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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十一章 8 自择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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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賽竹自择婚姻抗拒父意
李一萌他们的团接到上级的命令,全部倾巢出动去支援凇沪抗敌。当枪炮弹药运输到嘉善县时,纷纷南涌的逃难的人说:“不能进了,上海快守不住了。”再后看到载有军需物资的卡车和吉普车也在往南撤,他们只好在回嘉兴等待命令。他们一路没有休息,在嘉兴检查了机械,加满了油,等待了三个小时算为休整。又来了命令,让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到南京。团长带着车队北上吴江,苏州,从丹阳拐到句容,到了江宁把武器卸下。团长恳请上级长官,经批准后他们才睡了几个小时。天很热,整个车队的人员处在极其疲劳的状态下,接着又运送粮食,又把撤下来的装备送到芜湖,还要到无锡去拉布料送到军工厂。到了无锡,李一萌请了假到染织厂去找弟弟李一著。李一著和李一萌长得一样,皮肤白皙又细密,人比哥哥长得还要高还要胖,脸圆圆的,眼睛不大。当李一著见到李一萌问:“哥,你怎么来了?”“阿著,你怎么样?”“这里很忙。”“请个假,跟我吃顿饭。”李一著带着他见了工头,工头见了是国军赶紧说:“去吧,快去快些回来。”李一萌问:“这里怎么还这么忙啊?”他们边走边说,“接了几批活,说要快赶。现在人心慌慌,赶完活计要把大机器拆走。”“是喽,前方吃紧得很。小日本攻势很猛,可能没几天他们会打过来。”“哥,我怎么办?要不,我跟你们走。”“你是没看见,我车上全部装满了东西。再说我们是部队,不能带老百姓。要是苏州一沦陷,来无锡逃难的人肯定多,你就跟着逃难人群走。记住:只往西走,别往北走,听到吗?”李一著点头。他们到了一家馆子,随便要了几个菜,还要了他们俩人最喜欢的黄酒罐闷肘肉。李一萌掏出笔来,找到一张纸,在上面写上郴州汽车团的地址给李一著,“你实在没办法了,上郴州找我。这里有点钱给你,路上用得着。”“哥,你没有了?”“哥没有没关系,反正我吃在部队,住在部队,总会有办法。”副驾驶常慕春跟着一起去的,这时他也说:“李哥,够不够?我这里还有点。”李一萌摆了摆手说:“钱带多了,路上也有危险。”他看见弟弟吃得狼吞虎咽,“你慢点吃,这里没人和你抢。”李一著憨憨的笑了笑。“你在这里成家了吗?”“没有,哥。”“路上别带太多东西,一床被,几件衣服就行。”“恩。”“把钱缝在破衣服里。”“恩。”李一著把一罐黄酒闷肘吃光,连汤也喝光,李一萌看这样子,又要了两罐黄酒闷肘,他和常慕春一人一罐。等他们俩人喝完汤,李一著横扫了桌上的菜才算饱了。李一萌把兜里的钱全翻出来付了帐,又把弟弟送回工厂。他们俩开了车去追队伍。
先沿着铁路旁的公路走,日本飞机正沿着铁路轰炸。李一萌听到飞机轰轰作响,他把头伸向窗外朝后的天上一看:不好,飞机从后要俯冲过来,他加大油门朝着前面一排树靠拢冲过去,又猛地一下踩了刹车,对常慕春说:“跳下车,卧倒在车旁。”飞机确实俯冲过来扫了一梭子弹,听到扫在驾驶室顶上崩崩地响。幸好他们跑到车尾,要是在车头真够危险的。等飞机走后,李一萌和常慕春检查了汽车,车上的物资并没有被扫到,只在驾驶室顶上和汽车前面的机器盖上有几个窟窿。他们打开车盖也没有发现机器有什么损伤。李一萌上了车发动马达,声音正常,他又往前开了开,倒了倒,好似没有什么问题。真侥幸啊!他决心不走铁路旁的公路,找小路走。小路不好走,颠簸得厉害,好在头上没有飞机威胁。这一带路他比较熟,他曾在一九三三年在这里运输过军需,现在也没有什么变化。他从武进到金坛,溧水,一路上没听到飞机的响声,不知是敌机不再跟踪还是返航了。李一萌开到目的地和队伍会合,因为路上有人牺牲,团长决定让常慕春当正驾驶,再给他配上个副驾驶,李一萌得自己开一辆车,没得替换。为了避开敌机,他们白天装货,天不亮上路,有时还要走夜路,十多天没能好好睡上一觉。这时李一萌感到眼睛发涩,瞌睡难挡,看见前面有军车靠在路旁,他也打了方向盘停在它的后面,伏在方向盘上打盹。后面的车辆也一辆接着一辆停下,稍做休息。团长深知自己的部下没有得到充分的休息也没责备。这总比把车开成8字形,或者开出路外翻了车强吧。团长有时候坐在后面的驾驶舱看见前面的车摇晃着走‘之’字就知道前方的驾驶员一会睁眼一会合眼,他会用喇叭把他们惊醒,让他们靠边找个地方打盹。他们也曾被沿路的老百姓举动所感动:那次是一辆军车滑到马路下,幸好只侧翻了。附近的村民听说后,村长带着村民,赶着两驾马车过来,先帮他们卸载,然后由两驾马车栓着汽车的一侧把车给翻正,有把绳子栓到车头,硬是把汽车拖上马路,再把物资装好。他们说了好些感谢的话。车子开动后把物资送到指定的地方。终于忙碌了一个多月才奉命撤回。这次的任务损失四辆车,两亡两伤,还有一辆车被打坏,拖到附近的修理场修理成了一辆破车,走走停停。团长说:“李一萌,你的驾驶技术好,又会修,驾驶这辆破车跟在队伍后面。”李一萌把这辆开起来摇摇晃晃,快散架的车磨磨蹭蹭的开回了驻地。全部车辆进行大修保养,李一萌还不得闲,他得去运输零件。
李一萌到了长沙。他死里逃生,已经没有任何顾及了,必须成家。他找到刘赛竹工作的地方,转达室告诉他刘小姐去长沙电信局了。他到了电信局又告诉他刘小姐已经走了。他买上礼物直接到长椿巷,无论如何今天必须有个结果。当他敲门后,花匠开了门把他带进去。伯妈见有人来出门迎着,看见李一萌说:“啊,啊,你回来了!”柏嫂也来帮着李一萌拿东西。孩子刚上桌,由赛竹分菜。赛竹对进门的李一萌点了头说:“你回来了。”李一萌黑了,瘦了,脸上的棱角更为分明,但剑眉下的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地望着她,旁边大大小小的孩子都在喊“李大哥”。李一萌笑着回答了,赛竹见弟弟妹妹比自己还热情。伯妈问:“你还没吃饭吧。”李一萌点点头。柏嫂到厨房拿了一双筷子和一个盛满了米饭的碗放在桌上。李一萌挨着伯妈坐,也由赛竹分菜。他虽不习惯在家里这种一勺一勺分菜的吃法,也能将就,在部队里也是这种吃法。吃完饭。孩子们围着李大哥,李一萌把买来的东西打开给他们,长基拿得最多被伯妈说:“长基,你分点给长治,长春。”长基很不情愿拿了出来。伯妈哄着孩子们去玩,留给菊英和李一萌说话的机会。赛竹拿了板凳放在屋檐下,李一萌跟出来坐在另一张板凳上。坐好后李一萌说:“刘赛竹小姐,乐时轮把你拒绝他的事告诉了我。”“他怎么说?”“他没说什么,只把你的信给我看了。”赛竹低头问:“这次出去这么久。”李一萌把路上的情况说了说,“回来后,我只想我们俩必须在一起。”赛竹仍低头不说话。李一萌现在必须得让她首肯,这件事才好往下进行。他有些着急问:“刘小姐,你总得表明你的态度。”“我父亲坚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看看现在什么时代了,难道你还同意那种陈习做法?我们结婚按新式办,举行完仪式就去渡蜜月,就像美国电影演的那种样子。”赛竹被他大胆而新奇的想法所吸引,抬头问:“真的?”“当然真的!我们俩人的事由我们俩人做主。”赛竹想说什么,结果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看见父亲进了院门起身说:“我把你那盒东西还你”,说完进了屋。仁易拎着几包草药走进来,看见李一萌一个人坐在屋檐下有些奇怪。李一萌见了他站起来叫“叔父”,仁易点了点头,“你来了,菊英呢?”“刘赛竹小姐去拿替我保管的东西。”“哦”,仁易喊了“柏嫂。”柏嫂从后院通向前院的过道上答应着:“来了,老爷。”仁易看见柏嫂问:“秀秀怎么样?”“睡着了。”她接过仁易手上的草药,“方子是怎么写的?”“每天早晚喝一剂。”柏嫂拿药走了。仁易坐在赛竹坐过的凳子上问:“你出差了?”“是的,到兵站运些配件。”“我问的是到前线去了?”“去了,回来没几天。汽车大修,让我出来配些零件。”“前方的战事怎么样?”李一萌把逃难的情况,日军炸铁路,又炸公路的事情讲了讲。赛竹,伯妈,以及柏嫂送水后都站在那里听,当李一萌说到差点被日军飞机的机枪扫到,伯妈不禁说:“好险呐”,柏嫂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仁易听到皱起眉头来,这时柏嫂才问:“老爷,你吃过晚饭没有?”“吃过了。菊英,把李先生的东西还给人家。”赛竹把包裹递给李一萌,李一萌接了放在地上,打开包裹,取出盒子,从盒子里取出花盆摆在地上说:“叔父,伯妈,还有柏嫂,当着你们的面,我正式向刘赛竹小姐提出求婚。要是赛竹小姐同意,这件礼物算是我送给她的信物;盆里面的钱算我送的聘礼。”仁易料到他会提出这件事,可没想到他竟是这样直截了当,毫不含糊,根本不问问,也不征求当父亲的是否同意。他有些恼怒,“李先生,你的要求我还没考虑。”“叔父,我向你提出对赛竹小姐求婚也这么长时间了,既然我能从战场上回来,我不会再等待。我希望赛竹小姐和你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仁易也站起来,绷着脸说:“我,我不同意。”“那么,赛竹小姐呢?”李一萌转过身字来问,他没生气,只是沉静到地看着她。全场的人都看着赛竹,站在那里不敢动,气氛沉闷,时间也凝固了。赛竹不说话,她知道她必须得表态,好似准备了好久,可事到临头又觉得还没准备好。仁易见到自己表了态后,李一萌仍不退缩,他冲着赛竹喊:“菊英,你表个态。”赛竹看着父亲说:“我愿意。”声音很轻,但是清清楚楚。她已经准备在自己的头顶上响起的咆哮声和被父亲盛怒情绪的震荡冲击。瞬时间,她看到父亲眼中闪出的怒光,额头的青筋暴了出来,腮膀子一动一动的。在场的人没人敢说话。仁易知道他不能打她,也不能骂她,不仅是因为她已经长大了;更主要的是这些方法在她身上根本不起作用;再说当着这么些人的面前对她吼叫有失自己的尊严。他一板一眼说:“菊英,你要不听父亲的话,跟着这个当兵的结婚,我一文钱也不给你。”李一萌听了这话如获重释,他与赛竹的交往中了解她没把钱看得很重。他从地上抱起花盆送到赛竹跟前,赛竹没接,伯妈说:“很重的,你放下吧。”李一萌又从身上掏出钱交给伯妈,伯妈迟疑着,柏嫂小声说:“李先生,老爷没同意,这钱谁也不敢接,你先收好。”赛竹听到这话,明白伯妈和柏嫂同意自己的决定,她可当着她们的面给了父亲一个难堪。她违背父亲的意愿不只一次,这次是最厉害的一次,也许有可能是最后的一次。以后她将离开这个家,在结婚以前有可能还会面临父亲的责难。李一萌逼着赛竹表了态,放下花盆,从兜里掏出个盒子,打开是颗红宝石戒指,送到赛竹跟前,赛竹没接,倒是伯妈接了过来。伯妈晓得自己的做法是逆着仁易的意思,可为了菊英一生的幸福,她准备挨易兄弟的训斥。赛竹始料不及是在这种情况下接受李一萌的求婚。伯妈见情势不好催李一萌先走。李一萌得到这个结果已经很满意了,经过这么长时间赛竹终于给了答复,她是不会反悔的,他想说几句话鼓励赛竹,伯妈推着他说:“你不能着急,这事还要同她父亲商量商量再说。”她是怕李一萌乘机提出结婚的事来,将会使父女闹得更僵。李一萌默默地走了,只有伯妈把他送到院门口,“你放心,菊英这边有我。她爸爸不会对她怎么样。”仁易坐到桌旁的藤椅上,赛竹低着头向里面走,“菊英”,她只好站住,转身到父亲跟前。“你长大了,翅膀硬了,不听我的话了。”仁易说话很严厉,眼睛也放出厉光。不知为什么,赛竹从小见到父亲这种眼光时,总会激起她的愤怒和反抗。父亲对长庚和赛兰那种慈爱的眼光和爱抚的态度从未给过自己。她不说话,只用冷冷的眼光与父亲对峙。“好木不做桩,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这种话你该听说过吧。”“我在湖南下面的县城也听说过:大男继业,二男游商,三男守廓邦。三男之中必出一子当兵。”“哼!”仁易从鼻子里出气,“这是湖南人的俗见。”“我妈是湖南人。”“他是下江人。他要是在家成了亲,我们是无从了解的,会让你当二房。”“伯妈问过他,他十六岁出来当兵就没回过家,家里穷没给他娶亲。”“你就相信他说的?”“我相信。”“好。他当兵游动性大,钱也不多,这种没家没业的生活你也愿意?”赛竹不吭声。“我跟你说,菊英,这种人我见多了。好点的,一个月就那么点钱,拖儿拖女的,受苦受累;次点的,娶了个女子,过不了几个月就扔一边,又不知会在哪里再娶一个,对家庭是没有责任感的。他比不上乐家,我们大概有个了解,你去了当少奶奶,别的不用说,就是日常的活,饭不用你烧,衣不用你洗。你和赛兰长这么大,怎么使用菜刀切菜都不会,嫁给这个当兵的不是明摆着受罪嘛。”赛竹还是不吭气,“你看他,听到我不同意,不是来请求我再做考虑,反而逼着你当场表态,真是个不懂得尊重老人,顺从父辈讲话,缺乏家教的人。”这时赛竹说:“他给你两个多月的时间,你说你没考虑。你从来也没问问我的意见就决定我该嫁给乐家,不该跟他。他比乐时轮强,他尊重我的意见。”这两句话把仁易给惹恼了,“你这个没有良心不知好歹的孩子,只当我没养活过你这个女儿。滚!滚!给我滚!”仁易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指着赛竹吼叫。赛竹眼里嵌着眼泪转身就走,没多一会儿收拾个小包往外走。“滚!滚出去,以后别再回来。”仁易怒不可遏益发高声吼。伯妈没敢进屋一直在院里,见赛竹出来拉着她,“菊英,他是你爸,骂几句就骂几句”,“他不承认我是他女儿。”赛竹挣脱了伯妈的手,拿出手帕擦了擦眼泪很快走出了院门。秀婷从寝室走出来,对颓然坐下的仁易说:“仁易,你要劝也要慢慢地劝,别发这么大的火。唉,菊英也是的,脾气那么地犟,自己拿定主意十头牛也拽不回来。”秀婷扶着桌子坐到另一端的椅子上。伯妈进来拿了桌上的东西,仁易气还没消说:“嫂,你把他的东西给砸了,扔了。”“易兄弟,你现在在气头上,菊英那孩子的脾气你又不是不晓得,得慢慢劝。这东西是好东西,砸了很可惜,我们不要退给他就是了。”仁易不好再说什么,伯妈赶快走过去拿了东西放进菊英的屋里。柏嫂端了一碗汤到中厅,“太太,好些么?喝些鸡汤补补,等睡前再喝药。”仁易这才想起秀婷还病着呢,“秀秀,喝完鸡汤还是躺着吧,菊英的事你别管。”直到很晚赛竹还没回来,仁易吩咐花匠把门虚掩着,别插上。这一夜,仁易没睡好,一直支着耳朵想听到开门声和轻声脚步的走路声。到第二天早晨,院门仍是虚掩着,菊英一夜未归。他虽知道菊英只能到小老祖家去,可是女儿长大了毕竟不放心,中午,他到长庚的学校找到长庚,让他看看菊英在不在小老祖家。
李一萌从长椿巷出来,尽管赛竹小姐当场答应他了,只让他欣喜了一小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