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会稽山人

91、次卷 第三章 5 仁易托

　　5 仁易托梦来
　　又过了好一阵，熙荣和长庚回来，后面跟着长春。见长庚眼红红的，莹儿不禁深深叹口气，长庚坐在莹儿身边，“土都培好了？”“培好了。丰年叔说让我们给爸立块碑，刻上我们的名字。要快的话，我们走之前能办好；要慢的话，由伯妈和嫂子给立上。”院子里桌子凳子已经摆好，邻里们陆续到了，显然两张桌子不够用，伯妈和熙荣不敢得罪村里的人，又去借了桌子凳子，挤着才能坐下。凉菜上了，酒也上了，族长也来了，长庚招呼着，等热菜陆续上桌时族长叫着“熙荣，熙荣”，熙荣从灶房出来，擦了手，把围裙脱下，挨着长庚坐下。一般女人不能上桌的，只能在灶台旁吃饭，由于莹儿坐在主桌上，使族长很不舒服。族长问：“熙荣，这位是。。。”熙荣不爱说话，只笑笑，丰年答道：“族长，这位是长庚的干妈，姓谢，是由她护送仁易兄弟回来的。仁易的堂客离不开，家里有小孩子要照顾。”族长听了点点头，反客为主端起酒杯，“哦，难得有这样豪爽的女人，我替仁易谢谢你。”莹儿不慌不忙地站起来，端起酒杯说：“长沙现在是兵荒马乱的，又被一场大火把城给烧了，我们商量后认为仁易还是回老家安全些，只好扶着灵柩把他给送回来，族长不会怪我们吧。”“不会，不会。老话说落叶归根，生前不管你在那里漂泊，死后一定要葬回故里。为这，我敬你一杯。”说完仰头把酒喝光，莹儿抿了一口说：“族长，我不会喝酒，我抿了一大口，算谢你。剩下的让长庚代替，你看行吗？”莹儿稳重而端庄的样子是一般农村女人没有的，族长眯起眼来点头说：“可以，可以。”莹儿把酒到入长庚的酒杯中，把长庚拽起来，长庚一仰而下，两人才坐下。莹儿仍然穿着金丝黑色立绒的高领旗袍，银灰的马甲，发髻上插着一朵白色绢花，说话得体，举止稳重，族长一看就知道这位俏女人是见过世面的。这会儿他情绪上来了，酒下肚后话也多起来，说仁易能干，还了他借的钱；又说他才四十多，走得太早了等等。村里的人知道族长喝多了，有的过来打岔，有的人扶他走出院子。族长一走，熙荣和长庚请丰年叔到各桌向人们去敬酒，向来的各位客人表示感谢。熙荣的堂客在厨房里才敢往孩子的嘴里塞东西吃。伯妈见大家吃喝得差不多，才和堂客及来帮忙的女邻们吃些东西。等客人们陆续散去，莹儿同长庚小声说：“长庚，我想看看你爸的坟。”长庚也小声说：“干妈，你等等。你看太阳偏西快沉下去，天马上要黑下来。”莹儿只好点头，她知道长庚一喝就多，喝了要睡，即使勉强让他去也打不起精神来。女人们在收拾，莹儿想帮着，伯妈说什么也不让，让她陪着丰年和熙荣说话。长庚上楼倒头就睡，长春又和小伙伴去玩了，他不懂得失去父亲的痛苦，因为父亲对他来说是个陌生人。丰年说：“明天我回清江。你们在这里住一段，让熙荣陪着你们。”莹儿说：“不用陪，已经耽误你做生意。”丰年不很在意说：“少赚两个也没什么。仁易的事情只有一次，虽然办起来没那么热闹，我尽了心，也尽了兄弟之情，心里塌实多了。”说着掏出钱来给熙荣，熙荣推掉，“丰年叔，买菜的钱由干妈掏的，我妈又把这些钱给了我。”说着把钱掏出来给丰年，丰年把钱放在莹儿坐的凳子旁边，“我说过，前面的开销由你们出，到家后的挑费由我出。这钱也不是个小数。”莹儿说：“这些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在镇上，在乡下可算是一笔钱。你有一家子，熙荣也有一家子，还有长春在这里。丰年叔，你以后多照顾熙荣也算帮了仁易一把。你有时间来看看仁易。”“谢干妈，你不说，这两年到清明我会来看看仁易兄弟。三年后算老坟了由熙荣来管。”丰年在办理事情时一直指挥着没落过泪，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用手抹了眼睛说：“让干妈见笑了。既然干妈把话说到这份上，我就把钱用在熙荣这里，也算报答仁易了。”莹儿把钱交到丰年的手上，满含眼泪，“丰年兄弟，仁易真不妄交了你这个朋友。”熙荣没说话也很受感动，自己的叔叔让两个外姓人在他死后，实实在在为他办事。丰年说：“谢干妈，熙荣，我回去了，还有什么不妥，你们讲出来，我会回来给办的。”熙荣说：“丰年叔，我送送你。”“不用”，又大声说：“仁昌嫂，我走了。”伯妈从灶房出来，“哎，丰年兄弟，忙了一天，再歇歇。”“不了，不了。”说完大步往外走。伯妈感叹说：“仁易，仁昌的事他全管了，难得啊！”
　　第二天，伯妈带着长庚和莹儿去邻村的石匠家，石匠满口答应。等了两天，熙荣借了两轱辘小车把石碑拉回来立在坟墓前面。伯妈和莹儿带上祭品也去了，见石碑立好，莹儿不认得字，她数了数碑下的字数，那是子女的名字，肯定没有韵梅和长欣，心中真有些悲伤，见伯妈把祭品摆好她马上跪在碑前，伯妈一见连忙放下篮子和莹儿并排跪着。“仁易，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你要有知，保佑孩子们让他们个个无病无灾，长大做事有成。。。”她说不下去，呜呜哭出声来，悲悲切切，“有些事，我没遂了你的心愿，让你难过。你生前帮了我好多忙，这一去，今后我该依靠哪个啊？”说到这里竟放声大哭起来，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地抹，还颤颤悠悠地小声说：“我对不起你啊，我对不起你啊。”长庚没见过干妈这种模样，自己也在流泪还是扶着莹儿说：“干妈，别伤心了，爸已经走了。”莹儿眼泪止不住地流，光哭不说话。伯妈跟着流眼泪，熙荣也流了泪说：“易叔，你走好。开春后我会在你周围种上树。每年会来祭祀你和爸爸，爷爷婆婆的。”长春不懂，见大人都在哭，被他们带着跪在那里跟着哭。熙荣和伯妈先止住了泪，“谢干妈，别太伤心，你身子弱，这么哭招着凉风会生病的。”莹儿号啕大哭后，把心中的悲伤和郁闷表达出来心里也稍舒服些，听到伯妈的劝，慢慢抽泣用手帕擦去眼泪站了起来，她从地上捧起一把泥土给仁易的坟墓添上，又摸了摸石碑。伯妈带着熙荣到仁昌的坟头摆了祭品磕了头，长庚和长春跟在后面也磕着头，听伯妈唠叨：“仁昌啊，你易兄弟回来了。你们在地下见了面，好好保佑孩子们吧。”说完起来了。长庚起来后见莹儿还在父亲的石碑旁呆呆地望着仁易的坟墓赶快过去扶着她说：“干妈，我们回去吧。”莹儿点了头跟着往回走，还不时回头张望。
　　晚上吃饭的时候熙荣问：“你们走，带不带上长春？”莹儿不说话，长庚说：“熙荣哥，我爸在的时候婷姨就不管。我爸现在走了，婷姨更不会管。大姐带着孩子，这趟回老家我们去她那里搜刮，她连耳环，戒指都给了我，我变卖掉后买的棺材。我也刚进军邮局不久，军饷刚够我自己用的，我带回去谁来管呢？长沙打仗弄得人心惶惶，有钱的人家的都到乡下去避难，哪个还往城里头跑？还是由伯妈管起来比较好。”熙荣听后不说话了，伯妈说：“熙荣，算了。你易叔不在，谁也吆喝不住他，就在乡下撒野出不了圈的，让他跟着我吧。”熙荣不仅心疼母亲劳累，还觉得多了一张嘴。可他和母亲都接受过叔叔的照顾，现在叔叔刚没了不能深说什么，叹了口气说：“就这么吧。”长庚能想到的是从兜里掏出钱来交给伯妈，“伯妈，我就这些了，还是干妈给的。你管着长春。等我回去和大姐商量一下，如果不接回去的话，会给你寄些钱来。”伯妈拿了钱点了头说：“什么钱不钱的，在这里有我一口吃的不会饿着他的。”莹儿心想：别看这一家子，手底不宽裕还算重亲情，比自己的姊妹要强多了，自己的妹妹要是不给钱只会漫答应着不给办事的。她心中一动想留点钱给他们，可转念一想，自己在坟头上已经把话说多了，再管熙荣家的事会招人多想的。
　　莹儿这夜又没睡实在。她看见仁易身着灰布长衫在前面走，自己在后面跟着，说要同仁易一起走。仁易转回身来告诉她，他已经到家了。她努力分辨他的脸，模模糊糊总看不清。仁易又转回身子迳直朝前走。走到一个大院的大门前，周围好似有高墙在黑暗中模糊地矗立着。大门口上方悬挂着一盏红灯笼，灯笼上面还写得有字，可惜不认得，她只想和仁易一道进去。仁易进去后，“咣当”一声，大门关得死死的。她上了台阶使劲地敲门，根本没人应，周围黑漆漆一片，只有高悬的灯笼照着，这时她看到围墙很高。她继续叫喊没人理，只好沿着来的路往回走，小声地哭着。突然她听见乌鸦的叫声，猛一激灵，她醒了。莹儿脱离了梦境坐了起来。天依旧很冷，她把棉被裹在自己胸前，后面披上皮袍。屋里还黑黑的，窗外已朦胧，她呆想着：哦！天亮了，仁易呆不住，只好回去。他不让我跟他走，把我关在门外是要让我活着。为了韵梅和长欣，我得好好活着。可仁易还有那么些孩子呢，唉！她叹了口气，从此以后再也找不到可以依靠的男人。伯妈听到叹气声小声说：“谢干妈，你醒了。穿上点，小心着凉。”“伯妈，我梦见仁易了。”“他是不是说他到家了？”“是这个意思。”“我也梦见了。他说他好累，真不容易回到了家。说完往黑的地方去，我想拽他，可轻飘飘的，没拽住，他就没了。”外边的寒鸦又突然呱叫两声，拖着凄厉的长声飞远去了，吓得莹儿出了冷汗没敢把梦中的情节讲出来。
　　伯妈把他们送到荷埠镇的赣江码头上，长庚去买票，莹儿把包在手帕里的三块大洋塞进伯妈手中。伯妈知道送仁易回家莹儿花费不少，已经超出了一个当干妈应管的程度和范围，说什么也不肯接受。长庚买票回来见此情况附在伯妈耳旁说了几句，伯妈才把钱收在内衣兜里。等长庚，熙荣和莹儿沿着长板通道登船时伯妈喊：“谢干妈，有机会到乡下来。”其实伯妈明白长庚有机会再来，而谢干妈不会再来了，心中有些悲伤。在船旁，莹儿拿着一条白丝巾挥舞着，伯妈也挥着手，船渐渐驶远，变小，慢慢消失在水面上。
　　长庚皱着个眉毛在莹儿旁边小声说：“干妈，我还想找那一百块大洋的下落。”莹儿看着他没说话。
　　到清江，熙荣进了店就套起围裙来。丰年和莹儿，长庚聊了几句，长庚说要去买车票被丰年拦下，可长庚非要自己去买。等长庚回来见到莹儿恹恹地坐在饭馆的桌旁，“干妈，要不行，我们在这里休息两天。”长庚怕莹儿病了，莹儿摇摇头，“你要赶回去上班，我也挂念孩子们。等坐上车我就闭目养神或者睡觉。要不退了汽车票换辆马车，可以躺下睡觉。”“干妈，来的时候没办法，回去还是坐汽车快些。”吃完饭，丰年和熙荣送他们上了车。一路上长庚忙着给她找热水喝，找最好的房间休息，自己睡在莹儿的旁边照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