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会稽山人

69、第十二章 5 入赘的

　　5 入赘的石匠不被前面家的孩子承认
　　李世福正式请媒人送礼提亲。俞老大觉得这是金玲儿的正经归宿。这十年来，他不敢多管俞四嫂的事，怕管好了惹些是非；怕管不好俞四嫂撒泼撒野。可有的事到临头，他当老大的又不能不管，比如典地啦，收租啦，是要通过老嫂来叫她，还要当着老嫂的面同她讲清楚，和她保持一定的距离，就是这样镇上还有风言风语。俞四嫂偏不怕这些，该出去进货就出去，该同什么人联系就和什么人联系。俞老大只能通过老嫂跟她说说，让她注意些闲话。这次李世福来提亲，他愿意把俞四嫂这个包袱，这项责任给甩出去。可李世福是个石匠，这点使他心里有点不舒服，怎么样也应当嫁一个与俞家资产和地位相似的人呐。他拿不定主意，让人到老家把老二，老三叫来一起商量。俞老大把提亲的事说了一遍，也把自己的想法和顾虑说了。老二说实话：“当然不嫁最好，要想嫁像我们家这样的谁会要她啊？拖着四个油瓶，还有一个是哑巴。”老三说：“听说上次有人提亲，人家只让她一个人过去，她还有点志气，偏要带着四个孩子。”俞老大说：“这次，李石匠不嫌她有四个孩子。”老三说：“嫁了算了，省得我们操心，尤其是大哥，帮她典地收地，帮她收租换钱算帐，我看大哥，你自己定吧。”老二又说：“不嫁不是也过了十多年，眼看着孩子们都大了，也拉扯不了几年。”俞老大说：“我想让李石匠入赘，她不嫁出去。孩子们还姓俞，这样也对得起四弟。这是我提出的要求。”“他答应了？”“他满口答应。”“俞金氏也同意？”“我估计俞金氏同意了，要不李石匠也不敢贸然上门提亲。”老二说：“我早看出来，这个女人是守不住的。钱还完了，房子到手了，该嫁人了。”老三建议说：“守不住趁早嫁人，省得我们家替她操心。要闹出个风言风语大哥也难招架啊。”老二说：“这么讲，嫁出去还有道理啦。告诉李石匠，房产、地产还都是俞家的。”老大说：“我看这样子，李石匠做活手里还不缺钱，他经常到镇上大烟馆去抽烟呢。”老二说：“抽大烟，有多少抽进多少，别败到俞家。”“那不会。房产、地产都在展翼，展隽，展雄的名下，契约由我保管着，俞金氏，李石匠动不了的。只有孩子要钱使用时，俞金氏提出来，我来监管。这点，李石匠接受俞家的这些条件。”老二终于被说服了，“大哥考虑得周到，那就由着大哥的意思来办，要让李石匠签字画押遵从这些条件。”
　　李世福得到答复后和金玲儿商量，他想把婚事办得热闹些，金玲儿不同意。她认为一个寡妇家改嫁，名声本来就差，况且还有四个孩子，她不得不有所顾及，尤其在杭州的展翼。李世福只好按她的意思没有吹吹打打，找了个空地摆上几桌酒席算完婚。自从有了家以后，李世福很少去抽大烟，在家时每晚要打些酒来，尽是些零散黄酒，价钱便宜。李世福不常在家，一切事物还由俞四嫂做主。一年后生了个女孩叫李小冬，又一年后生了个男孩叫李一萌。有了男孩后，李世福冬天很少再到外面做活，而是回镇上揽些活计。又过了两年，生了个男孩，起名叫李一著。
　　等李一萌长到六岁，金玲儿按照俞家男孩要读书的惯例送阿萌去学堂。在阿萌的记忆中，大哥二哥三哥都在外边，据说大哥已经在杭州做事了，逢年过节没见到过他们回来，倒是三哥回来过几趟，但很快又走了，只有哑巴整天和他们厮守在一起，抢他们的吃的，还要和他们瞪眼睛，甚至于还敢动手打人。只有妈妈才敢对哑巴瞪眼睛，有时候看到哑巴抢东西她给夺了回来，逢到这时哑巴气愤地走出家门，不过很快又回来了，他在街上经常受到人们的欺负回到家里比较安全。
　　阿萌对爸爸的印象很浅，小时候只在油灯下看见过又黑又满面皱纹的人；即使白天也要躲到妈妈的身后偷偷地看，只有在李世福在家住的时间长一些，他才敢让李世福牵着手上街。街上有人和李世福开玩笑说：“阿福，这孩子是你的么？”李世福这时会眯起笑眼说：“你好好看看，他这双眼睛长得像谁呐？”说这话时，李世福心里颇为得意。“真的，还怪了，这双眼睛还真的像你。”李世福很是骄傲昂着头走过去。李一萌的皮肤像金铃儿，不仅雪白而且纹理致密，犹如缎子面般的光洁，摸样长得清秀，只是一双笑眼，不似金玲儿的眼睛，那种凹下去的样子。在带着儿子转悠时，李一萌指着要吃的，李世福毫不犹豫从内衣兜里掏出钱来给他买。在家哄李一萌时画画给他看，他画老虎，狮子；有猫，狗，老鼠，也画树上的鸟鸟儿，他画什么像什么。有时李一萌被哑巴打哭了，他不去责备哑巴，和些泥巴给孩子捏个小人，小狗，小虎之类的，阿冬有时也能沾光享用这些玩意儿。他对孩子极有耐心，有时捏着儿子的手，拿上笔教孩子画画。李一萌的感悟能力很强，慢慢乱画，居然有时画的猫，狗，鼠很像父亲画的。金铃儿看到会给撕掉，对李世福吼道：“这孩子不能同你一样。”李世福看了金铃儿一眼默不作声。李一萌不懂这些，有时候还是乱画，画得越来越好，李世福惊异这孩子的悟性便教他写字。金铃儿见父亲教儿子写字就不管了。李一著只小李一萌两岁，哪个苯劲就别提了，除了吃就爱睡。长得倒是白白胖胖的，不淘气，只是两只眼睛小得很。虽说他也是李世福的儿子，可李世福待小儿子可没有了对大儿子的那种欢喜劲儿。
　　李一萌在学校还是快活的。他对老师教的东西领悟很快，而且毛笔字又写得很好，很得老师的喜欢。有些同学嫉妒他叫他“后窝”。李一萌不懂得什么叫“后窝”，回家后去问妈妈，金铃儿一听拽起李一萌要去找那个骂他后窝的同学家。李一萌挣脱了，他不跟妈妈前去理论，他有些害怕，知道这“后窝”定不是好词。
　　这年李世福回来的早些。活计他是接了，他定下要过正月十五以后才去做。他回来帮着金铃儿进货，到嵊县把钱汇给俞展隽。从金玲儿再婚后俞展翼再也没回过家，后来展隽也不回来。有时金必纯去绍兴会带些钱给他。展雄就在嵊县，最初还回来看看，以后也不回来了。金铃儿晓得是因为她改嫁，儿子们觉得颜面不好看，一个个都不回来。可她看到孩子们愿意读书，再苦再累也要把他们供出来，一直供到他们做事；只要他们读书有出息，再苦再难受她都能忍着熬着。这既是她当母亲的责任，这样做对得起俞家，也对得起俞老四。李世福心里明白俞家的这几个孩子看不起他，自然是看不起他做的行档，更何况他是入赘的。
　　他地无一垄，房无一间，只能默默地承受这一切。好在他在家的时间不多，经常从这一处转移到另一处，或在大户人家给房廊涂漆画彩，或在庙宇雕刻，或在墓地刻碑。这些活计多是一次性的，也有的房子几年要重新搞一次，他们所出的价格顾主们很少讨价还价。从天福寺雕好白衣观音后，寺庙找他做的活儿多了，也会同他商量由他定时间。李世福手里不缺钱，也和他的师傅一样手里不存钱。没成家时，偶尔给哥哥一点钱外没有任何考虑。做活之余便是喝酒解乏，抽鸦片解闷，钱到手里随来随走。自从有了家才有了惦记，把钱交给金铃儿。这段时间他做出的活儿也漂亮，不管是石刻，木雕，泥塑，样样活儿倾注了他的热情和快乐。他应庙里的要求，造铸了两个大殿的罗汉。按照图谱塑造，初胎得到方丈的认可，等彩绘出来的罗汉不论是怒目圆睁，眦牙裂嘴，还是低头垂目，平静沉思；或有欣欣似有悟，或有大定似安睡；有乐呵呵笑脸相迎，有目光炯炯透人心脾；或胖或瘦，或雅或俊，或古或奇；或坐或盘或依或靠，个个造型不同，但都取相于人世百态。虽有脸型画谱也需要他进行再创造，让人物立起来，活起来。这种活泼泼的创作风格深得禅寺的欢迎。一位寺庙的监工和尚建议他出家，以为他看到人世百态的种种欢乐和悲哀，已经看透了人生，看破了红尘。他笑了，没说话。一日他随监工去见主持，主持和尚却说：“你让他出家，早些劝，或有一，二分可能。现在不行，你看他印堂发红，在尘世间觉得快乐哪会愿意离开这个火宅。他可惜了。。。”李世福觉得奇怪问：“可惜什么？”“可惜你的悟性只在石头上，木泥上。你虽出身贫寒，没能拜到名师手下受到严格的教育和训练，只能在干活中摸索，虽有些才能，唉，一生只能做个石匠，不能有一方成就。”李世福开始以为监工和尚说说而已并没当真，不料老和尚说的几句话却能隐隐约约的勾勒出了自己的生活状态。既然被说中也只能苦笑一下算认可。李世福之所以不出家是因为不信佛。经他手做了无数个佛菩萨，每当雕好，塑好时，他和徒弟们在大殿随便上下，可以踩在雕像塑像的身上，甚至可以踏在被雕塑像的头上做活。等彩绘好了，所有的活计完工，余料和垃圾被清除，整个大殿被擦拭干净，用上大红绸或大黄绸把像给罩上，整个大殿是干干净净，还可以走来走去。一旦做了个仪式，彩绸一揭，开光后的佛菩萨似具有了生命一般，大殿内不能随便叫喊，走动，一派庄严肃穆，大家只有瞻仰，顶礼膜拜的份儿了。他实在也弄不明白，石头，木头，泥巴被自己塑予了形象后，是谁让他们具有了生命？肯定不是自己，也不是和尚，更不会是被雕塑的像体本身。他清楚寺庙塑像本身的材料原质，也晓得如何一凿一凿，一刀一刀，一抹一抹地形成。他喜欢自己的作品，可没有理由对自己的作品去顶礼膜拜。他虽然不信宗教，却相当尊重年长的和尚和尼姑，就凭过午不食，不喝酒，不吃肉他就做不到；况且庙中晨钟暮鼓，还要颂经，背咒语，做功课。年老的和尚，尼姑被数十年的训练已经适应了这样静谧的环境和没有欲望的生活；而年青的和尚喜欢香客，喜欢找乐子，和其他年青人没有什么不同。李世福觉得寺庙里太安静了，环境一安静，人的脑子容易活跃起来，不停地东想西想，忍不住寂寞；尤其到了环境不安静时，人的眼睛，耳朵会跟着周围的人群和声音在跑，只是自己不自觉呗。李世福也看到自己的徒弟在闲极无聊时会讲些女人之类的逗趣笑话来解闷。他可以不说话可爱听他们的聊天。是啊，晚上不做活儿时，在这偏僻的地方能做什么呢！李世福虽不信佛教，却在老和尚讲经中有所收获。一次，他在大殿的释迦牟尼莲花座的后面，对立身千手千眼的观世音菩萨进行重新彩绘时，前殿老和尚讲经，在讲《妙法莲华经·观音菩萨普门品》，前面讲什么他没注意听，在读到：“若有众生，多于□□，常念恭敬观世音菩萨，便得离欲；若多嗔恚，常念恭敬观世音菩萨，便得离嗔；若多愚痴，常念恭敬观世音菩萨，便得离痴”，和尚离开经文讲解：众生有三毒，便是贪嗔痴。贪是众生的通病。贪钱，贪财，贪名，贪色等等，这些毛病在人类之中是非常显著的；有的认为自己不很明显，有的说：我没见到好看的女人就有眼馋的毛病，认为自己不算好色；有的认为我只是喜欢些花草树木，愿意看到鲜艳的花朵，或者嗅它们的香味，甚至掐下来嗅个不停。其实这也是贪，表现形式不同。贪的本质就是占有，想独自享用；比如灶房飘过来饭菜的香味，闻到了想吃到自己肚子里，这只是身体的需要，而有些人想先吃到或者只想自己一个人吃。还有，房子要盖大的，柔软的东西摸起来舒服想去触摸，最后想把所有的东西归为己有。这种贪有时是很小很小的，有的很大。有的小到仅有一个念头，有的大到要占据别人的地盘。为什么现在打仗不断？这就是由人的贪婪本性来的。我占的地域越大越好，一方要抢占地盘，另一方不让，战争于是就爆发。。。这时有人提问：“是男人贪欲多还是女人贪欲多？”和尚接着说：“男人的贪欲和女人的贪欲本质上是一样的，表现形式不同。男人贪的物质东西多，贪念也更厉害些，名利地位样样都要。只是男人的头脑一般来说头脑清晰有些理智，要审时度势，看哪些能够到手，哪些需要努力，哪些努力后仍旧办不到；女人表现比较情绪化，不管能不能到手都想要，只不过多数女人也只能贪些小便宜后常会知足。。。”尽管和尚仍在继续讲，李世福开始想了：和尚讲得有些道理。过去他认为自己不算贪心，尤其看不起女人，不管是有钱人家的老太婆，小姐，还是贫困家的丫头，小媳妇，没有一个不爱占小便宜的。根据老和尚的讲解还真是这样，世人贪的毛病个个都有，像是与生俱来的，不过多少而已，采取的手段不同而已。
　　不知李世福天生这样，还是长期做这些活计受到寺庙文化潜移默化的影响，他见人多微笑，由于自己个子矮小更不敢惹事，遇事多以避开退让，不去生事。他从不讲脏话，对人也恭敬有礼。只是一身的短衫长裤，若是穿上长衫，看他那种样子还真容易让人以为他是哪方的穷秀才呢。可李世福认为眼前的事并不重要，还有件大事得办。
　　这年阿萌七岁了，快到大年跟前，李世福和金铃儿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