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谣》彭彭二世

6、出逃 于是，一行

　　于是，一行人和舞龙队一样跟着云谣绕着大街小巷打转，最后云谣满意地看着眼前堂皇明亮的“迎春阁”，回头吆喝一声：“兄弟们都来喝酒，姑爷请客！”
　　藤虎藤飞傻眼了，这“迎春阁”怎么看都是个妓院，众人踌躇了一下，藤飞上前去干咳了两声，低声道：“姑爷这……”
　　云谣瞟他一眼，笑道：“不过是喝酒，想赏花的就赏花，我也不拦着就是了。”
　　藤飞还想说话，被云谣手一挥打断。云谣柔声道：“你们不跟来也是可以的。”
　　藤飞坚决地摇头：“姑爷到哪里，我们就到哪里。”
　　云谣憋笑憋得内伤。

　　众人尴尬地在花姑娘群里喝酒，几个兄弟眼睛不住瞟来瞟去，红着脸动都不敢动。云谣不动声色地喝着酒，心道陆家的家教还真是不错。
　　青楼里人来人往，歌舞升平，本来是见多了排场的，但是像云谣这样一个年纪小小的公子哥率领着一群的大汉来喝花酒，姑娘们倒是第一次见到。没等老鸨凑上前来，几个颇有姿色的已经媒笑着缠上了这一众人，云谣身边环顾着四个美人，其中一个丰满的叫玉如，她挨着云谣挨得最近，一面给云谣斟酒一面娇笑道：“这位小公子，奴家可是第一次见到呢。”
　　云谣对她笑道：“我不是本地人，初到商丘，有什么不懂的，姐姐可要教我。”
　　他笑得大方，喝酒也豪爽，漂亮的脸上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玉如。玉如的心突然很快地跳起来，她这样的烟花女子，不知看过多少形形色色的男人，但是眼前这个，还只能称得上是个男孩的俊俏公子，却不知为什么让她有些沉迷。

　　女人喜欢的男人，不一定要很高，也不一定要很英俊，年纪甚至也不一定要很大。女人喜欢的男人，有的是气质，是性格。是千杯不醉的从容，也是落落大方的温柔。云谣显然还是个孩子，但坐在那里，便又仿佛不是一个孩子了。
　　他的一举一动是那么优雅，他的一言一语是那么的风趣，他一杯一杯地喝酒，给姑娘们念诗，问着各种各样的问题，他坐在花间，却又像是坐在云雾里。他明明是个出尘脱俗的佳公子，但是坐在秦楼楚馆里，却又没有给人任何不和谐的印象。
　　台上的歌舞正盛，青楼里的人，却都看向云谣这里。

　　老鸨终于拨开重重的人，挤到了云谣跟前，她愣了愣，看看玉如，又看看其他三个女子，然后眼神很快地扫过了黑着脸喝闷酒的藤虎藤飞一众人。
　　但老鸨毕竟是老鸨。她的诧异没有停留多久，脸上很快就挂起了职业的笑容，道：“这位公子眼生，怕是第一次到我们这‘迎春阁’吧？”
　　云谣愣了愣，笑着点点头。
　　老鸨在玉如身边坐下笑道：“这群丫头，就是不懂事，看到漂亮的少爷就全围上来了，没有一点规矩……”她话是这样说，脸上的表情就不是这样了。
　　云谣笑了笑道：“姐姐们和我说了很多有趣的事情。”
　　老鸨用提着绢子的手掩嘴轻轻笑起来。她道：“小公子真是可爱。若是想知道有趣的事情，这里的姐姐们都可以教你。就是不知公子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是牡丹型，还是扶柳型？又或者……”她正要说下去，突然被一阵欢呼声打断了。台上一个相貌平平丫鬟捧着一把琴走上抬来。群众的欢呼自然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那把琴。
　　一个士人打扮的人高声道：“柳小姐！在下恭候多时了！”一时间满场的人都应和着，十分嘈杂。
　　云谣问道：“这是……”
　　老鸨笑道：“是我们的头牌，柳絮柳姑娘。相貌虽不是最美的，但公子听一听，便知道她为什么是头牌。”
　　云谣愣了愣，突然有了点兴趣。他点头笑道：“好。”

　　那个叫柳絮的姑娘，在一众人的欢呼声中入了场。云谣看着她怔了怔。
　　若要论相貌，柳絮的眉毛不是特别弯，眼睛不是特别大，鼻子不是特别挺，嘴巴也不是特别小。但是，她的皮肤很白。那种白，是羊脂玉一样的白，这就使她原本只能算是清秀的脸大放异彩。她的气质并不很脱俗，眼神并不很高傲，但是她笑得很大方，很自然，自然就是美，没有雕饰，没有做作，真实而温暖。青楼里的女子没有不会笑的，笑是她们的武器，是她们的饵，而柳絮，怕是她们之中最会笑的一个。

　　她的琴技不是特别的好，比陆小姐要差上很多，但是里面有浓浓的情，曲子在她指间流泻出来，像投入了石头的井水，一圈一圈荡漾到人的心里去。云谣看着她，微笑起来。
　　他轻轻对老鸨说：“我能点名那个姑娘么？”

　　藤飞本来看着台上看得入神，猛不丁地听到云谣说这话，转过来差点扭了自己的脖子。他讷讷道：“姑爷？”
　　云谣不理他，仍旧是看着台上的柳絮。他的眼神那么专注，谁都看得出他眼睛里的欣赏。
　　藤飞看看姑爷，再看看柳絮，觉得刚才看着还那么美的女人，一下子变得很丑。

　　一曲终了，柳絮退下台去。老鸨立刻就拐到了后台。过了一会，玉如对云谣道：“柳姑娘说……她……她在楼上的房里，等候公子……”
　　玉如神色有些苦楚，明明是自己先与这公子说话，到头来还是被柳絮抢了去。云谣对她笑道：“谢谢姐姐。”
　　玉如愣愣看向他，脸色一下变得有些苍白，她就这么看着云谣，突然轻声道：“你是有心，还是没有心……”言毕匆匆转身，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云谣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他怎么会不知道玉如心里想的是什么。但是他自己想的是什么，又有谁会知道呢。

　　房里的事自然没人敢跟。藤飞为了以防万一，让人守住了楼梯和窗户，云谣就算插了翅膀也飞不出去。
　　云谣在房里冷笑，谁说他要飞出去？他要大大方方不乔装不打扮地出去。柳絮正坐在房里调弦，自从进了这房，两人就一句话都没说过。
　　柳絮是头牌，自然是她挑客人，不是客人挑她。她之所以会点头，就是对这位年轻的小公子有点兴趣。看着她的眼神有很多种，惊艳的，垂涎的，但是像云谣这样的眼神，她还是头一回遇到。柳絮是个聪明人，她一接触到云谣的眼光就知道这个小少爷心里有着什么主意，但这个主意的中心显然不是自己。
　　那么，会是什么呢？
　　云谣坐在那里有些尴尬。他干咳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犹豫了很久，还是轻声道：“柳姑娘，能帮我……找个，恩，白净点的，身材差不多的小厮么？”
　　柳絮差点没把琴弦钩断。她抬头看云谣，眼睛里有明显不过的惊讶。这漂亮的小少爷难道是那个？
　　难道，特地点了她柳絮的名，就是为了掩人耳目？
　　柳絮笑了起来，这倒有意思了。迎春阁上个月才新招进来几个小厮，其中一个生得挺漂亮，也不知道合不合这位少爷的胃口。她施施然起来，盈盈一笑，道：“公子且等一等。”

　　过一会儿柳絮就带了个怯生生的孩子进来，十五六岁，和自己差不多大，云谣端详几眼，把他拉过来，那孩子脸立马红得像苹果一样，手也开始发抖了。云谣抬眼对柳絮柔声道：“柳姑娘，请你回避一下。”
　　柳絮正眼睛发光地看着这两人，对于自己被打发出去有点遗憾，这漂亮的小少爷果然是那个……唉，连观看的机会都不给么……

　　等柳絮出去了，云谣才笑着对那孩子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抖着嗓子说：“小……小三……”
　　云谣皱眉道：“这名字太难听了。”
　　小三嗫嚅道：“其实……其实没有名字，不过我和别人一起卖来……是排第三的……”
　　云谣恻然，摸了摸小三的头道：“那我给你名字好不好？”
　　小三抬头看他，过了一会摇头道：“公子不必如此，小三明白的。”
　　云谣愣了一下，明白？明白什么？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红着脸喷笑道：“你明白？”
　　小三脸更红了。
　　云谣有点难过，原来不论一个世界是什么样的，烟花之地总是没有区别。是不是只有光明才有强弱之分，黑暗总是一个色调的呢。他叹息，若是黑暗有分深浅，那还会有黑暗么……
　　他捶了捶自己的脑袋，道：“你误会了，我不是要对怎么样。就是有个小忙要你帮，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就是有可能会被骂一顿……”
　　小三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脸比他还红的少年，突然笑起来，他笑了两声立刻不笑了，又把头低低地垂下来。
　　云谣道：“如果……如果那个人为难你，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可不可以……就一个小忙……”想到被人误会成什么，他脸越来越红。
　　两个少年脸红得像一对虾，就这么沉默着。过了一会小三道：“公子有什么吩咐？”
　　云谣还在发愣，讷讷道：“啊？”
　　过了一会他反应过来，惊喜道：“你肯？哈哈太好了，恩，就是……”他顿了顿，摇头道，“不行不行，还要一个，小三你再把柳絮叫来，她也得帮我才行。”

　　小三点点头去把柳絮叫来了。柳絮有点莫名其妙，这少爷不会腐败到要同时一男一女地“伺候”吧。云谣见她来像见到了观音菩萨，立刻噼里啪啦说了一堆好话，又是拍胸脯又是发誓，确保两个人的人身安全。柳絮和小三听得莫名其妙，终于受不了的柳絮柔声问道：“请问云公子到底要我们做什么。”
　　云谣干咳一声，想了想，把自己的计划说出来。
　　小三犹疑道：“公子您要跑路啊。”
　　云谣嘿嘿一笑道：“这叫战略转移。”

　　藤虎藤飞在喝闷酒，喝得闷死了。不只闷，还一肚子怨气，越想越气。
　　怎么就没看出来那白白净净的姑爷还是个小色鬼呢。才离开小姐几天，马上就喝花酒来了，难怪，难怪一定不要他们一伙人跟来，他们跟来了他竟然还要喝花酒。不可救药，不可救药啊！
　　藤虎讷讷道：“可姑爷看着那么可爱……”他打了个酒嗝。
　　一个兄弟道：“人不可貌像！”
　　藤飞一言不发，又灌了一杯酒。
　　怎么还不出来，怎么还不出来。藤飞想，郁闷地想。哎，喝花酒哪有那么快出来。他斜眼瞪着楼上，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厮低着头慢慢走下来，穿过他们绕出门去。
　　哎，小厮都跑了几趟了。
　　藤飞觉得太郁闷了，回去怎么和崔管家说呢。
　　这姑爷真让人头疼。

　　过了好一会儿，藤飞觉得不对劲了，刚才那个小厮怎么出去那么久呢。他下意识地朝门外看看，又朝楼上看看，却瞟见柳絮偷偷地探出头来，发现藤飞在看她，又慌慌张张地把头缩回去。
　　藤飞跳起来，冲上楼去，猛地打开房门，看见柳絮和一个青衣少年在发抖，柳絮的脸色惨白的吓人，那个少年穿着云谣的衣服躲在柳絮怀里，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了。
　　藤飞怒吼一声，明白自己着了道，小姑爷原来不是喝花酒，是跑路来的。
　　他转身跨出房间，对楼下莫名其妙的一群人大声道：“兄弟们追！刚才走出去的小厮是姑爷乔装的！立刻把姑爷追回来！”
　　一伙人来了精神，风一样浩浩荡荡地全追出去了。

　　其他客人看看楼上，又看看自己身边的姑娘，一时间整个青楼都安静下来。

　　柳絮看着藤飞风风火火地跑出去，松了口起，摸摸自己的脸说：“我还不知道我这么有演戏的本事。说不定可以干欺诈，是吧云少爷。”
　　她怀里的少年动了一下，像是长长叹了口气，他闷声道：“还是别干欺诈的好，伤神。”
　　他站起身来拍拍衣服上的褶皱，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又微笑着把柳絮扶起来。

　　神色柔和，疏眉朗目，他不是云谣却又是谁。

　　柳絮对他笑道：“回去可别忘了帮我们求情，求晚了就算是云少爷也不轻饶。”
　　云谣对她作了个揖：“遵命，在下先溜达去了。”他迫不及待地想出去玩。

　　走到门前柳絮突然唤住了他，道：“云少爷，柳絮不知做得对不对，但是云少爷务必行事小心，千万别出事。”
　　云谣回头笑道：“我会的。”

　　然后云谣在青楼里所有人愕然的注视下大大方方地溜了。

　　就在云谣走出青楼的时候，藤飞一众在市集转脚逮到了正在往回走的小三，小三抬头讷讷道：“众位爷怎么了？”
　　藤飞青着脸道：“你……你不是姑爷？那姑爷呢？”：
　　小三装傻：“姑爷？您是说和您来的那位爷？小的怎么知道呢……”
　　藤飞怒吼道：“你不知道你走路头那么低干吗！”
　　小三被“吓”得眼泪都出来了，颤声道：“小……小的一直都是低头走路啊……”
　　藤虎道：“阿飞怎么办？”
　　藤飞瞪着小三恨恨道：“能怎么办，转回去找啊！哎一定已经逃了，不用回去找，在街上找！”

　　于是所有人鬼子进村扫荡一样地找起他们的宝贝姑爷了。

　　云谣自然知道他藏不了多久，但是只要一点点时间就够了，本来他就没什么想要的，只是不喜欢时刻被人监视的压抑。他小声笑着对自己说：“估计崔管家也会出来找我吧，让老爷爷担心是不对的，云谣你玩一会就要回去。”
　　他在暗处看着藤飞和藤虎的背影呵呵窃笑道：“跟你们说你们姑爷有点小聪明的你们还不信，小阿飞啊小阿飞聪明没有错，太聪明就错了懂么~”

　　他抬头看天，这就是青春，这就是叛逆，这就是人生啊，哇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一天云谣不只自恋，还终于叛逆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