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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八章 4 岫妍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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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岫妍有苦说不出
有了孩子,莹儿很少到长椿巷来,即便来了也匆匆忙忙看上一眼上街买了东西回橘子洲。仁易往橘子洲去得勤了,也同岫妍说得明白,要把收租子的事情同她交待清楚,何况他是韵梅的干爹,看看干女儿也是人之常情。开始岫妍对仁易常去橘子洲的热情只看在眼里,后来他跑得勤了心里也不是滋味,她认为应当向他问个明白,虽说自己的身子总感到疲乏。一天仁易从橘子洲回来已经很晚了,岫妍没睡,等仁易上床。她问:“替她收的租子算完了?”仁易侧着背回答她:“没呢。算租子这事真麻烦,亏得这个女人有办法,算得清清楚楚。”“你是不是看上她的钱了?”“什么,岫妍”,他从鼻子里‘哼’了一下,转过身来,“我看上她的钱?笑话!我的钱足够养活我的家人,我要她的钱做什么!”“你不贪她的钱,你老去她那里做什么?如果,你要不嫌弃她的寡妇名声不好听,你把她娶进来当二房好了。”仁易终于听到岫妍把他所担心的话说出来,心里反而平静下来,“你往哪儿想啦,你以为我是个贪色之人?禾香不比她强,在这里住了多少年,我连她的手指头都没碰过”,停了会儿,岫妍没吭声,仁易把语气放柔和了,解释说:“我家穷,由地主来收租子。没想到这会儿把位置翻了个个儿,她托我去收租子,我成了代地主。我体会到为什么收租的人那么狠心,根本不顾别人的死活。有些佃户确实可气,今年拖明年,明年又要赖到后年,就那么一年年拖着。不过,谢干妈还没把人逼到那份儿上,让人家无路可走。有几家拖了好多年,有几家交的还是四,五年前的租子。我看这租子的帐永远也还不清,同我家的情况一样。我同情这几户佃户,想给他们减轻些。她说:不可以。交不上,慢慢交,不要坏了规矩,要不然会有好些人赖帐。岫妍,你听听,她的说法是不是也有些道理。”岫妍看了他,依旧没说话。仁易不愿意同岫妍对视说:“你身体不好,还是早点睡吧。”顺手把灯关上。
岫妍没睡着,从道理上似乎讲得通,可是仁易那天的眼神不是从道理上能讲通的。他含着微笑,满意的微笑,赞许的微笑看着莹儿,只有看长庚和赛兰时才具有的爱抚眼神。岫妍也知道他对菊英,长基和长治从来没有怜爱过。这种情感要从心底发出来的,不关钱的事,也不关收租子的事。这个疑团没能解开,尽管她问的明白,他答得清楚。其实仁易也没睡着,他在想:我是怎么啦!心中这样顾及莹儿和她的女儿,放心不下。是不是想这个小女儿没有父亲怪可怜的?也不是,只是更愿意和莹儿呆在一起。莹儿比起岫妍哪一点也不如。外表来说:长相,身材,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稳重;可她没有莹儿的激情,能撩拨男人不安分的眼睛和不安稳的心。当然居家过日子,守住家庭得要岫妍,她能营造出和谐和平静,她不主动却很随和,让人觉得塌实。虽说家里一切由柏嫂来料理,没有岫妍的维护也难使家里呈现出安宁。按理说这把年纪了不求这个,求什么?他问着自己,还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喜欢莹儿。在大事情上,莹儿均有自己的主张,基本不听他的,有时候也让人不高兴,从事后的效果来看处理得不错。刚开始他以为莹儿在找个依靠,在实际生活中她并不怎么依靠自己,而自己在莹儿的期待中被那种不依靠的劲头所吸引。不管莹儿是闹,哭,笑,俩人在一起容易忘掉劳累,忘记时间,十分快活。想着想着,他迷迷糊糊地又在抓着莹儿了,莹儿却用胸部紧紧顶着他,用手推他,向外挣扎,说:“你用胡子扎我了,你用胡子扎我了。”他用胡子向她扎过去,还‘哈哈’地笑。这笑声把仁易自己给震醒了,他睁开眼看了看黑暗,又掉过头来看岫妍,似乎岫妍没动,如熟睡一般,他不觉惊出了身冷汗。
岫妍夜里偷偷地流泪,哭了许久,第二天早晨起来眼睛有些肿。仁易一早要去上班没有理会。自从岫妍问了话使仁易敛起性子,在家的时间多起来,还陪着岫妍到庞家开的《瑞意绸布庄》购买衣料。伙计见了小姐和姑爷来了说记帐就行,可仁易还是按照价格付款;还到杂货店给孩子们买些糖果点心。仁易一改往日的花钱习惯,好像大手大脚毫不在乎的样子,可岫妍却感觉他的那颗心没贴近她。岫妍问也问了,要说的也说了,下步该怎么办?去告诉自己的父母,断断不可:一来仁易没有承认,父母也不会相信,反而会说自己多虑,有妒忌心。二来跟禾香说吧也不妥当,不管禾香相信或者不相信会告诉一清的,一清准不相信,因为禾香出嫁时是个处子。她猛然想起小外婆曾经说过的话:你跟谢太太交往,不要弄得一家不一家;两家不两家。难道小外婆有预知后事本领?当时刚同莹儿接触,依照门第出身和相貌,岫妍没有歧视她,也没有把她放心上。这才几年,真的弄得一家不一家,两家不两家,真后悔没听小外婆的话,不该同这种容易惹是生非的寡妇交往过密,一点戒心也没有,现在仁易的心往她身上移,引见莹儿的是我,帮她说好话的是我,这能怪谁呢!此后岫妍觉得常有个东西横亘在心中,有苦说不出。
岫妍身体弱却不影响生育,又怀上孩子了,让她很累。吃又吃不下,喝又喝不下,整个人消瘦下来,但腿和脚是肿的,连记性也变坏了。仁易请了名大夫来看,只说肾虚,体弱,没有诊断出什么要紧的病来。岫妍回秦府时小外婆给她号脉,觉得脉沉细而缓,问她:“怎么啦,岫妍?”“不知怎么,心总是慌,有些神不守舍。”“你的心脏不很健壮,力量弱,血脉流动缓慢,是肾力不足造成的,阳气不能蒸发水液,壅滞渗于外肤。”说了又看了眼睛、舌苔问:“岫儿,最近家里有什么变故?”“没什么,外婆。家里一切正常。”子棣在一旁说:“小妈,岫儿是不是孩子生多了,闹得身心劳顿,气血两亏呢。”“她的心脏跳动能力不强,是不应当多要孩子,造成身体虚。最近可能。。。思虑多了?费神了?表现出来的症状加重了。”“让岫儿把孩子打掉算了。”“打掉?母子两伤,强扭瓜蒂摘下瓜来,不仅孩子死亡,母体也有危险。”“岫儿,你在秦府住一段吧,有依云做伴,好好养养。”“妈,我不放心孩子们,尤其是长治还太小”,“把长治带来。”“那太麻烦。我身体笨,又来个孩子闹。这里本来就有个菊英,非搞得秦府不得安宁。”“看你,什么也放不下,心哪儿会不累!”子棣看了很是心疼。小外婆说:“岫儿,不管遇到什么事,把心放开些。要是没钱,从这里拿些去。”“外婆,我虽不当家,钱还是有的。”外婆沉默了没讲话。子棣问:“仁易对你不好?”“没什么不好。他总是忙,星期日也没休息。”外婆和子棣都觉得岫妍碰到了什么事情让她心里烦躁,可问了都让她否定了,实在找不出原因来。外婆问:“岫儿,你喝着药吗?”“喝着呢。”“把药停下来。吃些糙米饭,炖些蹄膀,不放盐,喝些汤。别光吃鸡,也要吃些牛肉;在院里活动活动,晒晒太阳,找禾香聊天。”“外婆,禾香也难得来一趟。她生了个女儿后,最近又生了个儿子,也是离不开呢。”小外婆笑了,“连禾香也有两个孩子了,我们也真该老了。”岫妍说:“我还当了干妈呢。”“啊,你也被人认了干妈。是禾香的孩子吗?”岫妍见外婆和妈她们高兴,乘兴说:“不仅禾香的,连谢干妈的孩子更小,才有两,三个月也认了干妈。”“怎么,橘子洲《谢公馆》那个!她有孩子了?”“她捡的。说是冬天下大雪时,不知谁把一个女孩丢在她家大门口,被看门老头给捡回来,她给收下来。”小外婆看了子棣,问:“不是她自己的?”“不是的,她等了一个礼拜,没人来认,放了鞭炮,摆了几桌算领养了。”小外婆说:“这也不错,省得她觉得寂寞,还爱闹病。”小外婆见岫妍的情绪好些站起来说:“你今天就在府里玩吧。我要到药堂去看看。”子棣和岫妍也从正屋里出来,外边的大太阳正照射着,不知是起猛了还是不适应外边的亮度,岫妍感到一阵眩晕,险些栽倒,被子棣一把抓住,她靠在母亲的肩膀上。依云和依雪听说了赶紧过来搀扶她,她们慢步走到后院,躺在子棣的床上休息。燕来从后花园回来见依云正给岫妍往下抹着胸口,燕来换下依云。依云给打了盆热水给岫妍擦脸,岫妍清醒地说:“依云,你别忙活了。我没事的。”“还没有事?够吓人的,要不是大小姐抓住你恐怕连孩子也要被你摔出来。”岫妍苍白的脸上露出了苦笑。她听到院里有人说话,她想:可能是菊英,好久没见了,眼睛向外寻找。依云知道她的意思,端了盆倒水时到菊英的屋里说:“菊小姐,你妈妈来了。”菊英眨了眨眼不说话,依了在整理上完课的书籍,还在找白纸铺在桌上让菊英练字,她说:“是不是先看看你妈啊?”依云放了盆过来牵了菊英到子棣的房间里。
菊英已经有十岁多了,一双杏核眼明明亮亮,瓜子脸清清秀秀,细细的个子立在床旁。依云说:“菊小姐,叫妈啊。”菊英看着岫妍不说话。菊英见这个人有点怪,一个鼓出的肚子,凹陷的眼睛,颧骨突出,脸色苍白,可不像每次见到的妈妈,高挑的个子,满面春风,用一双黑亮的大眼睛喜爱地看着她,还用手抚摩她的头。岫妍见菊英不说话伸过手来:“菊英,怎么啦,不认得妈啦?”菊英听到的声音还象妈妈的声音仍不肯向前走,这时子棣进来。子棣刚才看到岫妍赢弱的身体真替她发愁。等依云,依雪来搀扶岫妍走后,她到小妈的房间里问:“小妈,岫妍有没有大碍?”“目前看她就是虚弱,她的营养全部给了孩子,自己得到的太少,现在只能小小地补。等生完孩子得静心地修养些日子。要说年纪不大,应当能慢慢调养过来。”子棣听了这话才放心进了后院。菊英见到子棣进来一头靠在子棣身旁说:“外婆,这不是我妈妈。我妈比她高,比她好看。”全场的人笑了。子棣说:“岫儿,你不经常来,孩子不认得你了。”岫妍苦笑着说:“妈,我就变得这么厉害?”“你变了,菊英也变了。这一年,你看她窜多高。”子棣拉着菊英的手说:“叫声妈。”外婆的话起作用,菊英叫了声“妈”。接着菊英转向外婆说:“外婆,我该练字了。”子棣放了手说:“去吧。”菊英和依了离开了屋,依云拉着燕来的手让她跟着出去,让这母女俩静静地说会儿话。
吃过晚饭后,岫妍执意要走,依云把她们送出去乘了两辆人力车走了,依云送走她们后陷入深深的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