪出真凶,绝不能让父亲含冤九泉。
犹记春日临行前,府中宾客盈门,亲朋下属皆来道贺。父亲为官数十载,终得天子赏识,从此可朝夕面君。以他的才干,定能成为陛下身边的股肱之臣。他们这些人,也能跟着沾些荣光,甚至鸡犬升天。
沫沫陪在父亲身侧招待客人,却敏锐地察觉到,他眉宇间郁结难消,分明是在强颜欢笑。
唯有她能读懂父亲心底的焦虑——只因父女连心,这份默契,曾让她无比骄傲。
“此次赴京,小女便拜托各位多加照料,洛加先行谢过诸位了。”
父亲说着,郑重躬身一揖。
“怎么?沫沫小姐不随大人一同上任吗?”众人皆是诧异,“京城繁华锦绣,岂是我们这穷乡僻壤能比?这般盛景,怎能不去亲眼瞧瞧?”
“视情况再定吧。”父亲语声低沉,明显心不在焉,“待我在京中安顿妥当,自会接她们母女过去。”
觥筹交错间,父亲牵着沫沫的手,挨桌向宾客敬酒,翻来覆去将托付女儿的话郑重道来。沫沫听得双颊赧红,暗暗扯着父亲的衣带,示意他不必如此絮叨。可父亲像是没察觉一般,依旧一遍遍地叮嘱。
如今想来,父亲那时分明是在托付后事。他怕是早已知晓,此去京城,性命堪忧。
酒桌上的承诺,又能作得几分真?不过是聊胜于无罢了。
宴罢,人散。
“皇上为何偏偏选中我……”院中风声簌簌,沫沫无意间听见父亲的低喟,满是怅惘。
“若是不喜,便推了这差事便是,何苦委屈自己?”
父亲悚然一惊,猛然侧头,看清是自家女儿,才松了口气,尴尬地笑了笑:“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圣旨既下,岂能违抗?况且有些事,是身为男儿必须去做的,纵使刀山火海,也断无退缩之理。难道你不盼着爹做更大的官,日后能穿更华丽的衣裳,吃更鲜美的佳肴,嫁一个身份尊贵的如意郎君吗?”
“可女儿只盼着阿爹能开开心心、平平安安,这比什么都重要啊。”
父亲闻言,骤然动容。他伸出双臂,似是想将女儿拥入怀中,却又无奈地垂了下去。
是啊,女儿长大了,他的怀抱,已然盛不下她的心事了。
“还是我的乖女儿疼我。”父亲声音柔和,“你可比你娘明理多了,她可不会想这些,满心只盼着我步步高升,好让她风风光光博个一品诰命夫人呢。——但愿是爹多虑了,此番进京,能一路平安吧。”
母亲?
沫沫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终日憋在屋里以泪洗面、六神无主的女人。“沫沫,你阿爹走了,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每次去探望,听到的都是这般陈词滥调。沫沫早已不胜其烦,再也懒得去看她那张泪脸,听她没完没了的絮叨。
安排父亲的后事?别指望她能顶用。为父亲讨还公道?终究还是要靠自己。
沫沫始龀之年,父亲便亲自教她读书识字。她最爱做的事,便是与父亲唱反调,每当将父亲辩驳得哑口无言、面露窘色时,她便会乐不可支。父亲从未恼羞成怒过,有时还会笑着承认她说得有理,甚至会向旁人炫耀,自家女儿是何等聪慧有见识。
一次,父亲讲“忠君爱国”的道理,沫沫却撅着嘴反诘:“皇帝素不相识,我为何要忠于他?再说,若是皇帝是个昏庸无道的坏人,难道我也要傻乎乎地去爱戴他吗?谁真心待我好,我才会真心待谁。就像娘,她满心喜欢没出世的小弟弟,从不喜欢我,我自然也不会喜欢她。”
当晚就寝前,沫沫越想越后怕。母亲素来因没生出儿子而耿耿于怀,在她眼里,男孩是传宗接代的珍宝,女孩不过是无关紧要的点缀。母亲可不会像父亲那般大度,定然不会轻易原谅她这番“大逆不道”的话。母女间本就脆弱的情分,经不起这般雪上加霜。
父亲会不会将这话告诉母亲?母亲又会如何责罚她?
沫沫思来想去,索性撺掇乳娘早早安歇,自己则像只偷油的老鼠,悄悄溜到父母窗下,屏息凝神偷听他们的枕边话。
夜色深沉,四下寂静无声。沫沫独自在黑暗中提心吊胆,听着屋内父母絮絮叨叨说了许久,语声渐渐低了下去,想来是困意来袭,快要睡了。
父亲自始至终都没提她白天说的那些话,沫沫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正想悄无声息溜走,屋内却传来父亲温柔的声音,让她浑身一震:“以后别再提想要男孩的话了,仔细伤了沫沫的心。能有沫沫这样的宝贝女儿,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一股滚烫的暖流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将她的心房填得满满当当。母亲后来又说了些什么,沫沫已经听不清了,那些话,于她而言,早已无关紧要。
她有一个生她的母亲,却没有一个疼她的母亲;她有一个养她的父亲,更有一个视她为掌上明珠、疼她入骨的父亲。
月神庇佑,待她已是格外优待。
那段时日,沫沫的耳根难得清净了数月。母亲像是突然转了性,竭力想扮演好良母的角色,起初两人都有些不习惯,倒也相安无事。
可心底的执念,终究是压抑不住的。一日,那潜藏的魔鬼,终究还是冲破了封印。
“若是我们身边有个男孩,该多好啊……”
母亲无意间的一句喟叹,轻飘飘落进父女俩耳中。
父亲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声音像是压抑许久的火山,陡然爆发:“当着沫沫的面,休要再提男孩二字!”
母亲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吓得浑身一颤,当即噤若寒蝉。
……
无数往事碎片翻涌而来,汇成汹涌浪潮,狠狠冲刷着沫沫心底尚未愈合的伤口。滚烫的泪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急速坠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便没了踪迹。
这世上,不会再有人比父亲更爱她了。
绝不会。
沫沫抬手擦干泪痕,倔强地昂起头。
她不是弱不禁风的娇怯小姐,她是父亲的骄傲,是父亲未竟的希望。如今,她是洛家唯一的主心骨,还有许多事等着她去做,她绝不能像母亲那般,被悲痛击垮。
“是谁欺负我的小沫沫了?怎么又哭鼻子了?”
恍惚间,沫沫仿佛看见父亲含笑的脸庞在眼前浮现,他心疼地望着她,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头。可那温热的手掌,却在触碰到她脸颊的前一刻,化作泡影。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得越来越远。她分明看见,父亲凝在脸上的,是化不开的惶恐与不甘。
“阿爹,保佑女儿。”沫沫对着虚空,痛苦低喃,“女儿一定会为你报仇雪恨,纵使为此坠入地狱,也在所不辞!”
京畿郊外,一家简陋小客栈。
沫沫带着五名健壮长随,千里迢迢赶来帝都,只为接父亲的骸骨回乡,落叶归根。长途跋涉,车马劳顿,一行人便在此处歇脚。
原本丫鬟小夜也要跟着来,可沫沫嫌她体弱,怕耽误行程,便硬下心肠将她留了下来。如今一路行来,诸多不便。
翌日清晨,沫沫推开客栈房门。
一夜未眠,她双目惺忪,骤然被门外天光刺得眯起了眼,只觉一阵恍惚。
抬眼望去,灰蒙蒙的天幕上,太阳在东方天际踽踽独行,吝啬地洒下几缕微光。客栈房前,树木早已枯槁凋零,荒草萋萋,随风瑟瑟。几只寒鸦落在光秃秃的枝桠上,发出几声凄厉哀鸣,更添几分萧索。
忽然,一抹异样景象撞入眼帘——
客栈院角,一抔新土微微隆起。一颗头颅,竟缓缓从土中钻了出来。
沫沫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她只看清,那头顶覆着一头浓密黑发。下一刻,那个少年竟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从泥土中“生长”而出,转瞬便立于地面。
死寂。
数息之后,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骤然划破了客栈清晨的寂静。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