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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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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当年李石匠暗恋俞四嫂
转眼又到一年的清明,俞四嫂带着展雄和哑巴给俞老四上坟。除了新添的坟堆外,有些人家把坟头给圈起来还立了碑。她看了看老四的坟,虽挨着他的父母,可没个标记,要不要立个标记容易找些?她摆了饭菜,摁下哑巴,和展雄一起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又烧了些纸钱。展雄拔着坟头上的小草,她嘴里叨念着:死鬼老四,儿子和我来看你了。你在世的三个儿子都长大了,翼儿,隽儿已经出去读书,雄儿也要到县城里去读书。还有一个哑巴是你没看见的。我会好好待这四个孩子的,你放心吧。说完她收了碟,碗,提起篮子往回走。走在半山坡看见三个石匠在刻石碑,她上前打听,“小师傅,我想问问刻个石碑得多少钱?”有个石匠抬头看看她,另外的还低头继续做活,“我们不晓得,你去问问我师傅。”,说完指着不远的地方,有个老头站在那里看石板。她领着孩子去问,那人并没抬头,眼睛看着石板问:“看你要什么材质的板材啦,另外你要刻多少字,还要加什么花纹。这种石碑按板材,字数和花纹论价的。”“老伯,我不懂,只要普通的石板,刻上名字就行。大概要多少钱?”金玲儿说话慢下来,如同珠子掉在玉盘上,清脆而悦耳,不要看人以为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少妇,在这空旷的坟场上声音显得小却是顺风送到老伯的耳里,听起来十分舒服。他才扬起头,转过脸来看她。金玲儿一身缟素,只在领圈,袖口,襟边,和裤脚边圈着一圈的黑边,乌黑的头发梳到后面挽成髻,凹进去的乌黑的眼睛在望着他。他见过许多妇人,官府的夫人,大户的富婆,小姐,甚至在庙宇里看到过雕刻的佛菩萨都没有这种含着淡淡哀伤的眼神。她宛如一尊素洁的雕塑,整个人的线条十分丰满,眼眉鼻嘴脸的轮廓分明,清新而自然,发出宝光色的白皮肤不是白粉能涂出来的。他暗暗称奇,要是下颏再消瘦些,鼻梁再高些就是一幅观世音菩萨像。“老伯,你看什么?”金玲儿不由得从衣襟拉出手帕擦了擦自己的脸。“啊”,这位老伯清醒过来笑着说:“不是你脸上有什么不洁,是我看你的相貌略做改动,可以做一尊观世音菩萨像。”金玲儿被他夸讲的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她把手帕放回衣襟处用手来牵哑巴,哑巴的手被金玲儿攥着,他不安分地挣扎,她对展雄说:“雄儿,你把哑巴带回家。我想给你爸坟前立个碑,一会儿就回家。”展雄过来拉哑巴,哑巴高兴同哥哥玩,两人走了。这时金玲儿才说:“我可没老伯说得那么好看。”“哦,你要不信,我做完这活计,给你雕一个出来。”“我想立个碑”,“行的。”“刻上个名字就行。”“你立的石碑在这附近?”金玲儿指着山坡不远处,“就在那里。”“什么时候要?”“当然越快越好。”“要刻什么字呢?”“人都说亡夫什么什么之墓。”“这些字写灵牌可以,石碑上刻上名字就行。你的亡夫叫什么名字?”“俞在泽。”“住在哪里?碑刻好了,我好告诉你。”“就在崇仁镇上,你打听俞四嫂就行。”“哦,可是俞家院?”“不是的。是俞家院旁边,离水井不远的一个小门。”“啊,啊,我晓得了。”“钱哪?”“等刻好了,我再向你要。放心,不会多算的。”金玲儿点点头转身回家了。过两天,李世福把碑刻好到镇上来告诉俞四嫂。他打听到她家,走到家门口,出来一只狗“汪汪”朝他叫。他在门口叫了几声“俞四嫂”,没人应。一个路过已经汲好水的女人告诉她,俞四嫂到店铺里去了。他没去找,站在门的附近等待着。金玲儿从店铺里回来准备做饭,在门口附近见到李世福叫了声“老伯师傅”。李世福说:“不敢当。我姓李,叫世福。俞四嫂,碑文刻好了。是明天立在墓前呢,还是过一段呢?要是过一段时间再立,我们给你搬到家来。”“啊,不。明天我去一趟,立在坟前就行,你派两个人帮我行吗?”“俞四嫂,我们手艺人只管刻文,不管立碑的。”他迅速地瞥了她一眼,“好吧,明天你来,我们给你立在坟前。你另外加些钱行不行?”金玲儿点点头。李世福从短衣襟的兜里掏出个石雕的观音菩萨像来,“俞四嫂,这个送给你吧。”在水井旁的女人也在听李世福说话,看到石雕的观音菩萨也围拢过来。观音像不大,青色的立像,举着柳枝,只是没有着色,和寺庙里的一模一样。旁边的女人问:“还有吗?”“没有,我就做了一个。”金玲儿把雕刻像拿在手上,心里也不愿意再有一个出现,“这尊菩萨的钱和石碑的钱一起算。”李世福想说什么,可见到金玲儿的眼睛竟没说出话来。原来金玲儿用含笑的眼神制止了他说话,他只好点了头走了。李世福一走,围观的女人看了看雕的菩萨像也散开了。
李世福个子不高,长得五短身材,但身体各个部位的比例还算协调,人又黑,除了一双和善的笑眼外,貌不出众。他是一位石雕,木雕和泥塑的工匠。镇上的人很快把这件事忘掉。金玲儿等把石碑立好,把钱给了李世福以后也把这件事慢慢淡忘掉。李世福忘不掉,尤其含笑不让他说话那种神态总在他眼前晃动。不管是哀伤也好,含笑也好,俞四嫂住在崇仁镇的那个地方,不论他在哪里做活,还总想那个地方。这年秋天,他把天福寺里外三层院落的佛,菩萨像雕好,塑好,绘上了油彩。徒弟们把房檩,飞檐,廊柱和窗棂也油刷一新。整个庙宇红彤彤,金灿灿的。他他眯起眼来望着,心里也是很兴奋的,同每次完工一样,师徒们可以离开这里休息几天,再到一处荒山野岭去做活计。在这周而复始之中,他们最高兴也是完工之时,一个完整的作品呈现在他们面前。而李世福这次兴奋在于,他把一个带有自己感情的菩萨雕像塑在这里,是一具含笑的观世音菩萨。监工和尚在他彩绘完工后大吃一惊,除了弥勒和尚或大肚和尚之外从未见过这种带笑的观世音菩萨,他赶紧禀告方丈。方丈倒是不愠不火地度步过来看看:只见那菩萨眼目虽低垂却含着微笑,嘴唇略微向两边裂开,下颏也略宽,一手托瓶,一手着柳枝。白衣在外,却露出圆润而丰满的手臂,手腕套着白镯子,耳下垂着白色宝石坠子,白颈上挂有一串珍珠似的璎珞,在头像后竖着一个白色月轮。整个观音洁白无瑕,衣着飘然。方丈看罢微微一笑使监工和尚摸不着头脑问:“净月师,这个,有所说法吗?”“达明,李师傅在塑成泥胎时我已经看过,他把汉藏菩萨的塑像法融合为一体。当年我行脚到川西时曾经见过面现微笑,双目含慈,俯视众生的四臂白观音菩萨的法像。观音自有三十三体的变化,这尊法像符合教理。”监工和尚双手合什低头向李世福说:“阿弥陀佛。请李师傅原谅我这浅陋无知。”净月方丈问:“请问李师傅,你是否到过川西?”李世福答道:“我不曾见过四臂白观音的法像。只见过人世间当中的这种微笑,使人看起来非常温和,心里感觉十分舒服。我在塑像时倾注入了我的感情。”净月和尚微微一笑,“难怪,李师傅的手艺已经到达出神入化的境地,不完全按稿谱也能雕塑出符合佛的教理的法像来。今后的手艺肯定更会日臻佳境。”经净月和尚一说,李世福忽然感觉明白了什么。这观音的脸身是由他塑注的,尤其在塑注眼睛的时候,他已经忘掉了自己的心身,把感情全部投入进去。六个多小时,他慢慢地上彩绘,俞四嫂含笑的眼睛就在他的眼前。他依照她的脸型,身态和微笑的眼神,一气呵成。那天午饭他没吃,一直到晚上,他才吃上开水泡冷饭,还是方丈破例让李师傅到灶房吃的。按庙里的规矩:午后是不动灶具的,因为中午李师傅忙着抢活没吃午饭才被允许。
工程结算完,净月老和尚把他们送到山门外。李世福的徒弟不明白这位老和尚为什么如此地尊重师傅,而师傅竟这样依依不舍,完全不同于平常。平常的李世福,话虽不多,不管什么活计认真的把一道一道工序做完,整个活计做完连看都不多看一眼,跟本不惦记。而后常常催促他们赶快收拾东西走,先到附近的村子里找酒喝,喝完酒再找个地方好好地睡上一觉。今天徒弟们收拾东西时他不仅不催促也不到房里来整理自己的东西,一直徘徊在那尊白衣观音菩萨的旁边。这座观音菩萨所在的大殿是庄严而肃穆的,这尊菩萨没有占据显要位置,只是含笑而已,不过要是看到这尊含笑的菩萨,每个人的心里都会感到温暖而安详。等到许有清去叫李世福,他才叹了一口气回到房间整理工具箱和衣物。监工达明和尚同他结算工钱时,他也心不在焉,把钱让许有清先放好。达明和尚让他们吃了午饭再走,可徒弟们几个月来肚子太素都想早点走。李世福心里还想多留一会儿又找不出一个很好的理由,后一想:算了,徒弟们确实缺少油水。这才和他们一道下山,到半山坡时他又回头望了望。
快过年了,活计也按时做完了。李世福给了徒弟些钱,让他们赶回家过年。他也回到自己的家里,不知为什么在家只住了两天便要往外走。这年天很冷,在萧瑟的冷风中他到了崇仁镇。他先到烟馆抽了大烟,等过足了瘾又漫无目的在镇上逛,碰上俞家老大,老大问他在哪里做活,两人聊了会儿,傍晚他到饭铺去喝酒。
也因为快要过年了,俞四嫂家的店小二回家后又被她叫了回来,她让他把店铺的帐和货向她交代一下,俩人盘点货后天已经黑了,小二不敢走夜路只能留在店里住。等金玲儿送了饭后路过小饭铺见店里的伙计把李世福扶到门外靠着门板坐着。李世福穿了个黑棉袄,戴着个毡帽,两眼无神茫然地看着四周。饭铺还没上门板,在忽悠忽悠的油灯晃动之中,金铃儿看到一个人突然想起这个人曾经送给她一尊观音菩萨像,她上前说:“老伯,你不回家,坐这里做什么?”“家?我没家。”他含含糊糊说。金玲儿见天这么冷,又喝醉了,坐在饭铺的门前非冻死不可,她动了恻隐之心,回到店铺叫上小二,帮着她把李世福扶到自己的小店里,躺在小二的铺板上。小二说:“玲儿姐,我没地方住了。”“嘿,你还不好办,走夜路回家。”“我确实害怕走夜路。”“我让展雄和你一齐走,顺便给我妈捎点东西。”“铃儿姐,明天一早走行不行?”“好吧,到大哥那里借一宿。”小二把水壶放在离床边不远处,又把夜壶放在床下不远处,油灯前放了包火柴,把棉被给他搭上,两人锁了门往回走。金玲儿把小二送到大哥家,说明了情况要借住一宿。大哥很不高兴,老嫂倒满腔热情给管了,“老四的孩子都回来了,小二去挤也挤不下,再说小二住那里也不方便。”弄得大哥不好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小二到金玲儿这边说了一下,金玲儿把展雄叫了起来给了个包袱,让他跟小二回她的娘家把东西交给外婆,展雄不情愿地跟着走了。她惦记李世福住在店里,匆匆去开了门。李世福坐在床边,门打开时,他看见了金玲儿,嘴里嗫嚅了一阵终于说出来了,“俞四嫂,我谢你了。”“你谢什么,那尊菩萨你不收钱,我该谢你。走,到我家吃口热饭去。”李世福答应着并顺从地跟着出了门,金玲儿又把店门锁上。
李世福清醒了,就着酱豆腐吃了一碗热乎乎的稀饭,身体暖和起来后很是自在,心中有一种温暖而熨帖的感觉。他不想走,只想坐在这里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和她偶尔对他淡淡的一笑。孩子们起来后对他投来鄙视的眼光。他没有理由不走,这个家没有他的位置,他也不想没事给他心爱的人找出些闲言碎语来。他从怀里掏出个银元放在灶旁给金玲儿,金玲儿说:“老伯,我收了你的礼可以,怎么能收你的钱呢。”“我拿这些钱没用,不是抽了就是喝了。你带着这么些孩子单独过也真不容易。”“不,老伯。。。”“俞四嫂,只当感激你救了我一命。”“不行,老伯。”李世福脑子清醒后转得很快,“俞四嫂,只当这钱存放在你这里,能管住我少喝少抽。”金玲儿见他执意要把钱放在这里说:“好吧,过完年你来取。”李世福把棉袄拍了拍,用根粗麻绳系在腰上又紧了紧,拿起毡帽说:“真谢谢你了,俞四嫂。”说完出门。金玲儿忙把银元放进屋里。等放好了她才想起:他姓李,叫什么也忘记了,家住哪里也没问就替人保管钱,真是好笑。好在他晓得我住在这里。
大年过了很久,李世福没来过。孩子们交学费时,金玲儿手头很紧,她把银元换成了大头。等她稍宽裕的时候又慢慢给补上,以后紧的时候也挪用过,她很快又给补上的。过了秋李世福来了,镇长要竖一块功德碑为表彰给学校扩建出资的人。李世福在学校刻碑,碑文是请绍兴府的老学究写的,李世福把碑文拓在石碑上由徒弟在雕琢。等雕刻好了,镇长看还不错:正面是《颂德碑》讲了扩建学校的理由和始末,下款落的是崇仁镇府及日期,背面刻的是捐资人的名字。学校的校长也很赞扬李世福的手艺,他看见过李世福写大字竟用大米在地上撒好一圈形状,由徒弟给描绘出来就是一幅很漂亮的大字,浑厚大方。李世福的行业虽属工匠,可这个行业重视写字,而且这一方地域也颇为重视写字,因为嵊县北面就是绍兴府管辖的区域,“鹅池”和《兰亭序》最受当地人推崇,只要字写得好就会得到赞赏。李世福学徒时已经见过许多碑文,他没事时潜心模仿,体味着字的间架结构,体态和韵味,字越写越好,在浙东一带一般县镇和寺庙都知道有个刻碑文的李师傅不仅镌刻得好,本人的书法不算上乘,也是可以立碑立匾的。不过因为他算工匠的阶层,名声传不远,属于小有名气的那种,很少人来找他做立匾的事。但崇仁镇上的普通人或多或少不看轻他,毕竟他认字,属于有文化人的那一类。
这次他刻完石碑后向镇长提出想在镇上居住。镇长爽快地答应了,李世福虽属短杉的行业,也还算有些文化的人。他在外边做活,到镇上来花钱没什么不合算的。李世福租了间房子住下,除了做活外,只要回到镇上会到俞四嫂那里,有时拎些肉,在带鱼便宜的时候会带上一,二十斤带鱼让俞四嫂拿缸给腌上以备冬季没有青菜的补充。他继续把钱交给俞四嫂保管,时间一长,镇上便有风言风语,金玲儿向李世福提出:“李师傅,以后你不要来了,我。。。”“俞四嫂,我确实不想离开你,总愿意往你这里跑。你要不嫌弃我是个石匠,我就住你这里,你看可好?”“你不嫌我有四个孩子的拖累么?”“我怎么会嫌你呢!从你救了我,给我吃了顿热饭,我就不想离开你。”“这事,我做不了主,还得和大哥商量。”“俞在江那里,我去说,就看你肯不肯。”“镇上的人会怎么说?”“你不要管镇上的人,我们两过日子,互相帮补嘛。”金玲儿没说话,这十来年她过得多难!里里外外只有她一个人打理,没人可商量的;三个大孩子都出去上学,寒暑假有时回来,有时不回来,总是要钱,只是她带着哑巴过,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镇上的闲话多是多,不少人以为她有俞家做依靠,又有小店经营,又泼辣能干,日子好过,哪里会想到她有多么苦啊!李世福黑是黑点,矮是矮点,不过他心眼好,从他刻碑立碑时她有过这种感觉。要是细看他,并不难看,一双笑眼让人家感觉到他总在笑,又认字,又给她带钱来。说是存在这里,实际上已经把她的家当作自己家来看待。想到这里,她小声说:“你同大哥说说看。”李世福从这句话里得到了答复。
李世福正式请媒人送礼提亲。俞老大觉得这是金玲儿的正经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