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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八章 5 岫妍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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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岫妍产子大出血撒手人寰
岫妍回到家中仁易仍旧没回来,柏嫂迎上去,燕来说:“太太在秦府吃了饭,可能累了要歇息。”她扶着岫妍回屋。岫妍外出是累些,同娘家人待一起心情多少要好些。燕来让奶妈把长治带过来看了看又带回去,她洗完躺下,第一次不等仁易就睡着了。岫妍变了,仁易感觉得到。这一段她不问仁易的去向,也不向他诉苦抱怨身体乏了,累了;看到报纸上的新闻和笑话不再同他谈论。刚开始还很好,仁易可以不用费脑筋编谎话来应付她,也不爱听她说的那些没用的话。是的,她乏,她累,谁也替代不了,只能安慰而已。两人默默地生活没有了交流,时间一长,仁易憋不住找些话来说,岫妍只淡淡一笑,偶然答上一,两句。表面上像似没什么,可仁易感到家里缺了点什么。他没细想,因为家里缺乏的感情从莹儿那里全能得到。莹儿哭的时间少了,同他闹,笑的时间更多,而且笑起来更无忌讳。莹儿有了女儿后所焕发出来的欢乐和活力常常感染着仁易,使仁易能够忘掉烦恼,忘掉岫妍和她的孩子们,沉浸在和莹儿及女儿玩闹的欢笑之中。
莹儿再来长椿巷时带着一个走路稳稳当当的女儿来。岫妍放下书,从高藤椅上起来,燕来扶着她。仁易也从屋里出来。韵梅一见到仁易,用不很清楚的话音叫:“干爸爸”。仁易一把抱起后举起来说:“真乖。”又让燕来去把赛兰的娃娃拿出来给她玩。岫妍同莹儿点了头,用手撑着腰慢慢地走,莹儿说:“岫妍姐,你坐着呗,看你瘦的,尽显肚子了。”“就是,这个身子不争气,总有病。”“看了吗?大夫说什么!”“也没说出个所以然,让调养。”这时柏嫂,花匠和蔡姐一群佣人也凑过来看。柏嫂说:“还真是的,谁带着像谁。我看这梅小姐就有几份像谢太太。”莹儿心慌了一下,急忙答着:“真的吗?那该多好,别长大了不认我。”仁易看了莹儿一眼没说话。花匠说:“梅小姐可真可爱。”赛兰,韵梅和长治在一起玩,蔡姐说;“孩子们一会儿就熟了,看他们一起玩,象一家人似的。”仁易心中‘咚咚’跳了两下,他想:他们这些人看出点什么?不会吧。莹儿一切做得很隐蔽。他怕还说出些什么话来便说:“谢干妈,今天带着孩子在这里吃饭吧。”莹儿乖巧地说;“谢谢刘老爷,要是岫妍姐不烦的话,我们在这里玩一会儿。”岫妍一听,让她表态,“唉,我这身体,坐一会儿就要躺一会儿,不能陪你,你就带着孩子在这里玩吧。”说完由燕来扶她回去,佣人们听了也散了,做自己的活计。岫妍看到仁易对干女儿的喜爱,而且小女孩一见到仁易叫‘干爸爸’,不用大人教,也不用大人督促,这种熟悉程度一下把岫妍的疑惑全部解开:仁易不仅和莹儿亲近,和她的孩子同样亲近。仁易对长治别说抱抱,连看也很少去看,从这里可以看出他对两个孩子感情的反差有多大。她已经对他说明了可以把莹儿娶回来做二房,可仁易还要刻意隐瞒。现在娶姨太太的多得是,寡妇改嫁的名声是差点,社会也还容忍,有什么原因让他们非要这样过?岫妍百思不得其解,只能由着他们。莹儿自从有了女儿,焕发的活力使她也变得年青,脸上红润有光泽,眉目间有精神;岫妍不管家还显得憔悴,始终打不起精神来。对比之下仁易不由得不把感情倾向给莹儿。
燕来有些生气,太太身体这么差,老爷却和谢干妈聊天,两人有说有笑,嘻嘻哈哈,全然不顾自己的太太。燕来还看不上谢太太,到这里太随便,太放肆,完全比不上自家太太的高贵,安静的做派。此后一次同柏嫂说起来,柏嫂说:“谢太太怎能和我家太太比。我家太太从小读书,知书达礼。她!不过是个丫头,碰巧被谢老爷收了,做了偏房。你是不晓得啊,我从隋管家那里听来的。你可别告诉旁人。”告诉太太不是旁人。燕来早起给太太梳头时说起了这事。岫妍说:“谁给她造谣吧。”“不会的,是柏嫂听隋管家说的。”“哦,要是隋管家说的,可能有几分真实。”然后笑了笑说:“燕来,别管这些闲事。我今天精神好,准备画笔和纸,我作画。”她已经无力挽救与仁易的感情,她要把心思放在孩子身上,给予他们更多的照顾,以弥补仁易感情转移后留下的空白;剩下的时间放在自己的兴趣和爱好上。她现在要做的,尽量不想和少想烦心事,也为了即将出生的孩子。
是年,院里的花木不很茂盛,冬日里枇杷顶出来的花蕾很少,那阵子又碰上了风吹了好几天,把已经开花的琵琶花给吹落了一些。五月份,邻居过来摘果时稀稀拉拉没几串。花匠曾向岫妍提及过,岫妍却说:“我听仁易说过,果树有大年小年,碰巧今年是个小年了,也说不定的。”说说也就过去了。返青时,院里的花草比往年迟,长得也不旺盛。往年那栀子花,一茬接一茬地开,烈烈的芳香四溢;可今年只长叶,骨朵少,花也开得少。花匠到橘子洲去讨教,他看到谢家花园的花比往年更茂盛,密密匝匝进不去人。月季花又大又艳,令他羡慕。他向谢家的花匠讲了情况,谢家的花匠认为头年施的底肥不足。花匠想:自己和往年一样施肥浇水,怎会出现不一样的情况呢?不过他还是从橘子洲带回来一大包底肥来追加,期望秋天后能有好转。秋天到了,菊花又摆成了花坛,芙蓉花的花蕾也比往年少。男主人一天不着家地往外跑,女主人的精神不济,偶然来看看不仅不责怪反而说:“人都憔悴了,花懂人心的,当然也会不茂盛,这是天行道,人难违背的。”她在芙蓉花开时画了一张画,这成了她画的最后的一张画。
仁易告诉了莹儿说岫妍对他俩的关系有所察觉。莹儿听了有些虚,问:“她说了什么?”“没说别的,让我收你做二房。”莹儿摇摇头说:“我对不起岫妍姐,我又确实离不开你。”仁易笑了,“尽说些没用的话。”从此莹儿再没敢去长椿巷。仁易替她收租交税,取款存款,责无旁贷。
岫妍终于熬到了日子,正月初六生下这个孩子,当接生婆报说是个男孩,岫妍欣慰地笑了。由于失血过多,没有精神,时而清醒,时而昏沉,燕来守着她寸步不离。桂嫂帮着燕来给岫妍擦身上,换衣,熬药,端饭菜。仁易也不断地给换大夫,可没有一个大夫有办法,他只好让柏嫂给庞家和秦府送信。子棣听到消息后马上坐了人力车过来,见岫妍面无血色,人也变形了,倒吸一口气,让仁易到湘雅医院请产科大夫辛隽彦,他是碧秋的表哥。辛大夫安排好门诊随仁易来到了住所,同子棣点了头过来看岫妍。他翻了翻眼皮,摸了摸额头,检查了心脏和肺部之后退了出来,子棣和仁易跟着他出来焦急地等着他,他说:“秦先生,她生孩子怎么不送到医院去?现在已经很危险,失血过多,要抢救也只有万分之一的把握。”子棣说:“万分之一我也要争取。现在就把她送到医院去。”“她身体太虚,经不起折腾。我让护士过来打针,看看能不能止住出血。等止住血后要想输血得送到医院,那里有设备。她或许拖不了许久。”仁易把辛大夫送到巷口叫了辆人力车付了钱让送回湘雅医院。等仁易进屋子棣让他去《九芝堂》请张久鸣大夫。张大夫来了后问明了情况,又看了岫妍的状况,知道产后大出血有了几天,病人拖不了很久,他仍然号着脉。等他退出寝室,子棣用央求的声音,“张大夫,你救救她,她的年纪还不很大。”“唉,为了生这个孩子,她耗尽心血支撑着,现在已经撑不了几时。”“真的没有办法?”“秦先生,原谅老夫,我真的没有办法。长期的气血亏损,不是吃几副药能补上的。我只能开点药试试看。”张大夫坐下来开药方,子棣扶着桌角慢慢坐下,她知道这位名医没办法,别的医生更没办法。仁易送走了张久鸣大夫还要请别的大夫,子棣抬起头来平静地说:“快去把她爸爸找来。”仁易到绸布庄找到庞家祥,又到公司请假,再到《九芝堂》去取药。
当庞家祥冒雨赶来时,走进屋,子棣对他凄惨地一笑,他立刻明白了,走近岫妍的身边,抚摩她的头发说:“岫儿,爸爸在这里,你有什么事情啊。”岫妍睁开眼张着嘴停了一会儿说:“我想看看孩子。”子棣让燕来领来,围在她身旁,她说:“还差两个。”子棣让燕来把孩子送走,让桂嫂把小六抱过来看看,去告诉柏嫂把菊英接来。菊英来了默默地看着岫妍。岫妍想挣扎起来,没起得来,庞家祥扶起她,然后再坐在床上岫妍把头靠在他爸爸的肩上并伸出手来要摸菊英,吓得菊英倒退一步。子棣说:“菊英,叫妈。”菊英听了外婆的吩咐叫了一声“妈”。岫妍大喘气。燕来牵来长庚,换了炭盆,摆了两个小凳让菊英和长庚坐下,又过了一会儿,仁易回来,发生了事情开始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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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全城放着鞭炮的过年气氛中仁易办了丧事。到正月十五闹元宵,城里大街小巷张灯结彩时,仁易还昏昏沉沉。一直到莹儿来时才缓过神来。
没了岫妍的日子,仁易的心中空了一半,他这才意识到岫妍对她来说多么重要。原先他可以满处跑,没有任何顾虑,是因为家中有人看护。现在他必须回家,孩子没了母亲,不能再没父亲。他时常在厅里看那张画像,想同她交流,说说自己的烦恼和不幸,可不行了,她不存在了。他深深地忏悔,默默地注视她那双凝视远方的眼神——他熟悉的眼神,只有忧郁,没有责怪。他坐下叹气。
他把家里做了调整。辞去了先生,把菊英领回来,并把菊英,长庚,赛兰送到新学堂读书,由燕来带着长基和长治,还辞退了黄妈。他不愿意见到小六,把愤怒的感情全部转移到小六身上而憎恨小六。就是他,才使岫妍失血过多而逝的。在起名时,他对他不抱任何期望和感情,甚至于不知道该给孩子起个什么名字。当时嫂子多说了一句:“这孩子是立春生的,叫长春吧,易兄弟。”他没有答茬算是默认了。哥嫂见仁易的精神慢慢有所好转,对家里做了新的安排,他们也惦记着那块山脚地提出要回家,仁易同意了,说;“嫂,你看这个小六,生下来没妈,我又不能照料,嫂帮我带着吧。”嫂子说:“这孩子太小,路上还要走几天,我怕没奶把他饿着。”“路上带些米粉冲给他吃。要活着到村里给找口奶吃;要死了,我也不抱怨你。”他把燕来叫来说:“你把这些钱缝在熙荣的裤腿上。”又递给哥一些钱,“这在路上用的,你带在身上。”嫂子见仁易给了这么些钱高兴地说:“这长春我带着,没妈怪可怜的,我尽量不让他受委屈。”第二天早上仁易把他们送上火车并嘱咐着:“下了火车,找个大车店,要有到清江的你们坐车回去。哥,熙荣在家要没得事做,到清江去找丰年,他会想办法的。哥,你不要不好意思,那个饭馆有我的股。熙荣你听见没有?丰年叔叔的饭馆里有叔叔的钱。”熙荣点了头。等火车开了,仁易到公司去上班。
女主人不在了,柏嫂的权利又大了些。菊英毕竟是个孩子想不到那么周全,差不多的事均由她做主。柏嫂很明白,刘老爷才三十多,凭他的长相,在城里的工作,这房里的女主人不会空很久。柏嫂不愿意谢干妈来当家,不管她手头有多大方,对干妈的出身一直看不上,尤其怕她来直接指挥下人,整个院子不得安宁。基于这种想法,她曾经试探过。仁易的伤痛没有缓过来,他也知道再找岫妍这样的出身,品貌的会很困难,何况已拖儿带女,岁数也大了。找个续弦的过来管理他的家,只有莹儿最合适。他曾对她说过;“莹儿,你过来吧。这次不算二房,算正室。帮我把家料理起来,省得我下了班还有一堆的事情让我来决定。”莹儿早料到仁易会提出这个问题,她回答说:“仁易啊,最困难的时候都过去了,现在多好,没人约束你了。我们还和从前一样,又快活又有钱花。”莹儿婉转地回绝了他。仁易现在才明白,谢家的财产在莹儿的心里占有多重要的位置,比他们两人的感情还重要。让莹儿放弃现有的财产,改变她已有的生活没可能了。莹儿想独占自己的感情又要霸占谢家留给她的财产,使他感到不快;另外还有一点,莹儿用自己的心思去揣度岫妍,其实岫妍没约束过他,只在提醒,讲出自己的意思,即便这样他也没向她吐露实情,现在想请求她的原谅也不可能了。至今岫妍撒手走了,莹儿还这么拗着他,不肯帮他,使他不快。他对莹儿不再抱有希望,要把续弦的事办了,不过这件事可以放放再说。在柏嫂询问时,他不加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