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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囚客 ...

  •   “呸!”

      雪鹞的背影刚转过垂花门,花匠老金便对着那抹清瘦的青衫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青石板的湿苔藓上,洇出个深褐的印子,眼底的嫉恨几乎要凝成实质。

      “金哥这是眼红了?可惜啊,月神娘娘没赏你一副好皮囊,不然哪轮得到这小子占着公主府的琼浆玉食。”旁边的同伴咧嘴打趣,手里的剪刀漫不经心地铰着月季枯枝,声音里却裹着几分看热闹的讥诮。

      “眼红?我呸!”老金梗着脖子冷哼,“年纪轻轻四肢健全,偏要做这靠脸吃饭的勾当,丢尽了爷们的脸面!真当旁人都是瞎子?不过是个替身玩意儿!”

      “唗!”管事的声音陡然炸响,带着几分慑人的厉色,他手里的藤鞭往廊柱上狠狠一抽,啪的一声脆响,惊得两人齐齐一哆嗦,“老金,你活腻歪了?公主的事也是你能嚼舌根的?再敢多言,直接发卖到苦寒矿场去!”

      老金脖子一缩,悻悻地闭了嘴,嘟囔着“我只在自家兄弟面前说说”,手里的锄头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眼底的不甘却半点没消。

      这座公主府,本是夕阳国主御赐的新婚府邸。当年玫瑰公主与驸马韩悦大婚,绯罗帐幔悬满朱楼,鎏金宫灯彻夜长明,府里的焰影花开得如火如荼,艳压了整座王都,羡煞了满城的王孙贵胄。可谁曾想,这般锦绣恩爱竟如烟火般短暂。不到一年,公主的满腔热忱,便被韩悦眼底化不开的冷漠与疏离撞得粉碎——他看她的眼神,永远隔着一层薄冰,仿佛眼前的不是同床共枕的发妻,而是一尊需要敬而远之的琉璃像。

      她往王宫里跑了一趟又一趟,对着国主与王后哭红了眼,梨花带雨地控诉他的冷待;韩悦却总是低眉顺眼地跪在殿中听训,一句辩驳也无,转头回府,便依旧我行我素,连正眼都懒得瞧她。王后急得夜不能寐,却碍于王室颜面,不好过分逼迫。最后,公主赌着气搬回了王宫,韩悦也干脆另觅了一处清静宅院,偌大的公主府,就此成了一座冷清的空壳,只余下满园残红,伴着遍地落英,无声寂寥。

      满城的人都等着看韩悦的笑话——一个失了公主欢心的驸马,不过是无根的浮萍,迟早会被国主厌弃,落得个权势尽失的下场。

      可世事偏不遂人愿。

      自那以后,韩悦非但没落魄,反倒借着驸马的名头,一路平步青云,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驸马爷,硬生生爬到了宰相的高位,权倾朝野。这般神速的升迁,惹得满朝文武议论纷纷,弹劾的折子堆了国主的御案三尺高,却都被他轻飘飘地压了下去。直到后来,才有消息灵通的大臣扒出了其中的门道。

      原来,韩悦竟成了月神庙最虔诚的信徒。他常常在庙里的月神雕像前一跪便是数日,不沾谷食,只靠清露度日,直熬到形销骨立、体力不支才肯离去。这份近乎自虐的虔诚,不仅赢得了众祭司的交口称赞,更得了圣女大祭司月魂的青眼。每逢国主驾临月神庙祈福,月魂总会不失时机地提及韩悦的忠谨与风骨,赞他是“国之栋梁,社稷之幸”。

      国主本就念着翁婿之情——在他心里,女儿的骄纵任性才是这段婚姻破裂的主因——如今又听大祭司这般夸赞,自然对韩悦另眼相看。一次次委以重任,韩悦又总能办得滴水不漏,桩桩件件都合了国主的心意。步步高升,便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夕阳国举国崇月,奉月神为至高。国中大祭司掌神谕、司祭典,其言一出,比国主诏令更重三分。新君登基,须经她亲手加冕,方能名正言顺,安坐龙椅;百姓凡婚丧嫁娶、春耕祈丰、秋收谢神,皆要赴月神庙焚香祷祝,得她赐福颔首,才敢行事。)

      而那座被遗弃的公主府,闲置了一年有余,朱漆剥落,荒草萋萋,廊下的蛛网结了一层又一层,几乎要成了废园。直到玫瑰公主心血来潮,派人将府里修葺一新,就此改成了藏娇的金屋。

      府中往来的俊俏男子确实不少,只是这些人,多半都是露水姻缘,甚或一夜缠绵便被弃之如敝屣,最长的一个,也不过侍奉了公主三月,便被打发出门。公主的规矩向来严苛,玩腻了便甩下一笔沉甸甸的财物,勒令他们闭嘴,来时乘的是四面裹得严严实实的黑篷车,走时亦是如此,半点风声都不许漏。

      大部分男人将之视为一场惊魂奇遇,收了银子便夹着尾巴做人,不敢有半句宣扬;偏有那几个口风不严、爱四处炫耀的,不出三日,便会莫名其妙地消失,连尸首都寻不见。

      雪鹞是个例外。

      他是光明正大抬进府的,既无遮遮掩掩的黑篷车,也无藏头露尾的规矩。初进府时,公主几乎日日都来听竹院,有时陪着他在池边喂彩鳍鱼,有时拉着他问些儿时琐事,眉眼间带着几分罕见的柔和,连说话的语调都放轻了几分。可这样的热络没持续多久,公主便来得越来越少,从隔三岔五,到一月一访,再到后来,竟是数月也难得露一次面。

      仆役们起初都嗤笑,只当他是公主新寻的玩物,新鲜感过了便弃之不顾,可日子久了,却渐渐看出了不对劲。公主虽来得少,却吩咐下人将听竹院打理得妥妥帖帖,吃穿用度皆是上乘,比公主自己的寝殿还要精致几分;反倒是公主身边最得宠的侍女红红,日日来院里嘘寒问暖,陪他说话解闷,临走时还不忘再三叮嘱仆役,要好生伺候,不得怠慢。

      一众老仆看在眼里,心里渐渐透亮——这雪鹞的眉眼,竟与十六年前那位驸马爷,有着七八分的相似!眉峰的弧度,笑时眼角的纹路,简直如出一辙。

      原来公主是旧恨难消,又旧情难忘,把这少年当成了替身。只是既如此,又何苦将人困在府中?这般矛盾的心思,仆役们纵有千百个揣测,也不敢宣之于口。

      雪鹞心里,亦是纳闷不已。

      他早偷听过下人的窃窃私语,那些污言秽语像苍蝇般嗡嗡作响,说他是公主的新宠。对此,他竟不反感,反倒隐隐有些好奇和期待——他生来叛逆,旁人越是不齿的事,他越是跃跃欲试。可公主迟迟没有动静,难不成还要他一个少年人,腆着脸自荐枕席不成?

      红红倒是给过他一个说法,说公主瞧着他面善,像极了那位分居的驸马,留他在府里,不过是睹物思人。

      两种说法,孰真孰假?雪鹞辨不清,也懒得辨。他只看清一个事实:府里的锦衣玉食,不过是换了个名头的牢笼。他能踏遍府内的亭台楼阁、池苑水榭,能赏遍四季异卉,却唯独跨不过那道朱漆大门。任他软磨硬泡,门房永远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半分情面也不讲。

      他当初受不了家里的拘束,赌气离家出走,原以为等待自己的是海阔天空,是任他驰骋的万里天地,怎会料到,竟是从一个牢笼,跌入了另一个牢笼。

      公主府占地十多亩,房舍五十余间,雕梁画栋,气派非凡,云纹金砖铺地,白玉石阶砌台,与他从前住的那间漏风的茅草屋,有着云泥之别。可这里再好,终究不是他的地方。

      仆役们看他的眼神,藏着鄙夷,藏着嫉妒,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雪鹞浑不在意,他本就不喜欢这些人,于他而言,公主府不过是个临时的落脚点,这些人,也不过是些萍水相逢的陌路人。

      初来时的新奇与憧憬,早已被日复一日的孤寂磨得精光。偌大的府邸,空荡荡的听竹院,唯有红红偶尔来陪他说说话,可雪鹞心里清楚,她是公主派来的人,或许是伺候,更或许是监视。他对着她,永远留着三分心思,不敢将心底的话,全盘托出。

      雪鹞的性子,本就孤僻。从小到大,他的心就像一座被层层高墙围起来的堡垒,顽固地抵御着外界的一切。在大姐自以为是的关爱里,他是孤独的;在兄弟姐妹们艳羡的目光里,他是孤独的;在落日城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他是孤独的;而今,在这座富丽堂皇却冷清死寂的公主府里,他依旧是孤独的。

      习惯,从来不等同于甘愿。

      公主久不露面,红红也连着几天没来了。听竹院外的荷花池边,那截遮天树的残骸,依旧倔强地立着。

      又是一个傍晚,风轻云淡,暮色融融,晕染得天边一片暖黄,像打翻了的蜜饯。雪鹞信步走出院门,双脚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不由自主地,又走到了遮天树旁。

      如今的它,早已不配被称为“树”了。焦黑的躯干断成半截,树皮皲裂卷曲,露出里面炭化的纹路,像老人脸上纵横的沟壑,树身上布满了火烧的疤痕,死气沉沉,瞧着便知存活无望,早晚逃不过被砍伐的命运。

      雪鹞在树旁站了片刻,自嘲地勾了勾唇角,转身想绕着荷花池走一圈,便回院歇息。

      可就在这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忽然从他身后传来,细若蚊蚋,却清晰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你是在找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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