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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树居 ...

  •   如遭雷击,雪鹞浑身一震,指尖瞬间僵住,连呼吸都顿了半拍。他缓缓转过身,脚步轻得怕惊扰了幻境,生怕眨眼间,眼前人便化作泡影散去。

      那抹墨绿身影俏生生立在残阳下,正是昨夜倏忽消失的少女。澄澈长天蓝得晃眼,空气里浮着草木清冽的气息,残阳熔金淌在池面,初月如钩悬在柳梢,一池碧水映着假山嶙峋,美景衬佳人,竟让深秋黄昏,漫进融融暖意。雪鹞的眼眶,不觉间微微发潮。

      “啊?我是……我不是……”雪鹞恨不能扇自己一巴掌,往日伶牙俐齿全没了踪影,竟笨嘴拙舌、手足无措。他定了定神,压下翻涌的心绪,放缓语调字斟句酌:“在下雪鹞,请教姑娘芳名?仙乡何处?小可这厢有礼了。”

      话落,他自己先噗嗤笑出声。对着这般眉眼柔和的姑娘,板着脸文绉绉说话,实在别扭。倒不如随性自然,想来她也这般觉得。虽是二次相见,雪鹞却觉少女是相识已久的故人。他的心向来裹着硬壳,唯独对着她,心甘情愿卸下所有防备。

      “我瞧你这几日总在这附近徘徊,忍不住冒昧搭话。若是唐突,还请公子莫怪。——你问我的名字?”少女微微蹙眉,长睫垂落,似有茫然,犹豫半晌才轻声道,“我……好像……是叫……阿休。”

      雪鹞心下纳罕,寻常人报姓名,从无这般斟酌模样,却并未追问,只扬眉一笑,语气带了几分霸道的亲昵:“这名字听着太冷清,不好不好。我喜欢你说话的声音,绵言细语,清脆悦耳,以后我就叫你燕语莺声,好不好?”

      少女脸上倏地泛起红霞,乌溜溜的眸子垂落,落在鞋面暗纹上不敢抬眼,耳尖都染了粉,娇憨动人。“我也不喜欢这个怪名字,可它像烙印般抹不去,许是哪位神仙的恶作剧吧。”

      “你住在哪里?每次见你都神出鬼没,难道你真的……”雪鹞话到嘴边咽回,目光落在不远处那截焦黑的遮天树残躯上。

      少女阿休迟疑片刻,指尖轻绞衣角,似下定了决心,抬眼望向他,眸光澄澈无垢:“其实我是遮天树的精灵,这棵树,就是我的家。”

      她偷偷觑着雪鹞的脸色,见他无半分嫌恶恐惧,反倒满眼好奇,悬着的心才悄悄落下。

      “嚄!那你定会法术!点石成金、呼风唤雨,对你而言轻而易举吧?快露一手让我开开眼!”雪鹞眼睛一亮,往前凑了两步,语气满是雀跃。

      “神灵也有高下之分。这些神通,我全盛时尚能做到,只是近日损耗太多法力,至今未复,怕是要教公子失望了。”阿休歉疚地垂下眼。

      “你不会就住在这棵树里吧?”雪鹞转头望着半截焦木,满脸难以置信,“这般逼仄,连手脚都伸展不开,岂不要憋屈死!”

      “公子想进去瞧瞧吗?”阿休抿嘴一笑,眉眼弯弯,娇妍得似池边新开的秋棠。

      “这里面挤得下两个人?”雪鹞狐疑打量她,眼眸微眯,满是探究。

      阿休却不答话,只提裙走到遮天树前,素手轻轻往焦黑树干一推。“吱呀——”一声轻响,树干上竟凭空现出一道门,门轴转动之声清晰可闻。“公子请。”阿休侧身立在一旁,唇角噙笑,静候他先行。

      雪鹞上前探头,一股清冽异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入眼竟是一座雕花门楼,飞檐翘角,精致得不像凡间之物。他忍不住低低咦了一声,用力揉眼,生怕是眼花。

      缩回脑袋再看遮天树,依旧是半截焦黑残躯,树皮焦灼开裂,半分出奇之处也无。他绕树一周,指尖拂过粗糙炭痕,冰凉刺骨,方才那扇门竟似从未出现过。

      “怎么会……”雪鹞喃喃自语,满心不可思议,踟躇在树门前。半截树身,怎容得下一方偌大天地?

      他小心翼翼伸手去摸那扇门,指尖只沾了一层细碎黑灰。急忙将手藏到身后,偷瞥阿休,见她笑盈盈望着自己,眼神里有戏谑,更有鼓励。

      堂堂男儿,岂能被小姑娘看轻?何况阿休若想害他,也不必费这般周折。雪鹞抛却最后一丝畏惧,深吸一口气,大踏步走了进去。阿休提裙紧随其后。

      过了门楼,眼前豁然开朗。一幢两层红墙彩瓦屋宇矗立眼前,飞檐斗拱,气势恢宏,看得雪鹞目瞪口呆。阿休径直掀开门前水晶帘,将他让进大厅。

      厅内装饰庄严富丽,四面立着珍禽异兽雕像,身后是雕梁画栋围屏,脚下金砖铺地,光可鉴人。厅中奇珍异宝数不胜数,流光溢彩,皆是他从未见过的稀罕物。雪鹞看得眼花缭乱,心里暗暗盘算,这般宝贝,若是能揣走两件就好了。

      不多时,阿休端来一杯清水,轻轻放在他面前案几上:“这是承露盘里接的仙露,请公子慢用。”

      雪鹞本满心期待玉液琼浆,一见只是清水,顿时泄了气。神仙能餐风饮露,他却是凡人,区区清露,怎解口舌之欲?

      可不忍辜负少女心意,他苦着脸端杯一饮而尽,只觉一股清冽滑入喉咙,并无特别滋味。

      谁知片刻后,一股凉气自小腹缓缓升起,须臾蔓延至四肢百骸。雪鹞刚打了个冷战,凉气却陡然消散,转而化作一团温热火苗,在丹田灼灼燃烧。无数热流顺着经脉游走,渗入骨髓,暖意融融,熨帖得浑身舒畅。这般奇异之感持续良久,待热流散去,他只觉筋骨舒展,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连日来的孤寂疲惫一扫而空。

      他兴奋看向阿休,眼睛亮晶晶的:“真是琼浆玉露!姑娘还有吗?再给我来一杯!”

      “并非小女子吝啬。”阿休轻轻摇头,语气认真,“这并非普通清露,饮用过量,凉转寒、温变炽,依公子体质,怕是受不住冰火相攻。”

      “原来如此,那便不浪费了。”雪鹞悻悻作罢,目光又扫过厅中珍宝,半真半假打趣,“此处竟藏这么多宝贝,当真让人垂涎三尺。”

      “公子说笑了。”阿休随手拿起桌上一尊玉麒麟,指尖微一用力,咔嚓一声,竟将麒麟头掰了下来。她将断面递到雪鹞面前,笑意盈盈,“这些不过是木雕赝品,徒有华丽外表罢了。”

      雪鹞定睛一看,那“玉麒麟”竟是木料雕刻,只表层打磨得莹润光洁,足以以假乱真。阿休将麒麟头与身子拼接好,放回桌上,摆件又恢复原样,看不出半分破损。“我与树本为一体,我即是木,木即是我,自然可随心操控这些木雕。倒是公子身上,藏着真正的宝贝。”

      “嗯?这可奇了。”雪鹞一愣,下意识摸了摸周身,“我身上有什么,我自己怎会不知道?”

      “公子不愿承认吗?”阿休抬眼望他,眸光流转,许是想起那晚情景,脸颊又泛浅红,声音也低了几分,“那晚……我分明感受到了公子身上的法力波动。”

      “喔,我想起来了。”雪鹞恍然大悟,一拍脑门,“许是我随身带的护身符!只是经过那晚,它早已飞灰烟灭,算什么宝贝?”

      他将护身符的来历细细讲了一遍,语气唏嘘。末了喃喃自语:“难道大姐说的话,竟是真的?实在不敢相信……”

      “果然是公子救了我。”阿休低声喃喃,眼底闪过感激,心底已然做了决定。

      “你倒提醒我了。”雪鹞忽然想起一事,看向她,“那晚我与你说话,你为何不理我,反倒突然消失?可是我唐突冒犯了你?”

      “公子勿怪。”阿休急忙摆手,眉眼间带羞赧,“那晚我才刚化形,从未与凡人说过话,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又怕失礼,才慌慌张张走了。这几日在家练习谈吐,今日才算利落些,才敢来见公子。”

      ……

      两人就这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阿休有千年见识,胸中藏着无数奇闻趣事;雪鹞身负江湖意气,言语间满是鲜活。聊着聊着,彼此距离越拉越近,偶尔目光相对,便会心一笑,连空气里都漫着清甜。

      雪鹞的神情,是春日和煦的风;阿休的眼眸,是池面荡漾的春水。时光在惬意絮语里悄然淌过,窗外日光渐沉,月华漫上窗棂,厅中灯火不知何时,已悄悄亮了起来。

      夜色渐深,黎明将至。许是饮了仙露的缘故,雪鹞毫无睡意,半分疲倦也无。两人依旧对坐谈心,他只觉心头轻松愉悦,周遭一切都妥帖完美,连秋夜的风,都带着宜人暖意。

      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真希望时光能在此刻停驻,真希望能与眼前人,就这样相伴到地老天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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