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谣》彭彭二世

17、愧心 陆小姐的愧

　　云谣在吹笛子。

　　云谣还在吹笛子。

　　云谣竟然还在吹笛子。他吹得那么难听，断断续续的不成调子。

　　他又不会吹，干吗吹得那么起劲。

　　庄少游躺在椅子上叹气。太阳这么好，风这么柔，红叶缤纷，干草的香味淡雅怡人，这样好的天气，要是实在无聊，总是可以睡觉的吧。
　　云谣那天杀的笛声真是难听得让人睡不着啊。
　　看看身边的香炉，三柱香早就烧完了，自己又不好意思叫他停下来。做人真累啊……
　　陆芸瑶在身边细细地指点，云谣的笛子好歹能次次吹出声音了。可是云谣打孔的技术不大过关，气息也不匀称，常常吹岔了气，那时候的声音要么有如杀猪，尖锐而刺耳，要么就是过于疲软，偃偃的像哄小孩子小解。庄少游捂着耳朵以为一定被磨掉一层皮了，他看着陆芸瑶不厌其烦地告诉云谣应该怎么怎么吹，突然觉得刺眼。
　　心里有愧，瑶瑶应该也是吧，所以即使云谣吹得实在难听，他们都得受着，活该受着。

　　云谣心里有些怨气，他其实没必要吹得那么难听的，但是芸瑶的耐心和温柔又让云谣心里有些不忍，看看边上脸孔扭曲要死要活的庄少游，云谣心想算了，比较狠的那两个现在不知道在哪，自己还是不要再折磨这两个对他好歹还算有些真心的人了。

　　“香烧完了没？”云谣开口问。
　　庄少游可怜巴巴地撇撇嘴道：“完了又一会了。”
　　“怎么那个表情啊。请你来旁听那是把你当哥们。”云谣坐下来，给庄少游递了一杯茶去。

　　“听你吹笛子是我对你哥们，不是你对我哥们，吵得和哭似的。”庄少游仰头把茶喝光，“别的废话少说，继续讲。”
　　云谣笑笑，其实不用他设计什么，庄少游自己主动会要他讲故事。
　　用故事来换故事，真的很公平。

　　云谣口才不错，陆家小姐和庄少游都听得很认真。他故意多讲了几次移花宫的动静，因为紫阳宫确实有很多与小说上的相似之处，他多讲，就是希望庄少游能发几句感慨。
　　于是在说到众人对移花宫的敬畏时，云谣道：“其实人心本来很简单，移花宫被人畏惧，也并非是因为他们处处为恶，只是离得太远，站得太高，人们仰视得久了，自然就觉得有些害怕。”
　　庄少游想想道：“未必，移花宫主用心狠毒，即使她过去还没有做什么，众人还是感觉得到。一个人的心，有时候从眼睛就能看出来。”
　　云谣不语，心道，原来还算不上抗衡，只是单纯被欺压么？这紫阳宫倒是好大的来头。
　　他又道：“她们只是行踪神秘，其他人连她们的面都见不到，怎么知道她们的为人。”
　　庄少游叹气道：“即使捕捉不到眼睛，也是捕捉得到压力的。”
　　云谣斟酌了一下，想要开口再问。

　　不作声的陆家小姐突然开口道：“少游，你帮我去琴室取我的墨玉琴来可好？红儿被我打发去买丝绢，别人我不放心。”她插话插得毫无预警，把云谣和庄少游吓了一跳。云谣很险地控制了自己的眼神，没让自己的心思被陆芸瑶看见。
　　庄少游迟疑了一下，点头道：“好，你们在这里等等。”

　　庄少游走后，陆芸瑶不再说话。
　　云谣看了看她道：“突然想到了好曲子？”
　　陆芸瑶朝他微微笑道：“你说起那两个女子，让我突然想弹琴。”

　　很好，没有说破，那么，就这么继续吧。你不让我问，我在你不在的时候问就好了。

　　其实云谣本来也没想让陆芸瑶听，但是他心里有点小小的希望，希望陆芸瑶能够因为愧疚告诉他一些事。不过看来是没什么希望。
　　那么，下次就不叫上她了。
　　她虽然觉得奇怪，但是也一定不会知道自己听到了昨天他们的对话，她过后甚至会觉得自己只是小题大做过于小心。
　　云谣垂下眼。
　　原来人，是这么容易就会去算计一个人的。怎么出门一趟，回来就什么都变了呢？

　　有些难过。

　　云谣看看太阳，觉得头晕。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晕。但是，不想呆在这里了。
　　“芸瑶，我有点乏……”云谣轻声道。
　　陆芸瑶愣了愣，她没有说话。云谣叹了口气，不叫自己去休息么？那还是自己开口好了。
　　“我……”
　　“你……”陆芸瑶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悲伤，她咬咬下唇道，“你，不听听我弹琴再走么？”
　　云谣的心疼了一下，自己过去是很爱听她弹琴的，人间仙乐，自己有一次这么说过。可是，今天自己真的觉得有点累。
　　“我有点乏了，芸瑶，下一次，好么？”云谣柔声道。他念着芸瑶的名字，就像在念着自己的。拒绝的时候也像是在拒绝自己，他也不好过，陆家小姐要理解……

　　“瑶瑶，你的琴来了……云谣呢？”庄少游小心地捧着琴回来，却发现云谣的椅子上空了。
　　陆芸瑶道：“他有些乏了，先回去休息……”
　　庄少游摇头道：“果然吹那魔音也是要体力的啊，我说呢，叫我自己吹，半柱香都挨不住……瑶瑶，你脸色怎么那么难看呢。”
　　陆芸瑶愣愣地抬头，忽而又低下头去道：“我觉得……”
　　她说了一半就停下来不说了，半晌才又道：“少游，把墨玉给我。”
　　庄少游摸不着头脑。
　　陆芸瑶接过墨玉。
　　墨玉是把好琴，一把很美的琴，是芸瑶的娘留给她的。周身如墨，又有些许的荧光，其音清扬，能上九霄。陆芸瑶手指拂过墨玉琴尾精细的雕花，触感冰凉。陆芸瑶轻轻道：“少游，欺瞒一个人的时候，真的很难受。”
　　庄少游默然。
　　陆芸瑶抚上弦。

　　枫叶林的曲子么。云谣心想。
　　她心里也不好受啊。但是自己还是没办法当作什么也不知道。

　　云谣不想在外面多呆，只想回房去。他三步两步，抄着近路走回去，推开房间的门，有些奇怪，他没有看到云初忙里忙外的身影。
　　大概去哪里玩吧。云谣心想。
　　倒霉，他这个时候正想拖个人来说话。

　　“哎……”云谣叹气。

　　“这么小就这么能叹气，你会少白头的。”温柔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云谣立刻回身看去。却什么也没看到。
　　“风歌？”云谣脱口而出。
　　没有人啊……自己得了相思病开始幻听了？云谣觉得奇怪，这两天他明明没有想风歌的。
　　“小傻瓜，在这里。”风歌的声音从里间响起。
　　云谣傻傻地走过去掀开帘子，还是什么也没有。奇怪了……真的……幻听……
　　“哈哈。”身后。
　　云谣没有回头，往后伸手一抓，指间有风流过，哼哼，被闪开了。
　　伸长手再抓，指间还是有风流过，哼哼，又被闪开了。

　　云谣生气了，回到外间，拖了椅子坐下，手里转着笛子。
　　“你改吹笛子了？”风歌笑笑，在云谣身边坐下。
　　云谣当没看见。
　　“喂？喂？小傻瓜？”风歌继续笑。
　　云谣继续当作没看见。
　　风歌叹气道：“我不就躲了两下，逗你开心嘛……”
　　云谣回过脸来狠狠瞪他，一字一句道：“你！觉！得！我！看！上！去！很！开！心！吗！姓！风！的！”
　　风歌挑眉道：“你叫我什么？”
　　他的眼神怪怪的，好像有光在闪，一直看进云谣的眼睛。云谣一下子忘了生气，慌张地把头扭到一边，不作声。哎，怎么办脸好像有点红。
　　风歌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你叫我什么？”
　　被看得心慌，又不好再把头转掉。云谣只好小声道：“风……风叔叔……”
　　风歌哭笑不得。这孩子不能吓的。
　　风歌皱眉道：“骗人的不是好孩子。”
　　云谣突然一阵暴怒，跳起来道：“我刚才叫你姓风的怎么了。”他本来是个性格温顺的人，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脾气特别大……或者……对风歌脾气特别大……
　　风歌温柔地看他，点头道：“恩，乖。”他站起身，云谣比他矮多了，他低头认真看着云谣，弯下身来说，“可是这样叫是不对的，凶巴巴的一点也不好听。”
　　云谣愣了。
　　大概是这个表情很好玩，又或者风歌本来就怀有色心，反正他凑上去碰了碰云谣的唇，觉得不过瘾于是又亲了一次。
　　他轻轻说：“要像我刚进门的时候那样，叫我风歌。”

　　云谣被风歌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了，他抬起头，看着风歌半晌，才讷讷道：“哥……哥哥的哥？”

　　风歌轻轻笑起来。云谣红着脸，眼睛扫着地板，想找个缝钻进去。他明明是那么聪明又八面玲珑，对什么事都应对得体，怎么一下就傻了呢？哥哥的哥？这问题实在蠢得不能原谅。（现在你也自恋得不能原谅嘛……）
　　看着温柔微笑笑的风歌，云谣的心突然平静下来。这个人，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呢……应该是……喜欢的吧……不然的话，加起来都三次了。
　　“你在想什么？”风歌挨得近了些，眨眼看他。云谣的心漏跳了两拍。

　　他整整自己波澜的心绪，叹着气坐下，他逼着自己想叉，就突然想起莲生的话来，心里有点小小的害怕，但又很急切，他抬头看看风歌，又看看自己的手，犹豫道：“你……你知不知道莲儿……一个眼睛很大的女孩。”
　　风歌愣了愣，心道：果然是猜到了，这孩子的直觉还真是可怕。
　　他故意不回答，只是忧伤道：“我以为，你在想我喜不喜欢你呢。”
　　“啊？”云谣觉得自己这次被说愣的理由很充分。

　　愣，脸红，愣，脸红，再愣，再脸红。
　　云谣的小脑悲哀地储存着他面对风歌的表情数据。
　　“是吧？我没猜错吧？”风歌笑着看他。
　　云谣突然觉得，这平日里都被他描述成温柔的笑，实际上应该是无赖。

　　一个人的记忆和现实居然有这么大的反差！呃……可为什么还是喜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