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会稽山人

49、第九章 3 梦奇去

　　3 梦奇去上海菊英上邮校
　　子棣正在伤感女儿的命运，依云来报说：门口有个王梦奇小姐要见。柏嫂乘势告辞。子棣嘴里念叨：王梦奇，王梦奇。哦，梦奇。她快速走到门口把梦奇迎接进来并带梦奇进到书房，梦奇坐定才开口说话：“棣姨，我爸爸向你问好。”“谢谢。梦奇，你来找我肯定还有别的事情。”“是的”，梦奇低下了头，“家里让我嫁人。”“是啊，梦奇，你也不小了，有十七八了？”“可不是，二十岁了（虚岁），我不想结婚。”“那你想做什麽？”“我想找妈妈，和你们一样，出国留洋。”子棣看梦奇已经出落成一个举止沉静的大姑娘，和碧秋一样的清丽，尤其眼睛清澈无邪也和碧秋一样。“你和爸爸讲了，他同意了麽？”“他没正面回答，只让我找棣姨。”“你现在在哪里读书？”“礼雅。”“礼雅？我怎么没见过你。”“棣姨，你在学校总是目不斜视匆匆地走路，要不总有一堆学生围着你问问题。我看见你既不好唐突地同你打招呼，又不敢去打搅你。”“啊，留学好办。校里不是举荐去美国留学吗！”“去美国是有条件的，必须要信奉天主教，参加过洗礼的人才行。”“啊，啊，对的。我也忘掉了。你不信奉天主？”“我没想好。我听说你也不信教。”“恩，恩。你现在修学什么？”“化学。”“那可以去日本。”“我不想学化学，想改学法律或社会学之类。”“转系不好转，如果从头再来，时间会拖得长了些。日本倒不在乎你的岁数，可是你们家会同意吗？毕业后岁数太大我也以为不妥。”“棣姨，我看你没拖累，妈妈也孑然一身，不也是很好吗。”“唉，傻孩子。我们都是出嫁过的，也生了孩子。我和你妈，现在都是不得以而为之。”“你们现在都是独身一人，按照自己的想法和意愿生活，没有禁锢，难道不好？”“好倒是好，不过。。。也有寂寞的时候；也有遇事拿不定主意，没人可商量的时候。梦奇，你还年轻，不要有怪怪的想法。如果你人生路上遇到相知、相倾的人就应当结伴而行；如果一辈子没碰上这样的人，也只好算了。自我作主的婚姻是可遇不可求的。我这番话不晓得对你有没有用。”梦奇望着这位一向不与世俗相接的棣姨，在学校见时，体态轻盈，步履匆匆，这是全校唯一的女教授给予自己的忠告和建议竟如此地世俗，因为她一向把棣姨看得很高，可近一接触，两鬓业已苍白，眼角，唇旁已有细细的沟纹。虽然与自己的想法不甚合拍现在也只能听她说。“棣姨，这些话我能和爸爸讲吗？”“当然可以。不过，你自己要考虑清楚，做出决定后告诉我，我会尽我的能力帮助你。”这时梦奇脸上才有了笑容。子棣才问：“梦奇，为什么这麽长时间不来，是家里不让吗？”“爸爸倒没什么。爷爷不让，怕我走妈妈的路。”“结果呢。”“我还是走了妈妈的路。”梦奇开心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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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年对菊英来说经历了太多太多的事。母亲去世以后父亲让自己从秦府出来回家来管束弟弟妹妹，要上新学堂。街上不安静：有时有游行示威，有时军队打仗，每逢这时父亲不让去上课。谢干妈来找爸爸说了好些农村的事：什么泥腿子给乡绅士戴高帽子游街，还不交租子，她恨死那些农村的二流子，不好好种地，专门搞这些烂事。爸爸附和的说：这些都是些痞子，二流子干的事，真正的老实农民是不干这种事，只会好好种地。菊英虽不懂，却对二流子，痞子的含义有所了解，因为大外婆说过她的舅舅就是个痞子，二流子之类的话，大致是游手好闲，不劳而获，不务正业的意思。菊英从小学堂毕业，想以后能上外婆所教书的礼雅大学堂，先要考取礼雅中学，后再上预科，这种想法却遭到父亲的激烈反对。她没敢报礼雅中学，却报了周南女子中学和长沙甲等工业学校染织专科。父亲不让上周南女中，觉得无一技之长，又觉得工业学校搞纺织和染织，使用机器，不是女孩做的事，他让菊英转到乙种工业学校。他说：“菊英，染啊，织啊都是男人干的活计，跟机器打交道，你不如转到绣工上去，学绣花做女红，还有一技之长，又干净又不用体力。”菊英迎着他的目光，盯着他的眼睛说：“我学什么不用你管。”仁易仍耐着性子但很坚定地说：“菊英，你下面有这些弟弟妹妹要上学。爸爸不能只供养你一个，所以你不能上大学堂。再说你学了东西不能就业有什么用，长大还不跟你妈一样，结婚生子。这有一门专长，遇到困难还可以换碗饭吃。”仁易认为菊英一贯的表现为不满意不说话，用眼光冷冷地瞪视着他，没想到菊英说：“我说过了，不用你管。我让外婆来管。”这下惹得仁易生了气，菊英不仅不服管，还顶嘴，还要拿外婆来压制自己。“菊英，你听好。你是我的女儿，只有我才有权力管你。我是你爸，我要对你负责的。”菊英这时狠狠地瞪着父亲，咬着嘴唇没说话。“你去问问你的外婆，你爸说得对不对。”菊英眼一转，掉头就走。只听见仁易在背后轻轻地说了句：“赔钱货。”
　　菊英到了秦府，见过克勤老爷爷后直接走到中院，依了挡住了她：“你外婆正在和一位王家小姐说话呢，你等会儿进去。”菊英只好到小老祖的屋里和依了聊天，菊英才知道王家小姐是第二次来找外婆的，一定是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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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棣问：“你决定了？”“棣姨，我已经决定了。”“你爷爷会这麽痛快？”“我听说爸爸对爷爷说：李家钱庄的大小姐要去美国留学。当今留学是有钱人家的时尚。爷爷说：如今世道变了，女人要出头了。小梦奇我也管不了啦。以后再没说别的。”“你爸和那位。。。那位。。。”“凝之姨”，“对，他们还好麽？”“凝之姨生了两个弟弟。身体不太好，不过她不太管我。我爸爸一天在钱庄忙。有时有点空会坐在妈妈的书房里呆上一会儿的。他对你很尊敬，说你和妈没生成男人，这辈子却要做男人所做的事情。”子棣听了这话轻轻地笑了起来，“你爸什么脑筋，以为只有男人才能办成事。看你妈多有能力，自己办了个女子学堂，比我本事大多了。”“棣姨，做个男人是要优越得多。不仅家里看重他们，社会也看重他们。”“这是因为家庭和社会赋予男子承当责任，为他们行使这个责任创造条件，所以造成他们在家庭和社会上有明显的不同地位。但正是由于这种责任压迫他们，他们有理性，脑子却不如女人灵活，做事也没有女人缜密，周到。假如我在课堂里讲这些会说我大逆不道的。”“女人有这些优点，为什么不能做大事”“女人长期被禁锢在家庭里，由于眼界的狭小，造成心量的狭窄。社会却不承认这是由于长期环境所造成的结果，反而说女人天生来就是小肚鸡肠。”“我读过一本书上面说：智慧不遗传，而神经系统一般由母亲遗传给后代。要想得到聪明的后代必须要有一位聪明的母亲。但智慧和聪明不一样吗？”“这是叔本华说的，不过也是一家之言。他一辈子没结过婚，对女性的攻击也太过恶毒。聪明只对世间一般事物领悟快而言，智慧要超出世间的时间和空间看到事物发展方向和本质，两者截然不同。”“棣姨，我读这本书时没有这样深刻的体会。”“孩子，你体会不深是社会阅历不够。等你有了一定的阅历，对社会的看法才会有一定程度的通达。”“谢谢你，棣姨，难怪有那么多学生围着你，听你的讲话能得到思想上的启发和飞跃。”“梦奇，你过誉了。棣姨只会就事论事，坐而论道。若要把握全局去深入观察社会，了解社会，并着手改革社会的弊端，我比不上你妈。”梦奇用惊异的眼光看着子棣。“梦奇，不要用这种眼光看我，等你见到你妈妈，我估计你的生活将会发生巨大的变化。”梦奇点了点头，又看了看书房里的大摆钟的指针。“来，我给你一样东西。”子棣打开抽屉取出一个本翻开，把里面贴有碧秋的照片撕下来，“你收好。有了这张照片，你可以一下认出你妈妈。你再等一会儿，我给你妈写封信。”在子棣写信时菊英进来叫了一声外婆。“来，菊英，这是梦姨。”菊英看了比自己大不了多少，一身淡装的姐姐叫了声“梦姨。”梦奇见了菊英说：“别叫姨了，还是叫姐姐吧。”子棣头也没抬的说：“梦奇，这不行，辈份会乱的。你叫我姨，她叫我外婆。”梦奇笑了问：“你在哪里上学？”“我想到周南女中，爸爸不让，非让我去长沙乙种工业学校学刺绣。”“两个学校都录取了？”“晤，是甲等工业学校录取的，他让我转到乙等工业学校。”“你叫什么？”“叫菊英。”“菊英。这个名字很好听。”“我听我妈说，生我的时候，院里有几棵绿菊开得正好。我妈说我是绿菊出世，是菊中的英杰，所以取名叫菊英。你怎麽称呼？”“我叫梦奇，王梦奇。当真有绿色的菊花。”“有哇。外婆家的后花园有几棵。你看吗？”“我不看了。我赶紧回去，火车票已经定了，要整理东西到武昌，再乘船到上海。”子棣把写好的信套进信封里说：“梦奇，把这封信交给你妈，给我带个好。”梦奇把信放在书包里说：“谢谢棣姨。”说完站起来，把头一甩，一头的短发随头飘动着，朝气蓬勃，那种青春的神态像一束强光深深的印在菊英的脑海里。梦奇向子棣深深地鞠了一躬：“到了上海会让妈妈写信告诉你的。”“你走时，我可能不能去送你。我想你爸爸可能会派人一直送你走的。”菊英用极羡慕的眼神望着梦奇，陪着外婆送梦奇往外走，菊英问：“外婆，我能上了大学也能出去留学吗？”“能啊，得好好学习。”走到大门口，克勤给招呼了一辆人力车，等梦奇坐上后子棣说：“好孩子，祝你一路顺风。”子棣望着梦奇远去，心中有些怅惘，隐约地感到这个不安分的孩子会和自己一样，备受磨难。等梦奇走远见不到时子棣才问：“菊英，找外婆什么事。”他们边走边说：“外婆，我考取了周南女中，爸爸不让上。”“刚才我听见你说，你爸让你上长沙乙等工业学校。”“我考取的是甲等，可爸让我转到乙等工业学校，说学湘绣，以后有一技之长可以过日子；还说女孩长大总是得嫁人的。我说我不让他管，由外婆来管。他听了更生气，说我的事必须由他做主。他还用江西话骂我是赔钱货。”子棣带着菊英到书房坐下，静静地看着菊英在抽泣，等菊英平静下来子棣说：“菊英，你爸爸说得对。一个呢，你是他的女儿，他必须对你负责。这是一代还一代人类生活准则，何况你下面还有弟弟妹妹，他都得做安排。第二，社会上重视男孩，你爸也不能例外，所以他才会认为女孩子没有接受高等教育的必要。他的这种想法要给扭转过来，一时还办不到，外婆也无能为力。第三，上礼雅大学堂，出国留学是件好事，但是，没有上大学堂，没有出国留学的人也同样会成为有用的人。外婆是没有受过系统教育的人。小老祖原来连一个字都不认得，你看她现在在药材界可有一定的名气，好些药堂进了云贵的名药还要请她去看上一眼，被药材界称为‘独一眼’。所以不能一概而论。有的人读了书不过是个书呆子，碰上实际的事情处理不了；有的没读多少书，脑子灵活手也巧，一样能办事。”菊英听了这些话心里直发凉，只好无可奈何地看着她。“孩子，你是老大，要给弟弟妹妹做出个榜样，不要处处和你爸犟着来。不是外婆不管，是外婆不便管。很快你将有一个新妈妈，外婆更不能干预你爸家里的事情。甲等工业确实是男孩子学的，女孩子体力吃不消。你要不想学湘绣，我想想，听说今年要建一个邮政学校，里面有个收发报专业，据说报名的人很多，要考试录取。你不妨打听一下，学学这个专业。”菊英听了这个主意觉得还有一条路可走，马上点头说：“外婆，我去打听打听，要是学了收发报，是比甲等乙等工业学校要强。也有一技之长。”子棣说：“对的，而且是现代新技术。你快去。”菊英起来拔腿就走。子棣在她身后紧跟着说：“菊英，要是遇到难事，还是可以找外婆的啊。”
　　菊英的私塾底子好，国文成绩位列第二名，被邮政学校录取分到收发报专业。收发报是邮政里最先进的技术，要使用中文和洋文，毕业后分配到邮局，算是铁饭碗，在长沙算最好的工作之一。仁易听到菊英被邮政学校录取，不仅没反对，还着实地得意了一下。看来菊英够聪明，也够努力，要不然几个学校都录取她，可以任她挑选。自从菊英上了邮政学校住校，只有星期日回家。回到家比较自由，可以约同学去看电影。她在家里文文静静，或在井亭读英文或在竹林旁看书，很少说话。只有到秦府才有笑容，碰到外婆问她学习怎么样，她回答：“还可以。数学吃力，公式也难背，没有中文那么容易。”“英语呢？”“可以跟上。只是发音有时侯不准，老要被老师纠正。”小老祖不问学习，有时候问问她的继母怎么样。菊英却说：“不知道。我回家不和她说话，只向爸爸要钱。”“爸爸给吗？”“说清了用途他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