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城》心安何处

11、木族

　　万里之外，连绵群山如蛰伏的巨龙沉眠，峰峦层叠起伏，宛如万顷苍澜翻涌，尽展巍峨磅礴之势。山上山下皆是莽莽无垠的林海，苍松翠柏遮天蔽日，杂花生树郁郁葱葱。大风过境，万木躬身，掀起层层绿涛，如深海骤起狂澜，波翻浪涌，轰鸣震彻山谷，经久不息。山顶的参天杉树刺破云霄，遒劲枝干直插天际；山坡的古松挺拔苍劲，松针在月光下泛着冷冽银光；山脚的香樟撑开如盖绿荫，庇护着林下万千生灵。各类树木不分高低贵贱，不论年轮大小，在这片净土上和谐共生，自在荣枯。

　　月光皎洁如练，清辉脉脉倾泻在空旷的山脊之上。一名中年男子盘膝而坐，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莹白流光，气息绵长悠远。高空中，一颗鸽蛋大小的银白珠子悬浮旋转，珠身光华流转，正贪婪地吸取着天地间的月华之精——这正是中年人的本命内丹。被月光裹挟的内丹莹光愈盛，吸纳的月华之精炼作银丝，簌簌缠绕珠身，再化作缕缕清凉气流，循着经脉渗入四肢百骸，悄然滋养丹田气海。

　　忽然，一点绿芒如流星赶月，从远处天际急速飞来，绕着中年人头顶三尺处缓缓盘旋，发出细微的嗡鸣。中年人眉心微蹙，陡然睁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抬手一招，悬浮的内丹化作一道银光没入口中，周身流光霎时敛去，气息复归平和。随即他探手抓住那团盘旋的绿芒，指尖灵力微吐，绿芒应声碎裂，化作一道传讯灵光没入他的眉心。

　　中年人看完讯息，神色微动，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惊虹破空而去，转瞬便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

　　密林深处，矗立着一棵不知生长了多少岁月的公孙木。此树树干挺拔俊美，高耸入云，树冠亭亭如盖，荫蔽方圆数里，枝叶间萦绕着淡淡的木灵气韵。中年人的惊虹径直穿过坚实的树壳，没入公孙木的树心深处。

　　树心之内别有洞天，竟是一间简朴石室。室内陈设极其简单，三张古朴木桌拼成一行，桌上燃着一盏长明灯，灯花跳跃，映照著十几块竖立的灵牌，除此之外再无他物。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负手而立，正凝神紧盯着其中一块金光闪烁的空白灵牌，素来淡然的脸上竟难掩喜色。

　　“大哥，深夜传讯，可是出了什么要事？”中年人落至石室地面，拱手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焦急。

　　老者尚未开口作答，又一道白光如闪电般穿透树身，落在石室之中，光芒散去，现出一个胖嘟嘟的童子。他揉着惺忪睡眼，清脆甜润的声音在室内响起：“老头，深更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急急忙忙叫我来，究竟有什么事儿？”

　　“你这小子，总是这般没上没下。”老者故作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训道，“阿森，以后见了我须得称一声族长，半点规矩都不讲。”话虽严厉，眉宇间却掩不住的笑意。

　　“哎呀呀！”阿森咋咋呼呼跳起来，叉腰撇嘴，“老头，这荒山野岭就咱仨，你还想当族长过过瘾？怪不得族里其他兄弟姐妹都留不住，一个个跑得精光。我可不吃你这一套，惹火了我，我就陪阿林哥远走高飞，扔下你这糟老头子，一个人在这里慢慢等天劫降临！”

　　“阿林，你听听，这就是他对待长辈的态度？”老者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看向一旁的中年人。

　　名叫阿森的童子重重“哼”了一声，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小嘴撇得老高，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滚刀肉模样，脸上仿佛明晃晃写着几个字：你能奈我何。

　　阿林在一旁看得莞尔，只是含笑不语，摆明了两不相帮的架势。这一老一小每次见面都要拌嘴，老不像老，小不像小，当真是一对活宝。

　　老者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才记起正事，清了清嗓子道：“噢，叫你们来，是有天大的喜事——”他故意停顿片刻，卖了个关子，见两人都竖起了耳朵，才缓缓续道，“我们木族，又添新丁了。昼为阳，夜为阴，吸阳气而生则为男，纳阴气而降则为女。此刻正是夜半阴时，这新生的小家伙，多半是个女娃。”

　　阿林、阿森二人闻言，这才齐齐将目光投向桌上那块金光闪烁的木牌，霎时面露大喜之色。

　　“好啊好啊！”阿森兴奋地跳了起来，小短腿在地上蹦个不停，“这下终于有人陪我玩了！老头，她在哪里？我们现在就去找她好不好？”

　　须知这些木牌并非祭灵之位，而是木族传代的本命法宝——族中新生木灵降世，桌上便会凭空生出一块空白灵牌；若木灵陨落或飞升，灵牌便会化作流光消散。

　　“这却不好说。”老者抬手掐诀，指尖灵光闪烁，沉吟道，“不过依灵光所示，大致是在西北方向。”他看着那块还在闪烁金光的木牌，眼中闪过一抹温和，“既然她尚未为自己取名，我便顺手帮她一把吧。”

　　说罢，老者五指张开，掌心青光一闪，骤然出现一支羊毫毛笔。提笔蘸取虚空漫溢的木灵气韵，手腕轻旋，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便落于木牌之上——阿休。墨迹落定的瞬间，木牌上的金光缓缓敛去，化作一块刻着名字的普通灵牌，静静立在桌案之上。

　　“又在祸害人了！”阿森不满地嘟哝着，小脸皱成一团苦瓜，“阿木、阿林、阿森，再加上这个阿休，瞧瞧你取的这些名字，一个赛一个的随意，我都不好意思跟外头的精怪们报家门！”

　　老者也不恼，捋着胡须哈哈大笑，眼角的皱纹都漾着笑意：“这名字朴素好记，喊着顺口，哪像你说的那般不堪？她知晓，定然喜欢。”

　　“你们两个便去西北方向走一遭，找找这孩子，问问她愿不愿意来这里，与我们一同修行。阿森，你不是一直吵着闹着想出山见识一番吗？这次便遂了你的心愿，往后可得少骂我几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