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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协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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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也知道自己笑得勉强,就索性不笑了。她轻轻皱了皱眉头,张了张嘴,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她看看风歌,又看看窗外。风歌忽然道:“他们现在不在外面。”
那女子愣了愣。
风歌微笑了一下道:“这个客栈有东西南北四角,最边角的房间虽然通风不好,视野却是不错的。”
那女子低下头去。她的流海遮住了眼睛,睫毛在前发的阴影里微微颤着。她刚才还笑得那么美,现在却已显得楚楚可怜,让人心疼。
一个美丽的女孩子,无论做什么,总是能牵动别人的心的。云初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轻轻颤了颤。
但风歌看她的眼神竟然仍旧是没有一丝变化,像是在看一段木头,温和而冷漠。没有人会因为一段木头而大发脾气,也更不会对一段木头表示关心。他脸色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而他不说话,那女子似乎也不再打算开口。
云初觉得自己像一块萝卜干,被夹在中间十分难受,但他也只能不安地看来看去。
终于,风歌摇了摇头。
他叹了口气道:“你既然说不出口,那么我来问,你可以只说‘是’或者‘不是’。”
那女子点了点头,她偷偷看了风歌一眼,又立刻把头垂得更低。
风歌轻轻道:“看你的身手和行事,你是个贼,对么?”
那女子猛抬头道:“不,我是盗……”她接触到风歌的眼神,旋即别开眼睛,脸有点红,但她仍旧倔强地继续道,“盗和贼是不一样的。”
风歌不以为意,只是点了点头:“那么,你盗走了那四个人的东西,所以他们追过来了,是么?”
那女子道:“是。”
风歌道:“你很害怕,怕他们直接找上门来,是么?”
那女子点点头。
风歌微微笑了笑,他坐下来,抬眼问道:“他们为什么不上来?难道他们也怕你?”
云初一下子脸色发白,他突然明白了事情的严重。
那女子怔怔看着风歌,风歌在等她的答案。
云初再迟钝也感觉得到这间屋子里此刻压抑的气氛,尖锐得如同针扎。
这一群人若是因为忌讳风歌才没有轻举妄动,那么就说明风歌和云初的行迹已经被别人察觉。若是连这样一群人都能发现自己的踪迹,红叶山庄那群人就更容易发现了。
如此一来,连同这女子在内的五个人,不是全都得倒霉了?云初打了个寒战,这可不仅仅是倒霉那么简单,风歌手里死去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玉公子不嗜杀人,但也不代表他就心慈手软。
在江湖里摸爬滚打的人,有哪个会心慈手软?对别人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不论在哪里,这都是一条公理。
那女子咬了咬唇,低低道:“也许……也许是因为,他们不想把事情闹大,毕竟,毕竟……”在那样清亮的眼睛的注视下,那女子终于也说不下去了。
风歌笑道:“他们不想闹大,倒还是风风火火地追来了。竟然还住下来,看来真是小心得紧呢。”
那女子苍白着脸说不出话来。
云初不禁为那女子捏了把汗。他虽然知道这女子给自己和风歌带来了麻烦,但还是忍不住心生怜悯。想到风歌不知会怎么处理这五个人,云初的脸色有些发白,暗自庆幸自己和风歌站在同一边。
那女子闭上眼睛,她嘴角抽动了一下,云初知道她绝望了。
若换作是他,也会绝望的。
烛火在房间里摇曳,光是那么冷。
“玉公子什么都知道,又何必问我。我胆子小,可一点也经不起吓。”银铃一样的笑声伴着这一番小女孩特有的连嗔带怨的话,从那女子口中轻轻飘出来。
云初的下巴差点掉到地上,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女子的脸竟然变得这么快,而且他也难以想像这时候竟然还有人笑得出来。
只见风歌悠然点了点头道:“我不大喜欢人家诓我,尤其还是有求于我的时候。”他说着起身,捋平被压皱的袖口,瞟了瞟那花瓶道,“你在里面呆了多久?”
那女子叹气道:“我是跟进来的,自然是一看你们进屋,就忙不迭地躲进去了。”
风歌笑了笑道:“果然是个盗贼,躲在那里那么久我也没有发现,若不是我和云初说话是你乱了方寸,我原本也不会知道你在里面。”
那女子苦笑道:“不是情非得以,谁会喜欢躲在那种地方?”
想也知道躲在里面有多么辛苦,呼吸不畅,全身僵硬。花瓶的瓶身是瓷制的,一定硌得全身都疼,还得注意不能动,一动,这种瓷花瓶就会“咣当咣当”地响,能躲在这种地方,也算是种本事。
风歌微笑道:“我倒是记得以前有一个人和你一样躲在花瓶里,那次是青橼发现了他。当时那人从花瓶里出来,也说了同你一样的话,还把青橼骂了一顿,说他不懂事不知好歹。你可知道那人是谁?”
云初怔了怔,还有这样的人?他不禁奇怪地转过头去看那女子,这一看,又把自己吓了一跳。
那女子简直是花容失色,云初才知道方才那女子的惊慌失措和现在的比根本不值一提。她晃了晃,突然扑过去紧紧拉住风歌的衣袖,颤抖着问道:“你知道他!你见过他!是什么时候!告诉我!是什么时候!”
风歌看着那女子,神色平静。他轻轻道:“很早很早以前,已经过去好几年了。”
那女子急道:“是多少年?一年?两年?还是,还是……”她颤了颤,突然哭起来,放开风歌,胡乱抹着自己脸上的眼泪。
风歌想了想道:“也许五年,也许六年……总之,是很早很早以前。”
那女子怔了怔,垂下头去。一滴眼泪落在地上,绽开无数晶莹的小花,半晌,她苦笑道:“是么……那么早……他从未提过……”
风歌看着她,问道:“你是方天正的什么人?”
方天正?江南大盗方天正?云初这一整天都只是惊得发愣的份了。
那女子叹了口气道:“我是他的女儿,我叫方天晴。”
一生独行的方天正竟然有个女儿?云初做梦也想不到。
方天正曾是一段武林的奇话,不是因为他有多强的身手,谁也知道他的身手一般,但提到方天正,没有哪个人会不觉得头疼。
这是因为方天正是个大盗。
大盗和侠客是不一样的,侠客需要的是气,而大盗需要的是精。精得让人没发防备,等到回过神来,自己的东西就莫名其妙地丢了。
方天正除了人不偷,其他几乎什么都偷过了。他偷过威武镖局的夜明珠,普陀寺无念主持的舍利子,黄门教的九龙宣德炉……据说他偷过的最有价值的东西,就是当年盛极一时的销魂宫十二宫主的肚兜。
但方天正最喜欢做的事情还是盗墓。他盗墓和普通人挖坑是不一样的,他会像一个虔诚的朝拜者一样恭敬地盗墓,他的盗墓洞绝对是惊世的杰作,夯实,牢固,隐秘,并且还极有“职业道德”——绝对不破坏墓穴的内部结构。他每盗完一个墓,偷出来的不是珍宝,而是这个墓穴的结构,机关设计图纸。
这些图纸当然不是用来卖的,是用来收藏的。但要收藏这样的东西,又怎么能说是容易?方天正盗的墓都是大墓,不是侯王之陵,至少也是地方名人,人没有不爱财的,而越是有“财”的墓穴,机关就越多也越危险。于是方天正手中的地图,用炙手可热来形容也不为过。江湖上多少眼睛在看着他手里的这些宝贝,仅仅想到这里,就可以知道方天正是一个多么厉害的人。
但是这么厉害的人,终于也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了。他淡淡退出了江湖里众人的视线,消失得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人们也不觉得奇怪,本来,被称作大盗的人,就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因为他而兴起的“地图之风”也在近两年归于平静。
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盗,竟然也有家人?竟然也有个女儿?还是一个这么大的女儿?
风歌审视着方天晴。他表情很平静,但不代表他心里很平静。他从见到这个女孩子从花瓶里爬出来的那一刻起,就隐隐觉得这女孩子同那个声名大噪的江南大盗有什么联系,他与方天正也只有一面之缘,但方天正那样的人,只要见过一次,就没有人会把他给忘了。
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方天正从花瓶里爬出来,指着王青橼骂道:“你这小子,知道我在里面还要装作不知道?简直不知道礼貌!”
王青橼冷冷道:“我只以为前辈甚是喜爱那花瓶,才不敢叨扰。”
方天正哼道:“不是情非得以,谁会喜欢躲在那种地方?你这孩子不厚道!不体恤老人!不懂分寸!没有礼貌!”
王青橼皱着眉头还想说话,那时候风歌拉住了他。王青橼不满地看向风歌,风歌指了指方天正的手。
方天正的手里,拿着王青橼从不离身的黄玉钩。
那才仅仅是两句话的时间。
眼前的方天晴诚然没有方天正那炉火纯青的本事,但是能从那四个煞星手里抢到东西,已经不容小视了,何况她的年纪还这么小,比红儿也就大个两三岁,但要比起机警敏捷,世故成熟,她不知要比红儿厉害上多少倍。
风歌突然道:“你偷来的东西,莫非就是这几日闹得沸沸扬扬的渤海王陵地图?难道那也是江南大盗的藏品?”
方天晴从怀里摸出一卷羊皮,她轻轻道:“当年爹把他视为珍宝中的珍宝,那上面的一笔一划都是他仔细改过千百遍后才抄正的,他骄傲地对我说,这份地图,决无纰漏,整个渤海王陵,就在这卷羊皮纸上,就在我手中。”
风歌皱眉道:“但那又怎么会变成赵小丁他们的东西?由你抢回来?”
方天晴神色黯然,她沉默了一会,才道:“爹三年前的正月初三出门,身上就带着这卷地图,之后就再没回来。我也不知道它怎么到了赵小丁他们的手上,我只知道,若要找到我爹,必需得有这份地图。”
云初喃喃自语道:“再没回去?不会是……”他本是说给自己听的,却不知方天晴怎么听到了。她瞪眼大声道:“我爹没死!我爹怎么会死!他只是遇到了麻烦!他在等我去救他!”
云初被她突如其来地一凶,一时间张口结舌,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风歌轻轻叹了口气,他柔声道:“你这几年为了找他,必定受了很多苦。”他神色温柔,眼睛里透着怜悯与关心,直看到人的心里去。方天晴心里一酸,又哭起来。
她抽泣道:“我,我自己跑出家来,天南地北地找他,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事,差点被人卖到青楼里去,被人骗,被人冷落,碰钉子,辗转沉浮……若不是……若不是……”她说着说着,已经泣不成声。
风歌和云初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方天晴哭。一个人哭的时候本来就不需要有什么安慰,你只要安静地听着,看着,对哭泣的人而言,就是最大的体贴。
方天晴终究是个坚强的女孩子,她只哭泣了一会,已然擦干了眼泪,她笑得有些勉强,但她仍旧笑着道:“但我终于还是抢到了这份地图,无论是谁,也别想从我手中再抢走它。”
她说完,定定地看着风歌。
风歌也看着她。
半晌,风歌道:“你希望我帮你?”
方天晴点点头。
风歌又道:“不只是帮你打发掉那四个人,还希望我帮你找到你的父亲?”
方天晴咬了咬唇道:“你若只是帮我打发掉那四个人,对我而言也够了……”
风歌叹了口气道:“但我和云初也有要事在身。”
他语气不容商量。他竟然要拒绝?
连云初的心都狠狠地抽了起来,风歌为什么要拒绝,以他的本事,打发走那四个人,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风歌慢慢道:“你也知道,我和云初在躲一个人,那个人十分地麻烦,若是在平时,我很乐意助人为乐,但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也有我的难处……”
方天晴几乎又要哭出来。云初忍不住道:“云少爷他……”他想说,他的云少爷若是知道有这样的事情,也会愿意帮忙的。但风歌打断了他。
风歌轻轻举起手示意云初不要说话,他转过身,双手放在背后,沉吟了一会,道:“所以,如果你也肯帮我一件事,那么我们之前可以当作做一笔交易,这样,我帮你打发那四个人,甚至事后帮你找你父亲,也就顺理成章了。”
方天晴完全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有帮得上忙的地方。玉公子要她这种小姑娘帮忙?这谁也想不到。
她讷讷道:“我能……我能帮什么?”
风歌回过头来笑道:“我看中你隐气的本事,有你帮我照顾着云初,我岂非要省心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