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谣》彭彭二世

23、偶遇

　　“小云子，你也快一点啊。”红儿走了半天，突然发现身边没了人，回头看见云初“哼哧哼哧”地被自己甩在大老远开外，不满地叫道。

　　她现在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是红儿了，换掉陆府里绸制的红衣，穿上一件普通的麻布衫子，原本漂亮的双髻被利落地梳在一起，脸上不知抹了什么有点显黑，除却那双机灵的大眼睛依稀透着小姑娘的妩媚和天真，她怎么看都像是个喜欢玩闹的小男孩。
　　云初一脚轻一脚重地走在山路上，心里不满地叨念道：“你是走得快，什么东西都我背着你走得能不快吗。”他把背上的东西往上提了提，差点摔倒，摇摇晃晃地稳住后，用着不知哪来的一点力气扯着嗓子道：“你怎么不慢点！”
　　红儿怔了怔，看了看他狼狈的样子，笑了笑，跑下来从云初背上接过自己的东西。
　　云初肩上轻了轻，反而讷讷道：“你……你只要慢些……我背就可以了。”
　　红儿冲他笑笑道：“走吧走吧，路还长着呢，你要是累趴下了，我可怎么照顾你。”
　　她说着看了看前方的路，又看看两边凋零的树，觉得有些冷。
　　冬天到了。
　　红儿叹气道：“要是晚上到不了山顶的小屋，我们会被冻死的。”她说着拍拍云初的背，便又很快地向前走。
　　云初缓了口气，抹了一把额上的汗，风刮过来的时候很冷，云初哆嗦了一下，咬牙跟上红儿。

　　山林里打猎的猎人有时候天黑了不能回家，只能在山上过夜。晚上的山林很是危险的，到处有野兽出没，若是没有个安身之所，就会出事。于是山下的几个猎人合计着在山上建了个没人住的空屋，若是遇到天黑不能下山，便可以在那里借住。这样的房子里一般都有现成的必要用具，山脚下的村落，民风淳朴，山间小屋建了许多年也没丢过东西，倒是成了很多旅人歇脚的地方。
　　云初和红儿，就是要到那个小屋去。

　　在空无一人的小木屋里放下东西，云初就开始忙里忙外地收拾。红儿坐在木凳子上看他跑进跑出地忙乎，忽道：“你这么忙做什么？我们呆一晚上就走了。”
　　云初停下来对她笑笑道：“云少爷也老这样说我，可是不弄干净我就是难受。”
　　说到云谣，云初的脸上黯淡了一下，低头干活，不再说话。
　　红儿默了默，站起身来，道：“我出去捡点柴，晚上不升炉子可不行。”
　　说罢打开门走了出去。
　　云初听着风呼的一声刮进来，又被“嘭”的一声挡在门外，讷讷地掉下眼泪来。云少爷，你在哪呢？

　　红儿背对着木门小声撇嘴道：“臭小云子，你少提一句会死么……就你会难过么……”
　　她摇摇头。
　　升火要柴呢。

　　云初坐在房里发愣，红儿去了那么久，怎么还不回来呢？迷路了？不至于啊。他起身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手心微微有些冒汗。
　　不行，得去找她。
　　可是，万一在他出去的时候，红儿又回来了怎么办？
　　云初急得转来转去，一眼瞄见炉灶里黑黑的煤灰，又看了看自己好不容易抹干净的桌子，叹了口气。他走过去，用手蘸了点煤灰，在桌上写道：“看到了就在屋子里呆着，别乱跑。”也不知道红儿识不识字，云初心道，跟着陆家小姐那么久，这几个字总要懂的吧。想着，拍掉手上的灰，深吸一口气走出门去。
　　他弄丢了他的云少爷，这时候，要是再弄丢了红儿，他可受不了。

　　“云鸿！”云初在山路上叫着。云鸿是云初替红儿想的名字，她打扮成个男的，就不能再红儿红儿地叫了。红儿本一心要姓陆，后来琢磨着云鸿比陆鸿好听，便点点头接受了。
　　“云鸿你在哪啊！”再叫一声，怎么还是没人答应呢。地上这么多的柴火，她能捡到什么地方去？
　　云初有点急，心想要不要再回屋去看看。

　　“小云子。”隐隐的，像是听到了红儿的声音。云初连忙竖起耳朵，风呼号得太大了些，红儿的声音哪还找得到。
　　云初一只手挡住眼睛，风卷来的沙子吹进眼睛去很疼。他又叫了一次：“云鸿！”

　　红儿的声音又传来，这次清楚了一点，她声音里有着虚弱和惊喜，叫道：“叫丧呢，我在这！你快过来啊！来帮帮我。”
　　云初稍稍松了口气。
　　“可你在哪啊！”
　　“走进来啊！哎小心啊，别走得太进来！我掉下来了。”红儿的声音闷闷的。云初顺着声音的方向朝林子里走去，没走几步打了个趔趄，好不容易站稳，看到脚边的一个一人大的陷阱，不是很深，红儿正在里面对他笑。
　　红儿眨眼道：“我不是叫你要小心的嘛。”
　　云初皱眉，伸下手去要把红儿从陷阱里拉起来，红儿哎哟哎哟叫着摇头道：“你等等，等等，先把这家伙弄上去。”说着从身下摸出一只死掉的山鸡来，递给云初。云初愣了愣，接过山鸡，忍不住看了几眼。这山鸡翅膀上有伤，但是除此之外，就看不出任何不对了。
　　他神色疑惑地看向红儿。这小姑娘难道施了妖法？
　　红儿笑道：“我也不算白掉下来，这家伙本来没死，只是伤了翅膀，给我掉下来吓了一跳，吓得太过了，就死了。”她说着摇了摇头，“真是作孽啊。”
　　云初心道，你造的孽也不只这一条，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云初把死山鸡放在一边，见红儿磨磨蹭蹭地还不上来，道：“你在下面呆得挺舒服？”
　　红儿瞪他：“舒服你个大头鬼，姑奶……不是，本大爷的脚拐了，不然这几步路，还要你这小姑娘来帮我？”
　　云初哼道：“也不知道谁才是小姑娘。”说着叹了口气，伸出两只手，把红儿整个人捞起来。

　　这小丫头怎么这么重呢。

　　轻轻放在一边的干草垫上，云初蹲下身来看看红儿的脚踝，关心道：“能走么？要不我背你回去？”手边也没有伤药，看着不是太严重，就回去再上药吧。
　　红儿脸红了红，点点头，突然又摇头。
　　云初莫名其妙地看她，道：“是能走还是不能走？”
　　红儿哼哼两声，急忙自己撑着站起来，道：“当然能……”可是才刚站稳，又“哎呀”一声跌回去，还好云初眼明手快地扶住，不然那只山鸡的尸体又要被人压扁一次了。
　　云初道：“不能走就别逞强嘛，真是的。”他看着红儿的脸有些红，他自己的脸也不知道为什么红起来了。
　　“记得勾着。”
　　“啊？”红儿愣愣看他。
　　云初脸更红了，急道：“你不勾着又摔下去怎么办？快一点，外面冷死了。”
　　红儿低着头爬到云初背上，云初朝地上努嘴道：“那山鸡，我背着你空不出手。”
　　“哦。”
　　下来，拎了山鸡，又爬回去。

　　天有些晚了，月亮偷偷爬上来，星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都跑出来了。沿着星光的山间小道上，小姑娘王子和小男人婆公主的约会，有一只倒霉的山鸡串场。

　　走了一半，云初突然停下来。
　　红儿伏在他背上摇来摇去的还挺舒服，见云初停下来，有些奇怪，她开口问道：“怎么了？不是还没到么？”
　　云初讷讷地看着前方，小声道：“你看，小木屋里好像有人。”
　　红儿神色一肃，透过云初的肩头，她也看到了小木屋里隐隐透出来的火光。
　　“这个时候除了我们，谁会到山上来啊？”红儿喃喃道。她拍了拍云初的背：“放我下来。”

　　红儿把山鸡束在腰上，一瘸一拐的，和云初蹑手蹑脚地走到小屋子旁边。
　　“怎么样？”红儿低声问云初。
　　云初朝窗户里探了一下脑袋，转头道：“有一个人。”
　　红儿道：“废话，什么样的人。”
　　云初又探了一会，回头头来想了想，道：“一个男人，”末了觉得不够，又加一句，“一个很黑很黑的男人。”
　　他解释得不清不楚，红儿有些好奇，就拨开云初道：“我看看。”

　　透过窗棂，可以很清楚地感受到小木屋里透着炭味的温暖，红儿转着眼睛瞧了一会，只看到那个人的背影，高高的，身材倒是不错，不过从露出来的皮肤看，倒真是黑得别有特色。
　　冷暖交替，红儿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打完了以后心叫“不妙！”

　　哎呀完了！那人出来了！

　　两个孩子伸着脑袋准备夺路而逃，可是红儿拐了脚跑不了，云初停下来背她，却来不及了。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人探出头来。

　　那人看到两个孩子，笑了笑，露出一口漂亮的白牙，在黑黑的脸上十分显眼。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好像同云初他们很熟似的道：“回来了？我等了你们好久了。”

　　给红儿上好药，云初看着眼前高挑的男子，有些戒备地问道：“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那人笑笑，给云初和红儿递来两杯热水，道：“在下冯葛，途经此地而已。”
　　红儿把水喝光，用袖子擦了擦嘴问道：“那怎么一开口就是‘我等了好久了’，你难道认识我们？我怎么不记得我认识你？还有你怎么一开口就是‘你们’，你怎么知道我们是两个人？”连珠炮似的一串，中间竟然连休息也没有。
　　冯葛无辜地指了指桌子道：“我一进门就看见那行话，觉得好生亲切，所以……”
　　云初“哦”了一声，这才想起自己出门前给红儿留的话。
　　红儿不明所以，她看了看云初，从凳子上下来，问道：“你写了什么？”
　　云初摇头道：“就是让你回来了别乱跑，我怕我出去找你时你突然回来了。”
　　红儿笑道：“你倒有心。”说着，脸又红起来。

　　冯葛轻轻笑起来，这两个孩子挺有趣的。冯葛自然就是风歌，他追着张大胖口中的两个官差来到桐柏山，不曾想竟然有如此意外的收获。
　　看着两个孩子红着脸不说话，风歌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大人应该调节一下现场气氛。
　　他干咳一声，打断两人相顾无言的面红耳赤，指着山鸡问道：“请问这是我们的晚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