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第十二章 ...
-
6 带上孩子得意,回老家续族谱
这年阿萌七岁了,快到大年跟前,李世福和金铃儿商量,想把小萌带回家去,他说他已经多年没回家了。金玲儿猜到他的心思:他有了儿子,又长得是模是样,带到老家给别人看看。她没阻拦只问:“带一个还是带两个?”“带一个。阿著太小,累了要抱,那里的山路不很好走。”“你快去快回,莫把阿萌搞病了。”阿萌听到要和爸爸回老家,高兴得和小伙伴们讲,要去离镇上很远很远的老家,引得小伙伴特别羡慕。年三十那天,天还黑黑的,阿萌被爸爸叫醒,他一骨碌爬了起来,穿戴得整整齐齐跟着出了门。走到大路上,李世福已经和别人约好搭乘马车到新昌。阿萌坐上马车后睡在李世福的怀中,等到天大亮才醒来,他坐了起来看着路两旁的景色。李世福见儿子醒来没哭也没闹心中自然高兴,孩子懂事了。他从怀中摸出一个鸡蛋来给阿萌吃,并告诉现在已经到了那里。等到了新昌,他们下了车开始走路。为了照顾儿子,他们走得很慢。刚开始阿萌兴致很高,一蹦一跳,踢着小石块。走着走着,阿萌坐在石头旁说累了。李世福把他哄起来慢慢地走,给阿萌讲故事。说在明朝年间,他们坑西老家有个读书人,书读得很好,从乡里考到县里,从县里考到绍兴府里,又从绍兴府到京都赶考中了进士,被留在京都作官,一直做到宰相。以后六十多岁告老还乡。。。阿萌问:“爸爸,什么叫告老还乡?”“告老还乡就是人老了,做不动事情了,就要回到原先的家乡,不做事情养老。”“爸爸,是不是像哑巴和弟弟一样,不做事情,养老。”“恩,阿萌问得好!哑巴和弟弟一样事情都不做,那叫养小。也有残废的人,有疾病的人,也是一样事情不做,虽说都叫养活也是有区别的。养老是他年青时做过事,等老了,脑子记不清楚,眼睛看不清楚,耳朵听不清楚,手不灵活,脚也走不动了,他的下辈人该来养活他了。养小是当爸爸和妈妈的责任,像你和阿冬,弟弟,还小啊,不懂事,就晓得玩耍,爸爸要赚钱养活你们。哑巴和你们不一样的,他天生有残疾,耳朵听不到,这算疾病,这样的人也要养活。”阿萌似懂非懂地“奥”了一声,“爸爸,京都比绍兴府还大?妈妈说绍兴府比崇仁镇大多了。”“阿萌长大了,什么都想弄明白。京都是中国最大的城。修了高高的城墙,里面住着皇帝。有我们崇仁镇一千个,一万个那么大吧。”“真的!爸爸,长大了我也要去京都。”“好,我儿子有志气!长大了一定会去京都的。不过现在有两个京都,一个叫北平,一个叫南京,你去哪一个?”“两个我都要去。”“好,我的儿子有志向,有志气。”阿萌被爸爸一夸走起路来更带劲了。李世福接着讲:那个宰相回到老家带了些钱,是他当官的时候积攒下来的。回到家盖了房子,又在村中扩建了祠堂,算是告慰祖宗,他为李家争了光。“爸,我晓得了,他家就是你老家,他的祖宗就是你的祖宗。”“好乖,阿萌一猜就猜到了。”李世福接着讲:他算我们家的一位祖公。皇帝听说他盖了房子,扩修了祠堂,特意下旨,让他修一个和紫禁城前面一模一样的金水桥。他一听害怕了:修吧,天下只有一位皇帝,哪个人有胆量敢和皇上的住地相同,修出个一模一样的金水桥来;不修吧,又有旨谕,会告他抗旨不遵的罪过。闹得他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总认为皇帝在寻他的过失给他办罪。他花了钱备了料,几个月不敢动工。后来族中有人相劝说:相爷,你修座小的罢,按照原来的尺寸缩小,这样相爷又可以看到金水桥,好像仍在京都一般,还按照皇上的旨意办了,只要说汉白玉的石料自己没有能力去京都附近购买,只能买到类似石料,由于山路颠簸,运来的石料有残有破,自己已经没有余钱购买,工匠没有办法,只好缩小尺寸建了一座小的金水桥。再后来,皇帝听到哈哈大笑,说:“总听说钱塘师爷厉害,果真如此。”全中国只有我家有金水桥,其它地方一概没有,可见皇帝当时对我家祖公的宠爱,成了李家的骄傲。“爸爸,下旨是什么东西?”“下旨不是东西。是皇上告诉他的臣民应当做什么事情,用一种特殊的绢帛写好,派人送到应该晓得这件事的人的家里,读给他们听,让他们照着做。”“和我们听老师讲课一样。”“差不多。”阿萌听完了没兴趣,又开始累了,坐在路旁的石头上。李世福从怀里掏出两块小绿豆糕,阿萌吃完上路。没走多久,阿萌又喊累又喊渴,李世福只好哄他:翻过了这座山,给他找水喝,买鸡蛋吃。“不骗我?”“爸不骗你。”说完李世福拉着阿萌的手翻山,爬到山顶,李世福指着山下的房子说:“到了那里,我们讨些水喝。”“人家会给吗?”“会给的。”阿萌听后往山下跑。下坡虽走在小路上却坑洼不平,有的地方也很陡。李世福在后面紧追,“阿萌,小心,别摔着!收不住脚要拽着路旁的树枝和草,蹲下也行。”他喊着,实在担心孩子摔倒。只见阿萌两只脚在地上倒来倒去,碰上小坑他往前跳,看似前倾了会摔在地上,等他跳过去,两只小手张着,平衡保持得很好。等李世福追上他,阿萌撅着嘴站在那里,“爸,我的新衣服被划破了。”李世福看了看,“没关系,到家再缝上。没摔倒就好。”他两人走不多远到了一个农户家,李世福敲了敲栅栏门问:“有人吗?”出来一个老太婆说:“你们找谁啊?”“老婆婆,我们想要点水喝,行不行啊?”“行啊,你们等着。”见老婆婆出来拿了个大瓢,边走边倒到一个土碗里给他们。李世福接过来给阿萌,阿萌喝了两口嫌凉给了李世福。这时老婆婆定眼看了阿萌,“好乖的小囡,我给你找碗热水。”老婆婆进去,又倒了一碗热水出来给小萌。说是热水,其实是温温的,阿萌一口气喝完。李世福也把凉水喝了说:“谢了,谢了。”还了碗,带着阿萌继续上路,他们走小道。阿萌回头望,老婆婆还站在栅栏门旁目送他们,他小声说:“爸,你说了给买鸡蛋的。”“恩,前面有个小铺子,有鸡蛋。”他们又走了一阵,一座房子离路旁不远,门口还有个布帘子在飘动。李世福带着阿萌进了屋子叫了好一阵才出来一个人,看了他们说:“哎呀!李师傅,快不认得了。是回家呀?”“是的,掌柜。”“这是谁家的孩子?”“你看看。”“哦,是李师傅的儿子嘛,眼睛和你长得一模一样,都长这么大了!”说着还摸了摸阿萌的头。“在哪里安家?”“在嵊县崇仁镇。”“崇仁镇是个好地方。这可是带孩子回家过年吧,坐在这里歇歇。”“掌柜,有鸡蛋吗?”“有,有,盐水泡着的。这样,给孩子吃点咸味道。”掌柜从屋后拿了个盆,里面有几个鸡蛋。阿萌看了爸一眼,李世福说:“吃吧。”阿萌拿了个鸡蛋剥了皮,掌柜问:“喝酒吗?”“不喝,一会要赶路。”掌柜倒了两碗水放在桌上,和李世福说着村中的变化,还说:这里有活让他来做。李世福应着,但说活计已经安排好了,得等明年的大年前才有空。掌柜说那也行,彼此在商量时间。阿萌吃了两个鸡蛋喝了些水,静静地坐在那里听大人讲话,等说得差不多了,李世福掏出钱来放在桌上。掌柜退还着说不要,说是不过孩子吃了两个鸡蛋吧。李世福还是把钱放在桌上牵着阿萌上路了,他没选择大路,找山坡小道抄近路走。又走了好一阵阿萌赖着不想走路,李世福哄着拽着,直到阿萌筋疲力尽才回到家。
哥哥早已故去,嫂子还在,侄子已经长成小伙,要不是嫂子让他叫叔叔,李世福真认不出来了。哥哥屋旁的一间茅草屋是留给自己的,然而业已破烂不堪,无法住人。李世福见过嫂子和侄子后说要给父母,哥哥上坟。嫂子不让,说是大过年的去上坟不吉利,她拉着阿萌的手说:“这小囡长得真好,大大的头,白白净净的,告诉伯妈想吃什么?”阿萌摇摇头说:“伯妈,我想悃觉。”“啊,是的。肯定一大早起来的,走了那么些路,那能不悃。来,上伯妈这里来,脱了鞋,悃觉。”阿萌不管,由伯妈脱了鞋,趴下就睡。李世福疼爱地看着阿萌嘿嘿一笑。等阿萌被爸爸叫醒,天色又暗又冷。他的衣服被伯妈缝好给穿上,李世福带上阿萌去李家祠堂,他把钱交给族长,又把孩子领到族长跟前让他看。族长高兴地说:“好哇,阿福有后了。”说完,让人拿来族谱,在李世福的名字后面添上了李一萌和李一著,又让他们到厢房去住。根据李家的规矩,凡是在外面安家回来祭祖的人,祠堂要给准备房子和被子,根据阶层的不同,住的地方是不一样的。李世福被指引到的厢房,地上铺了厚厚的稻草,上面铺着麻袋,还有被子,倒是干干净净的,里面已经有好几口人了。大年三十是李家的盛会,从外面回来的二,三十口和村里住着的五十多户人家,总共有二百来口人一起吃饭。会前族长宣布:李家的男丁有一百六十五口,在场的人一起鼓掌,并举起酒杯为家族的兴旺而干杯,然后族长到每个桌来敬酒,等到了李世福这桌时,这桌的人都站了起来,族长微笑地举着酒杯告诉大家:“你们看,这孩子是阿福的后。他还有个小囡,放在崇仁镇。”这桌的兄弟,叔侄等举杯向李世福祝贺。李世福高兴喝了许多黄酒。过了一会儿,他觉得有些头晕悄悄的说:“阿萌,扶爸爸到房里去。”阿萌的记性极好,拉着爸爸到房间自己的铺位上,李世福马上躺下了。阿萌又回到饭桌拿了碗盛了碗饭说:“我爸没吃饭,我给他送一碗去。”旁边的人给他碗里夹了些菜,阿萌拿了双筷子回到房间里把碗放在离李世福头旁不远处,也没脱衣服,拿了被子盖在爸爸身上,自己拉了一角靠在爸爸旁边睡了。半夜,李世福起来小解,借着高台上昏暗的油灯看到孩子睡在自己的身旁,头不远处还有一碗冷饭,他的眼泪一下流了出来。自己大半辈子漂泊在外,一直在照顾别人,没有人惦念过自己。成家后,在家的时间不长,也没太去管孩子。可阿萌怕他饿了放了一碗冷饭在这里,才七岁的孩子啊。他这一下他明白了“有后”的意义。他摸着阿萌的头,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受,痛楚和幸福混杂在一起。他又坐了会儿,觉得有些冷,他躺下,把被子给阿萌塞得紧紧的,搂着孩子睡着了。
大年初一,人们在祠堂里拜祭祖宗,案台上已经摆好饭菜。李世福和阿萌也在人群中。族长站在最前面喊:点灯,点香,祭酒,全体跪拜。大人全跪下,小孩也跟着下跪,阿萌站着,李世福拉他,他却嘟囔着:“老师讲鞠躬就算行礼。”李世福小声说:“对老师,对长辈可以,对祖宗可不行。”阿萌只好跪下跟着磕了三个头马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说:“爸,我要回家。”“这里这么多孩子,不好玩么?”“不好玩。”“我们吃完饭走。”祭拜完后人群散开。虽说都是李氏子孙,人群也分成几堆。在外做官的并没回来,在官府当差的回来几个,混得好的带着老婆孩子,他们凑在一起讲官场沉浮之事;在外做买卖的讲哪里的东西便宜,哪里的东西价高,做什么会赔,做什么会赚;做手艺的有那么三几个,有个是从宁波回来的裁缝,还有个木匠和李世福闲扯;还有些打长工,短工聚在一起。李世福耐不住寺庙的清净,也受不了这种乱哄哄的环境。阿萌在这么多人中间怕找不到爸爸,死死地拽着李世福的衣襟。在聊了一阵后,李世福找到一个人少的地方蹲着。阿萌问:“爸,什么时候吃饭?”“快了,祖宗吃完该我们吃了。”这次桌子连着摆好,有凉菜,热菜和酒。李世福记住昨日的教训,只应酬两,三杯黄酒和阿萌一起吃饭。有些人还要劝酒:说大人不喝,孩子喝,非让阿萌喝两口。阿萌喝进去马上吐出来,说什么也不喝。李世福在旁暗自庆幸:阿萌没有自己身上的坏毛病,他拿过酒杯给喝光。饭后他带阿萌到金水桥去玩,阿萌看后感到还没家里的小溪水大,家里的小溪可以淌水,可以抓蝌蚪、捉鱼的,比这里好玩得多,这里的水居然还有冰茬子冻手。
李世福同族长告辞,也同一些人打了招呼后回到嫂子家。他带着孩子和嫂子去了父母和哥哥的坟头烧了些纸,跪拜之后再回嫂子家,把一些银钿放在灶头上说:“我只能给这些了,你收好,过不下去换些钱来用。”嫂子感激地点点头,“再过年你回来,这间茅草房留给你,我找人收拾收拾还能用。”“不用收拾了。我的孩子你们也看到。今年的活计多,我不一定再回得来。”李世福是被哥哥打出去的,哥哥因为贫穷,脾气还大,喝了酒撒酒疯,对李世福拳打脚踢,李世福一气之下离开了家。在流浪中被一名石匠收留。他本具备一些私塾底子,很快掌握了刻碑技术,师傅雕刻龙狮虎龟时,让他刻碑文。在刻碑的过程中,他揣摩人家送来的笔迹,在野岭中观察坟头碑文的遗迹。过了一段,他刻碑文的字比师傅还好。在空闲时他试着刻木雕,捏泥塑,他认为木雕比石雕容易些,泥塑更能随心所欲。他的手艺越来越成熟,师傅也说过,他带的徒弟中属李世福最灵巧,最全面。师傅赶他走,说已经出师了。李世福不走,他知道师傅无家无业,而自己又不愿意回到哥哥身旁就一直追随着师傅过着漂泊不定的生活,直到师傅做不动了他才收了三名徒弟。师傅死后,他们把师傅安葬在荒岭之中,给师傅修了个半圆形的墓场,墓前竖了块石碑,刻上浙东名石匠杜为伟之墓,下面落款是自己和三个徒弟的名字。也是这年,李世福过大年回过一趟家,见了哥哥,嫂子和侄子,给了哥哥一些钱。他深受师傅的影响,不蓄物,不留钱,凭着自己的手艺走四方。有时他在喝了酒之后的作品,尤其在似醉非醉的情况下,最不受规矩的约束,按照脑子里闪现的模样一气呵成,成品做得活灵活现,最为传神。但后来时间长了让他激情的事情也少了,有时会闷闷不乐,在烦闷中他学会抽大烟。他认为最难过的时间是过大年,每逢放走了徒弟之后,觉得自己没着没落的,也不想回家。老家那间说是属于自己的,有缝有洞,歪歪斜斜的茅草泥房是住不得人的,何况家中没有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他学着师傅,凡是过大年,早点到镇上或者县上租上间房子,住上一,两个月等待徒弟们会齐了再一起做活计。等到他进了金铃儿家,还等到孩子长到相当的程度他才回老家一趟。
李世福自觉完成了一件大事,把李一萌,李一著写进了家谱。他的孩子全村的人看到了,在回来的路上,阿萌提出的什么要求他都尽可能的满足。这么走走歇歇,后来碰上一辆串亲戚的马车他们央求着搭上免走了好多路。到晚上他把睡得沉甸甸的阿萌抱回了家放在床上,心满意足在油灯下喝着黄酒,就着花生米,茴香豆,吃了些剩菜剩饭。
金铃儿把孩子安顿好了,边收拾东西边唱上了戏文。她已经四十几,在李世福的眼里,孩子又生了三个还是不显老,脸上的皱纹极少,嗓音仍似从前那样又脆又亮,仅仅比他最初见的那时胖了些。“铃儿,今天碰上什么事这样高兴?”“有什么可高兴的!你给的钱这么少,还不上借大哥的钱,典出的地也收不回来。”“店里的钱还不够还么?”“店里能够有好多钱?小二过大年回去又回来帮着我盘点。你回来了,让小二回去。”“我也难得回一趟老家。我没想到要把阿萌,阿著的名字写在族谱上得花这么些钱。我给嫂子只是些碎银钿子,这么些年没回去,给点也是应该的。今年我多干些活计,争取把三亩地给赎回来。”“你呀,少喝两口,少抽两口什么都有了。”“嗨,吃不穷,喝不穷,算计不到才受穷。我就是没想到上族谱得花这么些钱。”“没说抽不穷吧。你少抽点,对身体还有好处。”李世福嘿嘿一笑没说话。
店小二已经是成熟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