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谣》彭彭二世

7、醉汉 来了来了。

　　商丘虽然大，但是其实也没什么可以玩的，在夜市里转了几圈，云谣站在芳草园前发呆，里面树影婆娑，风声穿过草地卷来一阵一阵干燥的清香。云谣在犹豫。夜晚的公园一般来说还是比较危险的，自己只有一个人，最好还是别进去，没必要犯险，老管家现在估计急得跳脚，自己还是回去领罪吧。
　　他长长地叹了一声，转身要走，却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来了来了。云谣长叹，坏人出现了。

　　“呕……”那人摇晃了一下，吐了云谣一身。

　　云谣惨叫一声退开几步，恶心！好恶心啊我的妈呀，有人这样打劫的么！
　　那高大的身影又摇晃了一下，然后像云谣的方向栽去。

　　云谣体育不好，反应太慢，只看到眼前一黑，背狠狠地痛起来，然后脑袋也痛起来——他终于发现自己被压在下面了。
　　云谣又一声惨叫。老天，他下次再也不敢跑路了。

　　那个人躺在云谣身上不动，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云谣挣扎了几下好不容易挣扎出来，捻着大汉的衣角把身上的秽物抹掉，然后蹲着发呆。
　　怎么办呢？扔着不管？不大厚道。
　　带回去？他没那力气，而且万一真是坏人呢……

　　最好的办法果然还是去把藤虎藤飞叫来，让他们处理。他自己还是乖乖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比较实际。
　　“喂……”云谣试探地叫了一声。
　　大汉鼾声如雷。
　　云谣笑起来，这人估计是要到芳草园去睡觉吧，被自己挡住了。这人的呼噜比老爷爷打得还响亮些呢。

　　他站起身准备走开，却被人抓住脚一下子绊倒在地上。刚才还在打呼噜的大汉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的醒了。云谣摔得很痛，转过脸正要骂人，话却被噎在嗓子里骂不出来。那大汉像是超级近视一样把自己胡子拉渣的大脸靠近云谣。云谣倒抽一口凉气，暗叫不妙。
　　那大汉傻乎乎地看了他一会，嘿嘿傻笑起来道：“欣容，你还是舍不得我……”说罢撅嘴就要亲过来。
　　云谣这时候反应神速，空出一只手毫不留情地就给了这酒鬼一拳头。

　　那大汉被打了一拳，突然哭起来道：“欣容你又打我……”
　　云谣呸道：“去你的欣容，睁眼睛看清楚本少爷。”
　　那大汉乖乖地瞅着云谣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嘿嘿道：“欣容你还是那么漂亮。”
　　云谣翻起了白眼。
　　那大汉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向云谣，云谣哪能不跑，但是他没跑几步又被那大汉逮住搂在怀里。费了九牛二虎之里挣脱出身的云谣又被他拉住了手。大汉喷着酒气道：“欣容你别恼我，我错了，错了还不行么……我……我再也不喝酒！再也不看别的姑娘！欣容……欣容你别恼我……别……”
　　云谣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一个大男人除了风歌还没被别人调戏过。于是他微笑着转身，摸了摸大汉的头道：“我不恼你，不恼你……”
　　大汉热泪盈眶，准备上去给云谣一顿猛亲。
　　云谣微笑着张开双臂，像一个女神。
　　大汉奔向他酒眼中的女神。
　　“男人嘛，无论怎么练，有一个地方是练不了的。”云谣对自己说，微笑着飞起一脚。
　　大汉倒在地上哀号起来。
　　那个人在地上滚来滚去，滚来滚去，滚着滚着，突然又不动了。
　　云谣试探地走过去。死了？不至于吧，他力气虽然用得挺大，可连废了这汉子的把握也没有呢。
　　“呼噜……”那大汉的鼾声又响了起来。
　　云谣叹了一口气，这汉子一直欣容，欣容地叫，这个欣容大概是他的老婆吧。被老婆赶出来的男人最可怜了。以前云爸爸被云妈妈赶出去的时候那可怜巴巴的样子云谣现在还记得。不过都会好起来的，云谣也一样记得云爸爸又被云妈妈虎着脸叫回去那屁颠屁颠的傻样。
　　真是哪里都一样啊。云谣笑一笑，看样子这人是不会有什么事了，也没必要把藤飞他们叫来，睡一觉清醒清醒吧。
　　云谣转身离开，走回夜市的喧闹。

　　他没有看到，也不会看到。
　　几个黑黑的人影从芳草园走出来，像徘徊在地狱门口的饥饿的幽灵……

　　云谣果然被崔管家一顿臭骂，在云谣到了客栈喝完了一整壶的擦茶以后，崔管家才领着藤虎藤飞从外面风尘仆仆地赶来。云谣乖乖地认错，对崔管家的责备没有任何怨言，崔管家看这自家姑爷被弄得又脏又乱的有些心疼，骂了一两句就叫五儿六儿去烧洗澡水。
　　把自己折腾干净了以后云谣没睡着，他在想崔管家该不会去找那妓院的麻烦吧，想起自己答应过的话，他翻来翻去觉得不好，便去找崔管家。崔管家还没有睡，看到云谣哼了一声才道：“姑爷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
　　云谣点点头，也不犹豫，就开口道：“别去找柳絮和小三的麻烦。”
　　崔管家哼一声道：“逃的时候怎么没想那么多。”
　　云谣低头不说话，心道：因为我有把握摆平你嘛。
　　崔管家叹气道：“那柳姑娘死不承认，小三倒是一下子就开始掉眼泪，我急着找你，哪有空对他们怎么样。”
　　想起小三白白净净的脸，那柔柔弱弱怯怯生生的表情让云谣有点心疼。想到他连名字都没有，云谣长长叹息。
　　他踌躇了一下道：“我有点想把小三收作仆从。”
　　他看上去自然是没有一点愧疚之色，认真的眼神让崔老爷爷也不得不认真地应对。
　　崔管家道：“怎么这么突然。”
　　云谣道：“都是可怜的孩子，又和我差不多大，而且我看他顺眼。”口气不大像是容得商量的。
　　崔管家沉吟不语，半晌才道：“收仆从的事情倒是不大，不过姑爷不是因为那小三帮姑爷出逃，才想要把他赎出来的吧。”
　　云谣摇头道：“那我不是还应该把柳絮也赎出来？我只是单纯的看小三那孩子顺眼。”
　　其实云谣也偷偷问过柳絮要不要自己把她赎出来，柳絮瞪他道：“你若赎我，便是害我。”
　　云谣不解道：“害你？”
　　柳絮道：“你或许看不起我们，但我们又何尝想做这样的事情。只不过你若赎出了我，我要上哪去呢。跟着你么？陆家是什么样的人家，别人会说出什么样的闲话呢？你不怕我也怕了，若你放我一人，我也没地方可以去了。我还是安分地呆在这，有一天若是遇上个老实一点的，用自己的钱把自己赎出去，也算终身有个寄托。”
　　云谣道：“你若不跟着我们，我也可以给你一点银子，你可以做自己的营生……”
　　柳絮笑道：“云少爷还是个孩子，什么也不懂。不可能的云少爷，你看不到的事情还有很多。”
　　云谣沉默了，他没再坚持。
　　但是小三总是可以赎出来的吧。云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崔管家。
　　崔管家也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云谣。
　　两双眼睛亮晶晶地互瞪。
　　崔管家败下阵来。

　　云谣暖暖地笑道：“谢谢崔爷爷。”深深地鞠了一个躬，退出房去。
　　崔管家有些发愣，陶醉在“爷爷”这个温暖的词中。
　　这个姑爷果然是小狐狸精转世的。

　　小三吧嗒着眼泪窝在云谣身边，连说谢谢也说不出来，一直哇哇大哭着，脸红红的。哭了大概一柱香的时间才冷静下来，对云谣跪下直磕头，云谣为了拦他手被狠狠地撞了一下，他夸张地哎哟叫起来，小三才慌张地起来给他揉手。
　　“从现在开始你不叫小三，叫云初。”云谣假装凶巴巴道。
　　云初边掉眼泪边点头。
　　云谣有了一种英雄的豪迈。于是当夜他很豪迈地再一次失眠了。（自恋的代价啊……）

　　第二天一行人就浩浩荡荡地整装上路了。云谣非要云初和他一起坐在车里，昨天一路闷死云谣了，好不容易多了个年纪相近的伴，哪有随便往外面的马背上扔的道理。
　　一行人在经过城门的时候被护城的守卫拦了下来。

　　云谣下车问崔管家出了什么事。崔管家摇头道：“也不是什么事，昨天夜里芳草园前面死了个人，只是问问我们看到什么没有。”
　　崔管家回头和守卫说话，没有发现云谣的脸色变得煞白。

　　芳草园？死了个人？
　　云谣一下子跳回车里。云初看他的脸色有些吓人，急切问道：“云少爷？云少爷出什么事了？”
　　云谣摇了摇头，没有手话，一手按在琴上，手心里有冷汗。

　　会是昨天晚上那个醉汗么？那个把他当成老婆欣容的男人？
　　街巷里隐隐传来哭声，云谣犹豫了一下，把帘子掀开，向外看去，巷子里有很多人，看不到在哭的人的身影。
　　云谣走下车，牵着云初，拨开人群往里面看去。
　　一个很美的年轻妇人正趴在一具盖了白布的尸体上哭泣，旁边有个人劝道：“欣容姐节哀啊……”
　　一瞬间云谣很想吐，他马上回到车上，弹起《清心普善咒》，带着杨氏老夫妇去世时没有感受到的恐惧，弹了一遍又一遍。

　　原来事情总是会很突然地发生，没有预警，没有缓冲。昨天还活生生的人今天就死了，为什么会这样呢。
　　云谣抬起眼，他有一个小小的直觉，他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太对。
　　一直有什么事情不太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