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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十一章 2 仁易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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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仁易生气后且去盘问乐时轮
当赛竹,长庚,长基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赛竹进屋把小包放在中厅的桌上时,仁易从屋里出来,赛竹和弟弟都叫了声“爸”。仁易阴沉着脸,“菊英,你过来。”长庚和长基见父亲的脸色不好赶快走。赛竹随父亲到了他的寝室。仁易说:“秀婷,你到嫂子房间里去。”当秀婷刚刚离去,仁易用脚把门“砰”地一声给踹上。“菊英,你做麽事去了?”“我和李一萌,乐时轮一起去吃饭。”“你真不要脸,把男人往家里带。”说时把拳头往梳妆台上砸去,桌上的东西跟着跳了一下。仁易瞪着眼,铁青个脸。赛竹从未见过父亲发这样大的脾气,对她吼叫,身体也被震了一下,听了这话,她脸也绷起来,紧抿着嘴,眼睛直盯着父亲。仁易接着说:“我让你把乐家少爷找来看看,你推三阻四;介绍陆家,你又不愿意。这倒好,你前脚进门,后面跟着两个男人进来。这像并什么话!你说,是不是要把我的老脸丢尽。”赛竹从来没有听过这么难听的话,父亲的盛怒把她也给惹恼了,她站在父亲的面前一动也不动,也不哭,屏气束立,两眼圆瞪,冷冷地盯着父亲。仁易举拳向赛竹伸去,见她两眼一棱厉色的寒光,镇定地站着,毫不畏缩。赛竹的前肩挨了一下打,身体动了一下,那一棱寒光没有了,眼睛里嵌着泪水,咬着嘴唇站好。他用了很大的力气,一拳砸过去并没听到叫喊,也没哭声,搞得拳头收了放不下很是恼火,不由得攥住了拳头没动,好一会儿才松开。仁易觉得大女儿的眼中有一股摄人的力量。在他发泄了怒气之后,面对着一声不啃的女儿反而没了词,无奈之下只有忿忿地坐在凳上。赛竹见父亲坐下心里又恨他,又可怜他。不过她仍然盯着他不说话。门外的伯妈心疼她想冲进去,秀婷一把把她抱住,伯妈小声嘟囔:“男人说话没有遮掩,打人又掌握不住轻重,菊英可怎么受得了啊!”屋里一阵沉闷。仁易抬高嗓门,“你想怎么办?”赛竹问:“我可以说话了。”“可以。”“我没往家带人,他们到局里找我,是同事们告诉他们我在家休息,他们要了我家的地址找来的。这两个人,我同你讲过,是从江西回来的路上认识的。大家一起遇难,现在没事了,我就不理人家,何况李一萌还救过我们。我不愿意人家认为我是个没有良心的人,‘用人靠前,不用人靠后’,所以没驳人家的面子,大家一起吃个饭。在家里,在外边,我没有做过一件见不得人的事,也没有给你丢过脸”,她瞥了一眼父亲又继续说:“我知道,我是老大。妈去世后要想管住弟弟妹妹,自己就要做出个样子来。我从不乱花钱,也没有和同事们有过私下往来。如果你讨厌他们,我就告诉他们,以后永远别来找我。”原来仁易思想没有准备,本来上班就累,心里就烦,听到秀婷这么一讲,火气马上就上来,现在发泄完了,再一听女儿的述说,尤其说到岫妍的去世勾起了他的伤心处,而后又说到不让人家再来,这种话并不符合自己的心思;大女儿生性倔强,说得到是做得到的。他还是想和乐家攀亲的。“爸不是不让你同他们交往,眼看着你一天天长大,也该出嫁了。你们的交往得让爸对他们有个了解才能放心。”“你怎么了解?”“我要见见他们,要问清他们的家庭情况。”“爸,我没说我一定要嫁给他们,只是一般的交往。你非要想了解他们,等他们找我时,我让他们到家来见你。”见到女儿仍不主动,仁易也无法只好说了句,“尽快些。”赛竹问:“爸,没事了?”“没事了。”赛竹开了门往外走,见到伯妈才觉得委屈,眼泪一下涌出来向外流,呜呜的哭出声来。伯妈扶着她往她的房间走。秀婷进了屋埋怨道:“仁易,你做麽要发这么大的脾气,好好讲不行!”“我一听到她招男人进家,又不是亲戚乡里,还不丢人现眼!”“我不说了嘛,他们在的时候,佣人和伯妈都在的。”“就是大家都在,才叫丢人现眼。”“要是在外边偷偷摸摸地交往呢?”“更不像话。要那样,我非打断她的腿不可。”“姑娘大了,她的心你管不住,还是尽早嫁人你才能塌实。”仁易没再说话,也明白这话是有道理的。赛竹知道了父亲的意图,可自己和他们的往来只保持着比同事稍近的关系,自己还没有下决心要出嫁。他们两人的意图也很清楚,不然不会常常来找她,约她吃饭。现在父亲已经很明确要她嫁出去,自己必须做出选择,总比父亲逼她去相亲好。如果真由她来选择心里是有数的,她知道父亲的选择会令她不快,不过也需要让父亲有所了解才行。
乐时轮愿意找赛竹聊天。赛竹对时局的看法有时蹦出几个词,几个字来极其精辟,深刻,乐时轮用它做标题或付标题用。要有李一萌在场,三个人聊得非常融洽。这天,他把稿子写好在琢磨用什么当主标题,想了一阵总觉得不妥,想想还是算了,让刘赛竹帮着出个词。主意打定,他到邮局外边等着。这天,天色灰朦朦,下着小雨,赛竹穿着一件月白底兰色格旗袍,外边罩着一件深银灰的短襟,举着一把褐色雨伞。她目光低视,穿着的半高根鞋灵巧地在绕开小水溏。她走路很快,乐时轮叫了声“刘小姐”,赛竹似乎听到有人在叫,对前面环视一下没看到有认识的人,又继续往前走。乐时轮只好举着伞追着叫“刘赛竹小姐”。赛竹听真切了,是有人在叫她,停下脚步四处寻找。乐时轮这时追上来,“刘小姐,我想求你帮个忙。”“什么事?”“我写了篇报道,没立上适合的标题,你帮我立一个。”他把内容讲了一遍,赛竹用指头掐算一下说:“魄生之日,何以民不聊生。你看这个标题贴切不贴切?”“恩,那日可是生魄之日。我怎么没想起给掐算一下呢。好,好。”他们边走边说,“那你这篇文章算社论,还是评论,还是报道?”“我用的夹述夹议,让编辑们看放在哪里合适,我就不管了。哎,反正中午都要吃饭,不如我们一起吃吧!”“我中午一般只吃碗面条。你连标题都立不起来还当记者?”“刘小姐,我立的题目十有八,九编辑们要改,可你说的几个标题我写上后编辑没改过,真奇了。”他们进了一家小馆子坐下后,乐时轮点了三个菜,赛竹点了一个,然后问:“乐先生,以后还同我联系吗?”乐时轮点点头。“那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有事吗?”“那天,你们到我家找我,我父亲对我发怒了,要见见你们。”“就我一人,还是有别人?”“李一萌没来,先见见你再说。”“你和你同事交往他也要见吗?”“他没提过。”“长沙女权运动闹这么厉害,他没受到触及。”“对别人可能宽容些,对我却不。”“为什么?”“因为我是他长女。”“真够封建的。明天晚上,我在《芙蓉酒楼》请请他,你看怎样?”“这个,我得问问他。”“先这么定,过了晚七点,他不来我就撤掉。”“不如到我家,吃点简单的饭菜。”“你家?你家上上下下那么多人还算简单。我自在惯了,还是到外边,吃饭说话都方便。”店伙计把菜端上来说:“菜都上够了。”他们一起吃饭,分手时乐时轮说:“就这么定了。”赛竹没说话心里堵得慌,要是不约他光约李一萌,父亲会有看法的。等赛竹把乐时轮的意思告诉仁易,仁易有些气,觉得乐家少爷是有架子,看不起自己和这个家。赛竹听了仁易说的话反驳说:“他是记者,官场的地方要去,贫民窟的地方也要去,见的世面多,不会看不起我们家的。”赛竹的解释没有消除他的看法,可为了大女儿的婚事他应当去一趟。仁易本想带着伯妈和秀婷,想了一想觉得不妥,因为有的话只有男人和男人讲出来不在乎。赛竹下了班在家等着父亲,仁易回来后做了简单的梳洗,换了件长衫和赛竹出去,一人坐了一辆黄包车到了《芙蓉酒楼》。待者听说是乐时轮定的位子马上把他们引到二楼的雅间,乐时轮已到了,见赛竹他们进来立刻站了起来。赛竹说:“这是我的父亲。”又对仁易说:“这是乐时轮。”乐时轮立刻伸出手来要握手,仁易对这种新礼还不十分认同,见人已经把手伸出来只好也伸出了手,乐时轮握着手说:“刘叔,你好。”胖胖的手还有些力量。仁易看胖胖的脸上眼睛不算大,架了付眼镜,有点像八字眉但也不很明显,嘴不大被脸部周围的肉挤着。这么热的天,穿着衬衫还系着领带,西服挂在衣帽架上。“刘叔,请坐。我不晓得你爱吃什么?刘赛竹小姐爱吃的辣子鸡和麻辣肚丝我已经点了。”“她还在坐在这里麽?”“当然得在。赛竹小姐对我并不了解的。”仁易想了想也好,三人坐定,仁易看了看菜单,本想添个卤鸭,但却什么都没要,只说“很好,很好”。凉菜已端上,酒杯摆好,侍者给三个人斟满了酒,乐时轮对侍者说:“等会儿再上热菜,等我叫啊。”侍者退出,一时屋里显得很静。还是仁易先开口,“乐少爷,你和我家大女儿也交往了一段,我想弄清楚,你是不是商界乐崇举家的少爷?你成家没有?”“刘叔,我是乐崇举的儿子,排行老五。我在北平读书时,家里给我娶了一房,我没认可。读书毕业以后,我凭自己的本事进了《大公报》当记者。我自己在外边租房住,自己花自己的钱,和我父亲没什么联系。”“那你。。。”“我对赛竹小姐有好感,这是在从江西回湖南路上碰上的。她没有一般小姐的扭捏作态,尤其遇事不惧的态度使我很敬佩。不过这种性格只有在危难时才会显露。她在邮政局做事,了解她的人只知道她做事干练,业务熟悉,并不了解她还有勇敢而沉着的一面。这一面我看到了。”赛竹听了低下头。“但是,赛竹小姐对我邀请她去看电影,去公园玩都拒绝了。只在我有事情找她,或者李一萌来时找她,一同吃顿饭,而且要轮流坐庄才答应。现在这种不贪财的姑娘已不多见,何况她有临危不惧的品格。我需要这样的妻子,只是。。。”他顿下来望了刘赛竹一眼,“不晓得赛竹小姐是如何想的。”赛竹抬起头来要说却被仁易拦下,“那么,我问你,你的那房如何处置?”“我读书的时候,她一直住在我家。我在长沙做事并不回家,父亲为这事一直在生我的气,只有母亲有事找我,我才回家一趟。最近听说她受不了妯娌的气回娘家了。”“没有休她,用现在的话说,没离婚?”“没有,我对母亲说:我或者她,只要找到合适的,便要离婚;要没找到,名誉上她算我的妻子。”“要是这样,我决不同意我的女儿去做二房,当然也不允许她同你再交往。”“刘叔,我没有把赛竹小姐当二房的意思,我可以马上提出离婚。奥,看来刘叔很重视礼节,如果赛竹小姐同意,我马上办离婚,让家人派媒人正式去提亲,按照刘叔的要求成婚。”仁易听了乐时轮讲的话也实际,词意也算恳切,虽在他的意料之中但也顾虑他会同他父亲闹得父子不和,“你这样处理,你父亲不会同意吧。”“我父亲是个旧脑筋。可社会在进步,城里已经把旧式礼教,旧式婚姻抛在后面,我同他的看法发生冲突在所难免。不过,最近听大哥说:父亲的脑筋也有些变化。他同意我二哥自立门户,也把年纪较大的丫头主动地嫁了出去。我的事情要由我的母亲劝说或许能有缓和,我不能保证立即能办成。”仁易见他讲的爽快,也做了许诺,他们才开始喝酒,吃菜,乐时轮让侍者上了热菜。席间,仁易问了乐时轮的生辰才晓得他比菊英大了七岁,他的父亲娶了四房,他的母亲是第三房。家里有五个兄弟,四个姊妹。通过这些了解仁易显然满意。别看这位少爷是大家出身,又有新思想新学问,对自己倒很尊重,一点也不拗着自己的意思,两人越谈越投机。赛竹对乐时轮并不了解,平时聊天也没扯过家庭的事,因为她没有想到自己马上得出嫁,只是想大家一起患过难,可以与不同工作性质的人相互交往而已,没有想要和他想结什么亲,赛竹本想把这个意思说出来,被父亲拦住,当时心里有点气:我的婚姻不由我做主。后来听到父亲说出他的原则有些符合自己的意思,不过越讲她越不高兴。在他们两人讲离婚,讲请媒人之类的,根本不同她商量。她拿定主意:我决不会听你们的。以后又东拉西扯,这些事情和自己没有关系,越发遥远了。由于赛竹的沉默,仁易和乐时轮都以为他们的安排被赛竹默许或认可了。赛竹不仅对父亲的专断不满,更不满意乐时轮平时振振有辞讲革新,讲新潮思想,可对父亲的要求马上做出让步,完全顺应父亲的意思,这让她更看不上。
乐时轮把这事当了回事,即刻找母亲商量。三太太听后坚持要见这位小姐,因为儿子把她说得太好。乐老爷让手下的人去邮政局打听后回来的话也还赞许这位小姐。可让乐老爷不满意的是:这位小姐出身太一般,虽不算卑贱,也不算高贵,比起娶的那几门媳妇,她们或官府或望族出身相差太远。三太太却说:“老爷,不在出身。让人看看算算,她若是个帮夫的命,能成就大轮,以后家庭和睦,事业有成,子孙绵绵,也不妄成了我家的媳妇。你看现在的媳妇倒有些是名门望族出身,至今有的未得一子,对乐家来说还不是望梅止渴,画饼充饥罢。”乐老爷是个明白道理的人,何况三太太和其他太太不一样,她为人既不嫉妒,也不撒娇,从不在吃喝穿戴上和别的妻妾攀比,也从来不下厨或做女红之类的事,只爱好看《孙子》,《冰鉴》,《推背图》之类的书,在几房之中她是最有思想的一个,也成为他生意场上最重要的谋士,他重视她的意见。于是乐老爷传下话去:请镫道大士来相面。三天之后在《芙蓉春园》要和太太一起见这位小姐。
当乐家仆人把请柬送交到仁易手中,仁易非常兴奋。《芙蓉春园》不是一般人能进的,只有省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