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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符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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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醒来,天光已然大亮。
雪鹞撑着身子坐起,指尖下意识揉向额角,脑袋里昏沉作痛,四肢百骸像是被拆开重装过一般,透着股散架似的麻木酸软。昨晚那一连串的惊魂遭遇,怕是比他过去十几年经历的加起来还要离谱。
可转念想起雨夜中惊鸿一瞥的少女身影,雪鹞脸颊便微微发烫,心跳也乱了几分。只可惜当时电光石火,看得仓促又模糊,如今回想只剩一片朦胧光影。他咂咂嘴,心里暗自嘀咕,昨晚那番经历,到底是场惊心动魄的噩梦,还是场香艳撩人的美梦?
那个神秘的女孩,又去了哪里?
雪鹞依稀记得,昨夜他凑近询问时,少女那双清澈的眸子忽闪了几下,偎在他身上的身子轻轻扭动了两下,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又欲言又止。下一刻,她竟化作一道微光,凭空消失在了夜色里。雪鹞仓促间伸手去搂,只捞到一片冰凉的虚空。他慌忙站起身,借着朦胧月色四处搜寻,可夜色茫茫,哪里还有半分踪迹。寒气顺着衣袍的破洞往骨子里钻,冻得他瑟瑟发抖,只好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怏怏地回了自己的房间歇息。
她现在怎么样了?又会在何处落脚安歇?
尽管那少女神秘莫测,说不清是人是妖,可雪鹞对她却生不出半分恐惧。想起她那张清爽干净的脸庞,他的心里竟生出几分急切的期盼,盼着能与她再次相见。
正思忖间,另一个女孩的身影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那是个叫祁琪的姑娘,生得五官精致,肤白似玉,像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当初雪鹞负气离家,一路上游山玩水,从不肯委屈自己,没过多久便将盘缠挥霍一空。流落异乡,人地生疏,连筹措川资的门路都没有,走投无路之下,他只好应招进了一家酒坊做工糊口。祁琪,便是那家酒坊的东家之女,妥妥的女少东。
酒业自古便是官府严控的厚利行当——朝廷明文规定,只有缴纳高额税银、接受官府严密管控,且与官家关系匪浅的商户,才有资格经营酒类的酿造与售卖。靠着这层关系,祁家的酒坊生意兴隆,利润丰厚得吓人。除了酒坊,祁家名下还有数十家各式店铺,财雄势大,在当地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富户。
雪鹞被分派在酒坊的晾堂做工,每日里不是翻晒酒糟,就是搬运酒坛,活儿又重又枯燥。没干几天,他就腻烦了,心里打起了退堂鼓,琢磨着另谋生路。
变故就发生在一个寻常的午后。那天祁琪遣散了随身丫鬟,独自一人在街上闲逛,瞧见新开的饰品铺里摆着一支流光溢彩的步摇,一眼便相中了。可她出门时走得匆忙,身上没带分文,掌柜的又铁面无私,不肯赊账。无奈之下,她只好拐到邻近的自家酒坊,想支取些银两。
恰逢雪鹞在门口清理酒糟,祁琪便颐指气使地让他去叫账房先生过来。雪鹞本就不认得她,又正憋着一肚子烦闷,便没好气地敷衍了几句,语气疏懒又轻慢。这下可算是捅了马蜂窝,祁琪哪受过这种气,当场便发作起来,大小姐脾气一上来,对着雪鹞就是一顿数落。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引得作坊里的伙计们纷纷围过来看热闹,这场闹剧才草草收场。
事后,雪鹞自然被管事的狠狠训斥了一顿,祁琪也憋着一肚子火回了家,连心心念念的步摇都没心思买了。
打那以后,祁琪便成了酒坊的常客,三天两头地往这儿跑,专挑雪鹞的刺儿,横竖看他不顺眼,一心要找机会报复夙日的“不敬之罪”。雪鹞本就有了离开的念头,自然不怕她刁难,可也不想再与她起正面冲突,于是便学着拐弯抹角地揶揄她。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番挤兑人的话,竟成了明珠暗投。祁琪半点没听出话里的嘲讽,反倒觉得他心思玲珑,嘴皮子利索,比那些唯唯诺诺、生怕惹她不快的下人有趣多了。再加上雪鹞生得一副好皮囊,眉清目秀,俊朗挺拔,一来二去,祁琪竟对他动了心。
她说话的语调渐渐温柔了下来,往日里的骄横跋扈收敛了不少,时常对着雪鹞脸红心跳,那模样,任谁看了都知道是春心萌动。
看着这阴差阳错的结果,雪鹞只觉得哭笑不得。当然,他可没傻到去戳破这层窗户纸,把实话公之于众。祁琪好歹是个貌美如花的姑娘,家里又有钱有势,跟她搞好关系,自己有百利而无一害,何乐而不为呢?
没几日,雪鹞便尝到了甜头。他的生活质量直线上升,吃穿用度样样精致,再也不用跟着伙计们啃粗粮、穿粗布。酒坊掌柜看在祁琪的面子上,对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干多干少、干好干坏,全凭心意。
可日子久了,雪鹞也渐渐觉得不耐。祁琪认定了他是值得托付的人,便一心想把他打磨成自己心中的模样。每日里耳提面命,督促他读书习字,规诫他言行举止,恨不得将他塑造成一个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在祁琪看来,这是她身为“知己”的责任——她堂堂祁家大小姐,肯纡尊降贵看上他一个穷小子,已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就算偶尔说话直了些、重了些,也全都是一片好心。
雪鹞心里却门儿清,女人总有种天真的执念,总以为自己能改变男人;更天真的是,她们还真信,男人会心甘情愿为自己改变。
他可没那份对祁琪感恩戴德的觉悟。难不成自己天天赔着笑脸,挖空心思说些甜言蜜语,就是为了听她没完没了的唠叨和数落?尽管祁琪的美貌确实赏心悦目,可这点美色,还不足以抵消耳根不得清净的苦楚。雪鹞从始至终都没觉得自己低人一等,更从没奢望过要和祁琪共度一生。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两人不过是各取所需,图个新鲜刺激罢了,若是当真了,最后受伤的只会是自己。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没过多久,祁琪的父亲祁山便得知了此事。祁山勃然大怒,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女儿,竟被一个来历不明的穷小子勾搭了去,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当即派了几个家丁,把雪鹞拖到僻静处狠狠教训了一顿,还撂下狠话,勒令他立刻滚出此地,永远不许再踏足祁家的地界。
雪鹞自然不会乖乖就范。他连夜偷偷摸去找祁琪,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自己的委屈,赌咒发誓说,只要自己能安顿下来,必定会回来娶她,两人同效于飞,永不分离。哭到情深处,他又似是无意般提起,自己如今身无分文,往后的日子怕是难以为继。
祁琪早已被他的花言巧语哄得晕头转向,陪着他抹了好几把眼泪,回家后便偷偷翻出积攒的散银,还有几样贵重的金银珠翠首饰,一股脑地塞给了他。两人在夜色中洒泪而别,好一番依依不舍的光景。
谁料雪鹞前脚刚走出祁琪的视线,后脚便折返身,趁着夜色翻墙潜入祁宅,在柴房、马厩四处点了几把火。幸好家丁们发现得早,扑救及时,才没酿成重大损失,但也把偌大的祁宅搅得鸡飞狗跳,乱成了一锅粥。
雪鹞在逃跑的途中,三番五次险些被祁家的家丁擒住,弄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最后总算是有惊无险地逃掉。
自那以后,雪鹞便将祁琪抛到了九霄云外。她的模样在他脑海中日渐模糊,偶尔想起,心里也是古井无波,不起半点涟漪。今日不知怎的,竟会突然从脑海中冒出来,却也只是如过眼流星般,一晃而过,转瞬便消失无踪。
正出神时,雪鹞忽然觉得胸前痒酥酥的,带着几分异样的灼热感,难受得紧。他连忙掀开被子低头去瞧,这一看,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自己佩戴多年的护身符,竟早已化为一堆赤红的齑粉,只剩下脖子上那条空荡荡的链子还在。那些细碎的粉末黏附在心脏位置的衣襟上,正丝丝缕缕地往皮肤里渗透。
雪鹞吓了一跳,慌忙伸出双手去扑打,可那些粉末像是生了根似的,怎么也拂不掉。他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可嘴上仍兀自安慰:“也许……也许它们对身体没什么害处吧。”
他还记得,当初大姐将这护身符分送给他们六个兄弟姐妹时,曾再三叮嘱:“这护身符能救你们一命,戴上它,你们六人便多了一次存活的机会,一定要珍之惜之,莫失莫忘。”
昨晚睡前脱衣时,护身符还好好的,怎么一觉醒来,竟成了这般模样?
雪鹞皱了皱眉,先是心疼这上好红玉的价值,随即又暗自腹诽,这般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傻子才会真当它是救命宝贝。
不过话说回来,自己昨晚的确是死里逃生,想来应该是那位神秘少女出手相助的缘故,和这护身符多半没什么关系。
他又想起,祁琪也曾觊觎过这枚护身符,缠着他要去做定情信物,被他找了个借口婉转谢绝了。
现在想来,他和祁琪之间,哪里有什么情分可言?不过是各取所需,互相利用罢了。
雪鹞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缝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轻响。算算时间,赖床也快半个时辰了,总不能一直窝在床上。
他心里记挂着昨晚的事,总觉得堵得慌,像是揣了个疙瘩。
去后园看看吧,说不定,还能遇上那位神秘的少女呢。
雪鹞打定主意,翻身下床。刚走到后园附近,就听见一阵嘈杂的喧哗声,人声鼎沸,热闹得很。他走近一瞧,只见那棵被雷劈过的遮天树残骸旁,五六个花匠正围着一名管事,外围还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家仆,指指点点,各抒己见。
“这树都烧成这样了,光秃秃的,摆在这荷花池边,简直是扫人雅兴!依我看,不如直接砍掉算了,横竖它也活不成了!”一个花匠粗着嗓门说道。
“可别乱说!”另一个老花匠连忙摆手,神色凝重,“千年的古树都是有灵性的,哪能说死就死?再说了,昨晚的雷电为何专劈这一棵树?说不定是它犯了什么天条,遭了天谴呢!依我看,不如在树下焚香祭拜,求神问卜,保不准还灵验得很!”
“砍不砍的,咱们说了也不算。”管事皱着眉,沉吟道,“还是等公主来了,再听她的吩咐吧。”
“嗨,树死了就得砍,以前府里的老树不都是这么处置的吗?”有人不以为然地撇嘴,“你们胆子也太小了,就算公主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的。”
“你懂什么!”老花匠吹胡子瞪眼,“这遮天树的年头,比这座府邸、甚至比这座城池的历史都要长,可不是普通的树木!公主每次来府里,几乎都要到树下坐一会儿,定是对它有感情的。咱们可不能头脑发热,胡乱做主,不然到时候有苦头吃!依我看,公主没来之前,等红红来了也行,听听她的意见,反正也不差这几天。”
“说起昨晚,可真是吓死人了!我听夜里巡逻的大壮说,昨晚这遮天树这儿,那可是电光闪闪,雷声滚滚……”
雪鹞在原地站了片刻,只觉索然无味,懒得再听再看,转身便循着原路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