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谣》彭彭二世

10、欣竹 晚

　　晚上百济堂准备的丰盛的事物款待远道而来的云谣一行人。宴席间云谣又认识了百家老板娘，百家大少爷和二小姐。老板娘是个看上去很美丽的女人，年纪好象比百老板小很多，虽然年过四十，丰韵尤存，端庄雍容。过去云谣一直不相信老了的薛涛竟还能使元稹坠入爱河，现在看来这样的美人还是真的存在的。百家长子名欣竹，名字有些女气，人却是很阳刚的，他和妹妹百青荷显然更像母亲，都是出类拔萃的外表。百老板的相貌虽然有些抱歉，但是气度还是比较不凡的，云谣估摸着百欣竹的气度更不凡一些，百老板大概是骄傲得紧了。
　　众人寒暄几句就坐下来吃饭。百家人很好客，两个长者亲切地问这问那，两个平辈脸上也是春风拂面的，可是云谣坐在那里一直觉得有点不舒服，主要是因为这家人实在太殷勤了，殷勤得云谣难以消受，尤其是百欣竹，竟然还给他夹菜，弄得云谣只好哈哈干笑，觉得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百老板五官紧簇，但是学识竟然还很渊博，在大堂里的一翻对话云谣也已经觉得这老人不大一般，在座间更觉得此人经商简直是浪费国家栋梁之材。百老板从历史开始侃到政治，然后针砭时弊，大到各地官员调整，小到市场萝卜涨价，包罗万象无奇不有。云谣觉得可怕，难道真的不是准备了演讲词的？转念一想，即使是准备了演讲词，能够背下这么多东西也不容易啊。
　　百欣竹又给云谣夹了块红烧肉，打断了他老爹的演讲。百老板道：“云公子丰神俊朗，就是太瘦了。欣竹，再给云公子夹一块。”
　　云谣来不及推辞，又一块红烧肉被放进碗里。云谣心里在哀号，这是他今天晚上吃的第六块红烧肉了。他天生就不大喜欢吃猪肉。

　　百欣竹抓住了说话的机会，开口问道：“不知云弟平时都有什么爱好。”
　　云谣心想，什么时候变成云弟了，他微笑道：“日常疏懒，偶尔看看书，有时也写字弹琴。”他不好意思说自己会作诗，因为他“作”的诗都是侵犯别人版权的。
　　百欣竹道：“果然是好雅兴。不知云弟都喜欢看什么书？”
　　云谣想了想，想不出什么这个年代有的好看的书，只答道：“一写志怪传奇，娱乐而已，不是什么雅兴。百公子呢？”他实在不想再答，就把问题踢给别人。
　　百欣竹摇头笑道：“我不如云弟，平时只喜欢舞刀弄剑的，一介武夫，云弟见笑了。”
　　云谣陪笑道：“哪里哪里，我朝武术渊远流长，云谣虽然仰慕，却无天分，百公子有此之才，云谣羡慕不已。”
　　百欣竹眼睛一亮道：“云弟有意学武？”
　　云谣一愣，是啊，他是很想学飞啊。于是下意识点头。
　　百欣竹笑道：“我虽不才，但若云弟有习武之意，我愿奉陪。”
　　云谣右眼皮跳了一下，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高兴，这百欣竹的殷勤实在献得有点奇怪，难道他是看上自己了？不至于吧……云谣怪自己多想，于是答道：“可惜不敢长期叨扰，否则一定向百公子求教。”

　　于是众人又拉拉杂杂地说了很多话，席间云谣发现百家小姐实在是个很内向的女孩子，一顿饭间竟然都没有开口，甚至连看他都不看。对比她的大哥，云谣真是不明白一个屋子里怎么能养出差别这么大的两个人呢。

　　晚宴末了，百老爷要回房去整理事务，他吩咐手下人将百府的灯全点起来，又让百欣竹带云谣在百府里四处转转，参观参观。云谣觉得自己似乎也过于大牌了一点，眼睛瞟向崔管家，崔管家轻轻点了点头，云谣只好作揖谢道：“让百老板操心了。”离席的时候，云谣注意到百家小姐默默地离开前，似乎看了自己一眼，眼神若有若无，等他回过神来，百小姐已经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云弟？怎么了？”百欣竹唤他。
　　“啊？”云谣回过头，看看百欣竹，又看看百青荷离开的方向，笑了一下道，“没事，只是偶尔会走神，百公子见笑了。”
　　百欣竹若有所思道：“这是平日里劳累的缘故，云弟要注意啊休息啊。”
　　云谣微笑不语。

　　百府真的很大，但和陆府比究竟哪个大些，云谣就说不清楚了，他比较这两处园林的不同，即便是在一个莫名其妙的时空里，南北的建筑风格与云谣所知道的还是差不多。陆家的园林富丽堂皇，用了各色流离，白墙红窗，建筑色彩虽然不比皇室，也是比较明艳的，与北方蓝天白云的气候相得益彰。而百府就大不一样，它房屋的规模比较小，布局精巧，建筑色彩素淡，以黑白两色为主，很有江南风味。云谣站在池塘的假山旁感叹眼前美景，南方四季不大分明，在陆府红香满园的时候，百府依然绿意葱茏。
　　从里面出来后，眼前是一个小假山叠成的嶂，再往后就是一个很大的池塘，修饰得很漂亮，云谣看向池底，觉得水色幽深，便问有没有养鱼。百欣竹点头说养了些鲤鱼，不过夜里都不会出来的。这个池塘像是从外面的河引的水，很干净。池塘外围一周是一条朴实而清雅的回廊，没有什么复杂的雕饰，顶上累着精心挑选过的青瓦。顺着回廊走，可以到这个园子的各个地方。每处都是朴素而自然的美。
　　百欣竹指着水里一片碧绿晶莹的植物道：“那个是南方才能生长，水中才能成活的奇物，名叫冷香，不会开花，叶茎却有奇香，放在房里数十日不会枯萎，而且满屋飘香，防蚊去虫，有安神定心之效，佩带在身上，瘴毒不侵，寻常毒物都怕它，若是中了毒，只要不是太诡异的，多半也能解毒。这冷香时间罕有，我百府的这一片，不敢称是第一，至少也是第二。”
　　云谣笑道：“世间竟有如此罕物，我今天见识到了。”
　　百欣竹看向他，问道：“云弟可想带一支回去？虽然不能成活，至少也是数十日之效。”
　　云谣有些惊讶地转头看他，他的意思是说他要去摘？那是在池中央啊……
　　百欣竹似是知道云谣在想什么，对云谣笑一笑道：“云弟在次稍候片刻，我去去就来。”
　　说罢身形一动，已掠向池心，伸手捞了一把，跃至不远出的池中假山上，笑着向云谣挥挥手。
　　云谣于是也笑着向他挥挥手。

　　“哼。”一声轻哼从云谣的耳边传来，云谣愣了愣，转过头去却什么也没看见。
　　“百……小姐？”云谣试探着问了句，没有根据的猜测，实际上云谣连百小姐的声音都没听过。
　　“你……最好小心一些。”
　　云谣没听明白，想要再问，百欣竹已轻轻落在他身边。
　　百欣竹还挺细心地把冷香扎好，笑着递给云谣，云谣低声道：“谢谢。”
　　他本意是觉得这样挺尴尬，所以声音变得比较小一点，可是听在百欣竹耳朵里就是大大的变味。云谣猛打个激灵觉得气氛是不是变了，正要抬头对百欣竹说“我们接下去走吧”却心惊胆战地发现自己的手竟然被握在百家长子的手里。
　　云谣愣了一下，心里骂道：FK，风歌都还没牵过他的手呢！
　　“百，百公子……这，这是……”挣扎了几下没能脱开，云谣躲闪着百欣竹的目光，虽然心里愤怒，但是开口说话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吞吞吐吐。气势不够，大概就是这样吧。
　　百欣竹笑笑，像一只得逞的猫。他终于放开云谣的手，道：“从这里走就是欣竹园，云弟且随我来。”
　　云谣暗自松了口气。眯着眼睛看着百欣竹的背影。跟？还是不跟？
　　他摇摇头。礼貌……总还是要顾全的……

　　两个人继续前行，来到一处竹林，百欣竹道：“此处是欣竹园，我出生那日，家父亲自题的字。我就住在欣竹园后的竹苑里，这里就是我平日练武的地方。”云谣虽然挺喜欢竹子这种葱郁的植物，苍翠欲滴的，清雅高洁，但是一想到这是百欣竹的地盘，云谣就觉得浑身不舒服，只想跑掉。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身不由己。云谣对自己一个劲地说。只盼望着早点将整个百府走完，可以躲开这个倒霉的百公子。
　　再过几个回廊，便是百青荷的青荷居，即使是南方，深秋时荷花也已经谢了。百欣竹只是淡而冷地稍微提了一下，说他妹妹不喜欢有人进去打扰。于是两人在外面没有多作停留，便离开了。

　　把整个百府逛完，云谣已经累得半死，不过那冷香也确实不错，佩带在身上，时不时传来清幽的香味让他觉得神清气爽，百欣竹戏言道好花配美人，冷香是要配他的云弟才合适，云谣不适时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入夜已深，百欣竹送云谣回到芭蕉园。百欣竹显得很是依依不舍，对云谣说道：“明日云弟可有空闲？杭州是个好玩的地方，我可以带你去逛逛。”
　　云谣差点冲口说出“再议，再议。”可又觉得不大礼貌，忍了又忍，微笑道：“云谣明日亲自叨扰。”心想等啊等去吧你。
　　百欣竹喜不自胜，道：“如此，我便等云弟来。云弟今夜好好休息，我先告辞了。”
　　云谣拱手道：“告辞。”
　　百欣竹转身而去，云谣觉得全身都轻松不少。

　　走出数十米，百欣竹停下脚步来冷冷道：“青荷，你又说些多余的话。”语气已不复方才对云谣的温柔。
　　百青荷从漆黑的树影里走出来，没有回答，只是绕过他径自向青荷居走去。百欣竹喝道：“站住。”
　　百青荷的身影顿了顿。
　　百欣竹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的脸道：“为什么坏我的事，为什么要多嘴。”
　　百青荷把头撇向一边，淡淡道：“什么原因你自己清楚。”
　　百欣竹狠狠扭过百青荷的脸道：“你了解我，没有下次，今天我看在云弟的面子上放过你，你好自为知。”说罢甩手转身而去。

　　百青荷怒目瞪着他的背影，突然大声道：“我就是看不得你那恶心的样子恶心的手段。云弟？亏你也叫得出来。那个云公子你就别打他的主意了，也不想想人家才在要在咱们家呆多久，你的脏手，看到谁都要伸过去么！”
　　竹叶轻轻飘落，突然白光一闪，被利落的分成两片。百青荷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
　　百欣竹冷冷道：“再多说一句，这片叶子就是你的下场，趁我还没改变主意，滚回你的青荷居。”
　　百青荷的脸色由白转青，她咬了咬下唇，哼了一声，急步走开。

　　听着妹妹越走越远的脚步，百欣竹突然冷笑起来，低声道：“你这废物懂什么，只呆几天？我怎么可能让我看上的猎物只呆几天？你什么时候见我失过手？云谣啊云谣，你是逃不出我的手心的……”
　　他呵呵笑起来，向竹苑走去。

　　云谣自然是听不到这些话的，他把冷香供在床边，睡了个好觉。连带着得福的是云初，他和云谣睡一间房以便贴身照顾，当夜沾着云谣的光连做了六个好梦。做得最美的一个是云谣对他说“你从今以后就叫云初。”他呵呵笑起来，都没把自己笑醒。

　　屋内的两人睡得死沉，窗外一个漆黑的人影晃动了一下，用谁也听不到的声音低低地说：“真是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