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会稽山人

90、次卷 第三章 4 丰年接

　　4 丰年接手简单安葬仁易
　　当棺木摆放在院子里，消息传的飞快。村中的人围拢来看，在篱笆墙外指指点点。莹儿在楼上，熙荣和长庚到族长那里去报信并要求族长同意让仁易葬在他的父母身边和仁昌的旁边。当然少不了要交些钱，长庚临时向莹儿要了十块大洋。伯妈坐着哭泣，莹儿和熙荣的堂客陪着伯妈。孩子们奇怪看着和他们没有关系的棺材和楼上哭泣的婆婆及陌生人。莹儿这时也伤心得很，她不能哭，使劲地睁大眼睛安慰着，“伯妈，仁易已经走了，能把他送回老家已实属不易。让他安安心心葬在这里，我们以后还要过日子。”伯妈淌着泪说：“谢干妈，他们兄弟俩怎么这样地像呢？还没等到孩子们成家立业就撒手离开了呢？”她继续抽泣着，“唉，我还要谢你呢，你能把他送回来，身后事有人管真是他的福气呢。”别看伯妈伤心，脑子一点也不糊涂，“仁易要有知也会谢谢你。”“伯妈，仁易身前帮了我不少忙，你也是见到的。长庚他们来找我，让我做主，秀婷又来不了，我送送他是应当的。”“我晓得，我晓得。你这么好心会有好报的。”熙荣的堂客说：“妈，得下楼，万一有人来得照料一下。”楼梯吱嘎吱嘎地响着，她们下了楼。坐在院子里不久，长春拿了个竹竿子从外边进来嚷着：“伯妈，谁家的棺材摆到我家来了？”伯妈没说话，莹儿拉了长春一把说：“这是长春吧。”长春一甩手挣脱开了，站到栅栏边躲着莹儿。熙荣的堂客在旁说：“他是你爸。”“我爸，鬼话！我爸在长沙，等我长大，他要接我回去的。”长春瞪着眼朝伯妈和熙荣的堂客嚷。伯妈说：“长春，他是你爸。他走了。”长春没有刚才那股凶劲蹭着靠向伯妈，“伯妈，谁说的？他们骗人。”“长春，伯妈没骗你。这不，你谢干妈来了，长庚哥哥也来了。”“长庚哥哥在哪儿？”“到族长那里去了。”长春又甩开被伯妈捏住的手，拿着竹竿往外跑。莹儿问：“家里有没有黑布和白布，我们布置一下。”“有，有，不晓得放在哪里了。小凡，你找找看。”熙荣的堂客在这屋的一个角落堆积物中翻腾着，等她拿出来给莹儿看时，莹儿说：“太脏了，也放得太久了。要不，伯妈，我到镇上买些来。”伯妈说：“让小凡去，她走得快，一下下就能回来，你告诉她买多少。”熙荣的堂客说：“谢干妈，我去吧。你去他们会抬价的。”伯妈在找钱，莹儿说：“伯妈，别找了，我这里带着呢。”伯妈没推辞，这在农村也算一笔开销。熙荣的堂客接过莹儿的钱，听着她的吩咐，除了布外，还要买些菜回来。拿了钱后熙荣的堂客到楼下拿了两个篮子拽着大女儿一溜烟地跑了。
　　莹儿和伯妈这时都平静下来，一边商议着做饭一边相互问问情况。对伯妈来说，她最惦记菊英，“菊英可好，他们两人可好？”莹儿说：“我们来之前去了趟衡阳，这件事也同她商量过。她生了个男孩，李一萌不在家，家里就她和孩子。她倒是说她应该来，她是老大，只是带着吃奶的孩子没法上路，把这件事委托给长庚。”“我想也是，肯定菊英离不开，要不她是会来的。婷妹可好？”“秀婷还是那个样子，把钱看得紧紧的。”“她是比不上岫妍妹子，人家出身富贵人家，一看就不一般，对人又和气又大方，只是寿程短了些，要不，现在能看到菊英成家，长庚做事该多好哇。”“可不是，岫妍姐的脾气真好，不管碰上什么事情不急不恼，对人温和地笑笑。现在找不到这么好脾气的人了。”莹儿有些感叹，心里对岫妍也存着感激，说的是真心话。“奥，谢干妈，别怪我多嘴，为什么不把仁易放在岫妍妹子身边呢？”莹儿摇摇头说：“伯妈，你是不晓得，长沙周遍小鬼子和国军的战打得好凶啦，鬼子说来就来。长沙城被烧，城里几乎快烧光了。在这种兵荒马乱的年头，乱坟岗子多得是，要葬在那里怕是以后再找也找不到了。送到老家算最安妥的。”伯妈说：“按理说易兄弟该回家。在外面飘着总算孤魂野鬼，怎么说这里也是他的家嘛。。。”说到这里心里不好受也没再说下去。
　　外边响起丰年的声音，“仁昌嫂，仁昌嫂”，伯妈听见放下手里的活下了楼问：“丰年兄弟，还有事情要办么？”“我回家看了一眼，熙荣和长庚没回来？”“是啊，好半天时间了，怎么没回来，怕是去挖墓地了。”莹儿也下了楼，丰年继续说：“哎，熙荣和长庚不是干这事的人，让他们雇人把坑挖好，明天还要抬棺材呢。我问了明天的日子不犯忌讳，明天直接出殡。谢太太，我想这总归算红白喜，得在这里摆几桌，你看怎样？”“哎，丰年叔，在这里我听你的。”“仁昌嫂，明天你和小凡去赶集，要不去趟镇上，给仁易兄弟弄些祭品，再买些东西回来。买什么熙荣是晓得的，我把钱留下。”莹儿说：“这钱我来出。”“谢太太，这钱我来出。你们这趟挑费不小，你还得留下回去的路费。”莹儿要拿，丰年没让，莹儿只好说：“丰年叔，让你破费。”“谢太太，谈不上。仁易让我开了饭馆，要不然哪里来活钱，我家虽说不上过了什么好日子，终归吃上了饭。仁易回家的事当然由我来操办。明天我一早就过来，仁昌嫂你安排一下，我走了。”伯妈说：“饭马上就好，你吃了饭再走。”“不了，仁昌嫂。我来是说下安排，怕你们没准备会从明天拖到后天。”“行，丰年兄弟，我就不留你。”丰年从棺材上拿起撂下的布兜走了。丰年比仁易显得老，不仅是满头的白发，他的脸上皱纹多且深。假如说和仁易年龄差不多，在长沙准没人信的。可仁易怎么啦，说走就走！莹儿看着丰年有些驼着的背影寻思着。熙荣的堂客和她的女儿从小路抄近回来，抱了一大堆布，两个篮子里装满了东西，回来把剩下的钱交给伯妈。
　　天已大黑，熙荣和长庚带着长春回来。长庚一脸的倦容，打了个招呼一屁股坐到凳子上。伯妈问：“挖好了？”熙荣见长庚没作答才说：“挖好了。”长春说：“还有的地方不够直，长庚哥哥说，明天一早还要弄弄。明天我还去。”长庚抓了一下把长春拉过来坐在自己旁边。长春坐不住，又到棺材跟前问：“这是我爸？”长庚看他一眼，熙荣回答：“恩。”莹儿见长庚不想动也不想说话心疼地说：“长庚，你要顶不住，先休息一下再吃饭。这几天够你累的，体力活你干不了，明天雇几个人来帮着挖挖。丰年叔来了说明天就安葬。”熙荣说：“长庚弟干活猛了，脱了衣服可能受凉了。”伯妈一听，“一会儿，我做些姜汤让他喝下去，发发汗。长庚啦，这几天你可病不得啊，你爸的事还指望着你呢。”吃饭时，孩子们不下楼说是害怕。等大人吃完，熙荣的堂客把剩菜端上去和孩子们一起吃饭。吃完饭，长庚硬被伯妈灌进一碗姜汤。伯妈按城里人的习惯，让他们洗了才躺下。伯妈让他们和自己、长春睡在一间房里。四个人一挤，地方显得很小。伯妈让谢干妈睡在自己认为腾出来的最好的一块地方。莹儿推让，找了个旮旯铺上点东西和衣躺下，伯妈嘟囔着：“委屈你了，谢干妈。”莹儿笑笑说：“没什么，比睡在大车上好多了。”伯妈在油灯下继续缝着为明天准备的衣服，把熙荣和长庚、长春的东西准备得差不多了才吹灭了油灯，心里还想：这回油钱花多了。
　　长庚一夜睡得很沉，一早被伯妈叫醒，熙荣已经在楼下等他。莹儿夜里也没睡实，听到伯妈叫长庚也一骨碌起来，跟着下楼洗了洗，漱了漱。天很冷，寒鸦站在高枝上呱吵着。棺材前端已由熙荣的堂客把扎好的黄黑花球捆上了。熙荣和长庚拿了铁锹就走，莹儿和熙荣的堂客也走了，阴霾的天空没散开，伯妈坐在院里的凳子上继续给长春缝着要用的衣服，他说：“易兄弟，你放心吧，丰年，熙荣和长庚都在忙和着你的事。我家穷，你是晓得的，我们尽力把你发送好。你和你的兄弟在地下好好保佑孩子们，让他们安安稳稳顺顺当当的。我不求发什么大财，只求孩子们该成家的成家，该做事的做事，将来。。。”伯妈还没叨念完，长春站在楼梯上说：“伯妈，你和谁讲话呢？”“和你爸。”“我爸？我爸不是死了吗”，说着他下了楼，见伯妈还在抹眼泪就问：“长庚哥哥到哪里去了，是不是到坟地去了？”“是喽，长春，你别去添乱，在家里等谢干妈和你嫂子回来。今天做些好吃的。”“有红烧肉吗？有腊鸭吗？”“有，有。”长春到灶旁拿起一块热红苕一边走一边吃，“伯妈我去玩了。”“长春，别跑远，一会儿得送殡，你要穿上白衣服。”长春一边跑一边答应着“好”。伯妈上了楼把熙荣的小孩子哄着穿了衣服下了楼，大点的女孩生火烧水，小点的孩子们跟着伯妈后面转来转去。早春的太阳终于升起来，伯妈让小孩子晒太阳，她把灶上面吊着的腊鸭放下来，剁好，放进盘中。丰年带着本村的几个壮小伙来了，他们把棺材用绳子系好，穿上杠子试了试。等熙荣和长庚回来换上了白衣白裤，腰间系上白腰带，戴上白帽，丰年指挥着把棺材抬走。丰年问：“仁昌嫂，你还去吗？让孩子们去就行。”伯妈说：“我得送易兄弟最后一程。”伯妈到村里找长春，等他们回来棺材已经抬走。伯妈赶快给长春穿上半截白衣，系上白腰带；给熙荣的三个孩子披上白麻布，牵着他们去找丧葬的人们。等棺材下葬，把土培好，点上香，烧上纸，长庚在坟前跪下磕头大哭：“爸，你到家了，我也尽力了。兄弟姐妹来不了，由我代表。爸，你安心吧，家里的事由大姐和我分担来管。。。”他没往下说，又哭起来。熙荣没说话陪着长庚磕头。丰年在长庚后面也磕了三个头说：“仁易，你漂流了一路，现在入土为安，我的心也放下了。你地下有知护佑着孩子们吧。”说完他站了起来等长庚。长庚哭了以后觉得心里舒服多了站起来问丰年：“丰年叔，以后还有什么事情吗？”“以后要种上树，再刻一块石碑立在坟前。这些不忙，等清明前弄好就可以，石碑上要刻上你们的名字。现在我把这些人带走，留你们三兄弟拜祭你们的爷爷婆婆和仁昌哥。”丰年领着雇工们回到熙荣家，伯妈领着孩子们回来以便招呼来的人们。她感觉丰年办这事太仓促，不等把饭做好，带些祭品来，也没请吹鼓手来，不够隆重。丰年认为，仁易的尸体暴露的时间太长了。夜里虽冷，白天还是有热的时候，怕尸体腐烂；再则，江西的战事也打打停停，人心惶惶，别搞吹吹打打，又费时间又费钱。基于以上考虑，他认为让仁易早些下葬，入土为安成为最紧要的事。这些事上伯妈是做不得住的，只能跟随。
　　莹儿和熙荣的堂客已经到家，她们雇了个挑夫挑回来。除了鱼肉鸭，少不了豆腐豆泡冬笋之类，作料也不少。莹儿没让堂客用丰年的钱在镇上买东西，她看这里的东西比长沙便宜多，真算不上什么。熙荣的堂客心里高兴，对她来讲，今天跟莹儿上街算件很得意的事。镇上的铺子，集市上的摊位对她们一直迎着笑脸，各自夸着自己的东西好，对她们既尊重又讨好，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她只管讨价还价，拿东西，由莹儿付钱。有个卖鱼的一直跟着要把鱼全卖给她们，莹儿在堂客的耳旁嘀咕几句，堂客说鱼都要了，不过他得跟着她们买了东西并挑回刘家庄，给他脚钱，那个卖鱼的高兴得直答应，她们把篮子里的东西放进卖鱼的竹筐里。这位鱼佬很聪明，把重物放在下层，轻的放在上面，鱼用草绳系好挂在扁担上跟着她们走。等她们回到家，熙荣堂客叫“妈，妈”，没人答应。莹儿见院子中间的棺材没了知道仁易已经下葬，她想去又不好现在提出来非要去。先把卖鱼的打发走后熙荣的堂客才分类，该洗的洗，切的切，剁的剁，一切准备得差不多，伯妈和丰年回来了。伯妈忙和开了，丰年和带的人以及邻里们坐在院内，多数抽着烟袋。伯妈不让莹儿做事，让她坐在院里，丰年搬了凳子凑到她跟前，抽着烟袋低着头跟她解释，“这个院不大，摆了棺材摆不下桌子。我带的这些人，刚来还有劲，要是吃了饭人就懒了，一个时辰办的事会拖上两个时辰办不完。我让他们先把仁易安葬好，明天你们带上祭品，从从容容地去上坟。一家人该烧纸烧纸，该撒钱撒钱，比一大帮子人，乱乱哄哄要好。易兄弟一路上有你们的护持，现在让他早点入土，不只让他安静，也让大家安心，所以没等你回来就给办了。”莹儿不太懂农村办理红白喜事的规矩，只觉得应当像当年安葬谢贤德一样才对，可没有等自己回来已经安葬了，送仁易灵柩回来的自己却被甩到一边，心里多少有点空落，觉得乡下人办事欠礼数；也可能丰年认为自己只不过是长庚干妈的身份并不是仁易的至亲，有长庚在就行。她叹了口气，已然安葬完也不好说什么，丰年过来给予解释也还算尊重自己。“还有什么事？”“我和长庚讲了，等清明时节在坟周围种上几棵树，碑前立个碑，把孩子的名字刻上。”听了这话，莹儿有些茫然，她孩子的名字刻不上，谁让他们都姓了谢。这时莹儿才觉得从镇上回来身体很累，这颗心也很累，她不再说话，呆呆地坐着。
　　又过了好一阵，熙荣和长庚回来，后面跟着长春。见长庚眼红红的，莹儿不禁深深叹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