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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十二章 8 放弃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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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放弃出师当兵去
金必纯来了,现在看起来阿萌长得十分像他。金必纯说要带阿萌到县城去学徒。阿萌听到去县城当然高兴,要去学徒又不愿意了,可被母亲和舅舅的劝说和逼迫还是被带到《香雪茶庄》学徒。老板姓韦,家中有三个孩子,一个老母。阿萌归老板娘管。李一萌来后睡在店内,实际把店门一关,晚上把几个条凳一拼,垫上个破棉絮,用衣服包成枕头,再有一床棉被。一早起来,把睡觉用的东西卷起,用根麻绳给捆好堆放在柜台下,接着要给老板娘倒马桶,生火,烧水,带孩子。李一萌在家里从来没做过这些事,刚开始经常挨老板娘的打和骂:什么马桶没刷干净还有味道;烧火放的柴禾多了,来了个败门星。有时候孩子哭了,老板娘不问原因,伸手就打或者拧他。晚上要端洗脸水,洗脚水,还要把老板的老母伺候好了才能睡觉。在腊月寒冬,水寒刺骨的时分,手脚都被冻肿了,除了上述的事外还有好多琐碎事一件也不能少做。等到腊月三十被舅舅接回家,阿萌哭着,说什么也不再回去。李世福默默地听着,心痛地看着孩子手指和手背上红肿及开裂的地方,伸手轻轻抚摩孩子的手,偷偷地看金铃儿。金铃儿的脸也是阴沉着,李世福说:“要不就不去了,在家里的小店做。”金铃儿的眼瞪圆了,“协议书签了,三年零一节,这半路回来,白干了一年不说,还得给人交饭钱。这是托了门路,由中人做了保,人家才收的。他说不干就不干了?”她心里难受朝着李世福嚷开了。一般正规店铺的师徒协议一签就是三年零一节,在学徒期间吃,穿,用是师傅管理。文中虽是这样规定,可被褥之类的用品得由家里带去,衣服,鞋一类也是由家里准备好托人捎去。学徒期间或病或死由师傅负责,家人不许追究。为了防止有病花钱,保人和师傅事先得面相后才收学徒。学徒满期后还要给师傅白干一年的活算是报答师傅,之后才算出师可以独立。这些李世福是知道的,他们石匠这行当出入在荒山野岭之中,他的师傅没有这么要求他,他也没有用这些来约束徒弟。他们的师徒关系仅只在头三年内不拿钱学手艺,等手艺学会后,名誉上仍是师徒,实际上算合伙做活儿的关系。他能多拿些钱,没有这些讲究,所以关系也没这么复杂。金铃儿的店小,只用一个人,所用的人也是娘家找来的亲戚或邻里。她直接把用工形成雇佣关系,没有签署什么合同,协议之类。金铃儿哄着阿萌:“阿萌,妈晓得你挨饿,受冻,受累。你要是不去,妈得给韦掌柜赔上你一年的饭钱和学手艺的钱。要是给你赔了钱,家里就没有吃的了。”“大哥,二哥,三哥全能上学,为什么我不能上?”“那是他们爸爸给他们留下的地,典了地换了钱交学费。你爸爸没地,换不来钱。咳,你不懂,你爸的钱只够吃饭,哪里还有钱上学啊。阿萌,听话,还有两年就熬出来。你独立以后可以当师傅,可以自己开店。”阿萌不说话。金铃儿见阿萌的棉裤短了一截,她利用这段时间给他接上了棉裤,再做了一条单裤和一件短褂。过完年,金必纯被叫到镇上,由他带了些黄酒把阿萌送到县上,还向师傅,师母说了些好话。
毕竟年长一岁,李一萌提起水桶和马桶没有原先感到那么沉重和吃力,掌柜的孩子也大了些,不用老抱在手里,但是店里的琐碎活儿是永远也干不完的。一天他在打扫店堂时看见他的师兄在一个透明的杯子里放进茶叶,然后用滚烫的开水倒入,眼见着茶叶往下沉又翻上来,慢慢又沉下去,有的茶叶又飘起来。师兄注视着,李一萌好奇地问:“师兄,这是什么茶?”师兄没把他放在眼里,沉着脸说:“去,做你的活去。”李一萌没再看透明杯子里的茶叶,继续打扫店铺。在扫到茶柜的后面,他从柜缝中看见师兄在喝茶,喝了一口放下茶杯,再喝了一个没有茶叶的杯子里的水漱着口。他平时听到师傅说过“品味,品味”大概就指这个吧。这个透明的杯子他没见过,可能是师傅最近从杭州带回来的。
过了些日子,金必纯来了,同师傅,师母讲了几句话匆匆带着李一萌回家。金铃儿躺在床上,豆大的汗粒从额头往下流,一手紧紧摁着右边的肚子边,脸因痛苦而扭曲着。金必纯问:“铃儿姐,好些么?”“疼死了,疼死了。”金珠儿说:“上次姐夫不是让你抽了几口大烟就好些么?”金铃儿没说话,捂着肚子“哎哟,哎哟”卷曲着身子沉重地呻吟着。金必纯问:“珠儿姐,郎中怎么说?”“他来看了看,又摁了摁,摁得铃儿姐大叫,郎中说:寒气凝聚,久结不散。给了顺气散,吃了不顶用。有一次我来的时候,铃儿姐也是这么痛,在床上打滚。姐夫从烟馆租来烟枪给她抽了几口,才慢慢缓过劲来。”“我到烟馆去租烟枪来。”金珠儿从抽屉里取出些钱交给金必纯,他去了烟馆。金珠儿说:“阿萌,给你妈倒些热水来。”李一萌忙到灶台舀了碗热水端过来,金珠儿说:“你帮着阿冬做饭,先把哑巴打发了,再把饭送到小店。你妈这里有我。”阿冬俨然是个大姑娘,家里的活,除了小店的事情外全由她操持。她看到妈妈没有起床,躺在床上叫疼被吓坏了。她没让阿著上学,让他守住妈,自己到乡下把珠儿姨找来。金珠儿一听生怕铃儿姐有个三长两短,带着阿冬回娘家叫上弟弟,让他到县上把阿萌叫回来见上一面,自己带着阿冬来到镇上。有了珠儿姨,阿冬才不守着妈妈出来喂猪,喂鸡。阿冬皮肤长得黑,像李世福,不过摸样周正,一双笑眼和李一萌一样,没有金铃儿漂亮。她性格温顺,不爱说话。小时候见父母偏疼阿萌心里也有怨气,可弟弟走了一年多在县里学徒受了苦,现在反而心痛弟弟,“你在那里很累吧。”“比在家累多了,也可能是长大些,也可能是活儿做得熟练了,挨打的时候少了。”“妈说,你再熬一年多,就该出师了。”“哼!出师,出什么师。整天烧火做饭,打扫屋子,洗衣担水。饭有点糊要挨骂,火烧旺了也要挨骂,到现在还没到柜台前去学手艺。”李一萌烧着火,阿冬放下米,蒸上菜。他看火烧得差不多,又到井旁汲水把缸装满。金必纯拿着长管子烟枪,另一只手还拿着黑乎乎的东西进了屋。李一萌又问:“妈病了多久?”“昨天就叫痛,今天早晨没起来。”“什么病?”“不晓得。我害怕,要是妈没了,爸不在家,哑巴我又管不了”,“他还敢打你?”“有一次,他打我,我急了,拿起菜刀追他到街上。从那以后他不敢打我。妈说要把菜刀藏好。”“你不会不给他吃饭,饿着他。”“妈不让。说哑巴可怜,她活在世上一天就管一天,万一她不在了,谁也不会管他了。”这时屋里的声音小了,两人都到门口看。金珠儿和金必纯出来带上了门,“让你妈好好睡一下。”金必纯拿了大烟枪比划给阿冬看,“你妈要再犯病,烧上鸦片给你妈抽几口。这个烟枪要到烟馆去租,拿上点钱。”说完拿了烟枪走了。等他回来时,大家一起吃饭,李一萌说:“舅舅,你不用送我,我自己会回去。”金必纯笑了,“到底大一岁是大一点的样子。”金珠儿说:“铃儿姐这辈子轻松不了,就说不用管阿萌,再过上一年半载要给阿冬提亲,阿著过两年也得出去,还有个哑巴死跟着呢。”李一萌看到家里很乱,要是没有姐姐支撑谁也不会来管。他恨父亲抽大烟,喝酒,只顾自己。他的将来不能依靠父母,只有靠自己。
李一萌正处在发育时期,饭量大了,个子也长起来。师兄又白干了一年的活,属于完全出师可以独立,他背着铺盖卷走了。掌柜又找了个乡下孩子来做杂务,李一萌开始顶柜台,师傅对他的态度也好了些。一天,师傅泡了三杯茶,逐一让他品尝,然后要他说出有什么不同的味道。“都很苦,第二杯苦后又泛了甜。”师傅点点头,“这杯是上等的龙井,你能品出来算上了路。”李一萌被师傅一夸,开始注意师傅买回茶来先看,后闻,再品,然后把茶分级装在大茶桶里;同一种茶有不同的品级,也有不同的小桶。他是曾经见了师兄在师傅写好的分级茶中拿出来品尝的。李一萌问:“师傅,为什么我们的茶叶包装纸和别的店不一样?”师傅说:“这是贵州出的绵纸,里面的气味不容易出去,外面的湿气也不容易进去。包装后放在桶里,能保持一年多不变味道,比宣纸强,也比宣纸便宜呐。”李一萌又问:“别的店用锡纸来包装东西,也不会受潮。”师傅却说:“纸是木质的,经过许多道工序,它木质的原味道已经散尽。茶叶是树上长的,都是木质东西相互熏染不会变质。锡纸不透气,长期包装在里面容易捂出另一种味道来。”师傅也没说明白,李一萌也没弄明白,另一种味道是什么味道。韦师傅是从杭州《云中香茶庄》学徒出来的,同绍兴《香瑞茶庄》的老板是师兄弟。《香瑞茶庄》经营中档茶叶居多;《香雪茶庄》经营低档茶居多。韦老板晓得一般人喝不出什么茶叶的等级来,不过是在茶楼里消磨时光罢。他也进些中,高档货,是给县太爷和大财主们的。韦师傅按照他的师傅传授的方法,先教最难的,然后让徒弟慢慢积累经验,以后再教会省力的,到那时一点就破,不用费很长的时间。师兄走了,新来的师弟也摸不着头,被老板娘吆喝过来,吆喝过去。李一萌更忙了,他要教师弟如何干活,早上把琐碎的事情做完,店铺打扫干净才能开门。除了卖茶送茶外,还要记流水帐。自然在县里有县里的好处,逢年过节有戏看。晚上把店铺板上好,师傅的孩子愿意和他去看戏,老早在台下占据了好位置。有时老板娘也去。这是他当学徒时唯一的快乐。除了大年大节可以不买票,其余的时间要花钱买票的,李一萌身上一个铜板也没有,不敢有这个奢望。
又过了一段时间,一天李一萌给一家有钱的人家送两斤明前毛尖,走过县府门前,旁边墙上贴有一张布告,上面写着:奉中央军之命,兹在本县征召铁道兵。凡满一十八岁,身体健康,没有奴仆身份,自愿当兵者均可报名。特告。下面落的是县政府的名称和大印,还有年,月,日。李一萌拿着茶进了衙门府找到写有“征兵报名处”的房间。只有一个小间,一张桌子,一个大条凳,床上躺着一个人,穿着军服。李一萌站在门口问:“是在这里报名当兵吗?”躺着的人看了他一眼问:“真想当兵?”“真想。”“当兵可是件吃苦又要命的事。你父母能同意吗?”“我父亲是个石匠,现在在哪里做活都不晓得。我母亲有病,谁也不管我。”躺在床上的人一下跳起来仔细地盘问李一萌。李一萌简单把家境说了说,“你眼看着要出师了,不可惜吗?”“不可惜。”“当兵一走会离家很远,以后不晓得我们会在哪里。”“你不是说当兵是要命的嘛,我连命都交给长官了,还怕离家远。”这个人走到李一萌跟前说:“好,好,有种,是块料。”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今天是最后一天。今天中午集中,然后到江边坐筏子走。”李一萌说:“长官,我先把手里的茶叶送去,拿了铺盖卷就来。”“拿不拿铺盖卷没关系的。当兵的走到那里吃到那里,会发给你铺盖的。”李一萌说:“那,长官,我去办事了。”那位穿军装的人点点头。李一萌出来,骄阳似火,烤得很厉害,眼看着要到中午了,他跑到要茶叶的人家,收了钱又跑回到茶庄,掌柜正在柜台问:“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看到李一萌满头的汗也没再说什么。李一萌把钱交给掌柜,记上流水帐。掌柜让他抄菜,李一萌脱了长衫,穿着短裤短背心到灶旁炒菜。等他把饭菜都安排好,在师傅一家人吃饭时,他见日头略偏西了,他心里火烧火燎的,穿着齐臂的短杉和大裤衩子出门往江边跑,他顾不得许多,怕被这次征兵落下。正是一天最热的时分,街上的人已经躲进屋里,只有一些青壮小伙在大树下的阴凉处打纸牌,掷骰子,也有聊天的。他看都不看一眼,一口气跑到江边,看到有些人站在竹筏子上,他朝那个方向边跑边喊:“长官,长官,等等我。”穿军装的人看了看站在岸边,等李一萌跑近喘着粗气说;“我来晚了。”“不算晚。走,上竹筏。”李一萌先上,等穿军装的人上来后,竹筏工用竹竿抵住岸边往江心走。等李一萌在竹筏站稳后听到,“我还以为你变卦,不来了。”“我回去交了钱,记上帐,接着又给师傅一家弄好饭菜。他们吃饭的时候我跑了出来,没同师傅讲一声。”“你还没吃饭?”“没吃。”“那你得饿着,等到上虞再说。”“没关系。”他看到一共是六个人,三个穿长衫的,两个短打扮的,都比自己强,他向穿军装的人说:“长官,你看我这一身。。。”,“没得关系,等到上虞找条裤子。”等到了上虞,再经绍兴到达杭州的兵营,一共集中了五十多人都跟邬营长,这时李一萌才穿上中央军的服装。
再说韦师傅添了饭,吃得差不多,让李一萌来吃饭,喊了几声,不见人影,只见小徒弟来了,师母起身骂了句:“懒鬼,又到那里去死了。”师傅也没在意说了句:“可能去茅茨了。”师母没再说话。吃完饭,韦师傅到店铺看了看,一切和往常一样,李一萌的长衫还放在柜台边,他又到后院吩咐老婆说:“你吃完去找找他,让他顶柜台。”他自己摇了一把大蒲扇躺在凉椅上。师母吃完饭在周围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天又热,出了一身汗,又骂开了,等骂够了也没找到这个徒弟。等晚上关门,师傅有些着急,一下午没见踪影,连铺盖卷也没动。师傅想:莫不是回崇仁镇了。好在崇仁镇离这里不远,他打听有人到崇仁去,托人到李一萌家去看看,让他赶快回来,店里有事还等着他呢。等带信的人回来告诉韦老板说,李一萌家里的人说他没回去时,韦老板有些慌,他想了想:李一萌快满三年,再加上一节就出师了,不会有别的事。老板娘才觉得没了李一萌损失不小,算半个伙计,半个佣人,是她的主要劳动力,她又骂起来,被丈夫喝住,“你吵什么吵,还怕周围的人不晓得。”徒弟有病有灾他都不怕,小病在店里熬着,大病治一下,不行送回家,可人没了如何交待?不过韦老板是见过世面的,他先压下不说,告诉自己的老婆少到外边讲,自己暗暗去寻访。后来还是老板娘打听到,说是有人看到她店里的伙计穿着短杉短裤往江边跑,那些人没在意,以为老板从省府,州府回来,伙计都要到江边去接老板拿的货物。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消息。又后来听说县府里有几个当兵的走了,韦老板带上钱去见县府里管这桩事的人。人家说,是有这回事,被征兵的人集中后没有见到韦老板说的那个人。日子一直过到李一萌出师的时间。金必纯来了一趟,韦老板同他说:“这孩子大了,我管不住,会不会跟着绍兴,宁波来的人去做买卖了,也是说不定的。”老板不敢承当责任,又不敢全部推卸。金必纯问:“是不是老板娘又打他骂他了?”“不是,不是,那天我在家。他上午给一个富人家送去两斤茶叶,回来交了钱,记了帐。我让他炒了个菜。他炒得比我老婆炒得好吃。很平静的,没有任何事情。等吃完饭就找不到他了,有人说看到他去了江边。咳,也是荒说的,没人看到他去了哪里?”金必纯没法要人,也没敢告诉铃儿姐。直到过大年前没法搪塞才讲了实话。金铃儿哭了,李世福也神色黯然,低着头,一声不发。金必纯说:“铃儿姐,我看阿萌未必会死,也未必会丢。他也十六了,学徒两年得到锻炼会照顾自己,真说不定跟人跑了去做买卖了。”金铃儿哭着说:“我对不住阿萌,他想上学我不让,他受不了师母的拳打脚踢想留在家里我没让,非让他回去。你晓得的,这些孩子中他是我最疼爱的。”说完擤了一把鼻涕又呜呜地哭开了,这时李世福慢慢地劝,“别伤心。阿萌脑子灵活,不见得会没了,我倒相信他跟别人走了。”金必纯没敢去追究韦老板的责任,只把阿萌的铺盖卷拿了回来。
阿萌当兵到底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