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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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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仁易爽约莹儿出嫁丫头
莹儿算好时间,让隋管家到城里和油漆匠商量油房子的时间;叫上金橘去厨房告诉炖上老母鸡,烧辣鱼块,蒸上腊鸭和做个红烧肉;告诉门口的卞老头,若有刘老爷到,让他直接到客厅。安排妥当后她开始打扮,她还是喜欢色泽艳丽的旗袍,挑了一件黑底突起的红梅花带有金银丝闪烁的旗袍。这件旗袍穿着时可以随光线不同出现深浅变化的效果。她把发髻旁盘上一圈银丝带,像岫妍那样。在照镜子时,看到自己的脸比进《谢公馆》那时差得多。若那时一定会把仁易吸引在自己身边,可惜啊。。。在一切准备停当后她在等待。时间过得好慢,她又心神不宁跑到门口去看。太阳当午,没有任何踪影。金橘问:“太太,摆饭吗?”莹儿不耐烦地说:“等会儿。”又一直等到太阳偏西。金橘见太太烦躁也不敢走近,只在院子里远远地支着耳朵听着。莹儿想:也许叫什么事情给绊住了。她只好叫金橘摆饭,自己胡乱吃了些。吃了饭躺在床上没睡意,仁易在她脑子里晃动,有时很真切,想定神看一下,又变得模糊不清,不由得想起了那天的欢乐。在这胡思乱想时,金橘轻声叫“太太,太太。”莹儿腾一下起来,穿上旗袍问:“什么事?”“隋管家回来了,问要不要同你讲讲漆房子的事?”莹儿心往下沉,又觉得闲极无聊便说:“让他在客厅里等着,我就来。”在客厅里隋管家把现行的桐油价格和油漆的工钱说了说,再把总价格和所订的工期也说了说。莹儿本是只要差他出去,对油漆房子的事情并不急,说:“你订的工期不太好”,管家顺着莹儿的意思说:“要不然把工期往后延展延展。”“对,看推到什么时候,或是秋天或是明春。”“那,到时候再说。我给人家回个话。”“行,你去吧。”隋管家摸不清她什么意思,只觉得今天白跑了。莹儿从客厅出来回到小院里,估摸着仁易今天不会来了,进屋时看见那张穿衣镜,朝着镜子落下泪来,想:自己的命真苦。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那儿那儿都满意的人儿,而且把所有的情感给了他,换来的却是毫无怜惜之情。她扑在床上痛痛快快哭了一阵,哭够了才感到心里舒服些。晚间金橘给莹儿安排了饭后问了一句:“太太,我爸说,你要是有空,他想过来和你说一件事。”莹儿答应了。吃过饭,金橘请莹儿到客厅,金橘的父亲已经在那里等待。陶老头一见太太就跪下了,见莹儿坐好,他磕了头,抬起头来说:“太太,你对我家的恩情永远不忘。现在我有件事情求你。”莹儿以为他要求涨工钱,“你有什么事,站起来说吧。”金橘扶起父亲,陶老头继续说:“太太,金橘让你调教得是个人模人样了,她很懂事,也长大了,我们想个她找个婆家。太太这边由银橘来代替不知行不行?”莹儿这才好好看了看金橘。金橘和自己初到橘子洲一样,浑身充满了活力,圆润的脸上自带胭脂,一条大辫子垂在腰间,正低着头。莹儿问:“金橘,你自己的意思呢?”金橘知道,离开太太后,衣料,小首饰这些东西是得不到了,可能连吃饭也吃不好,尽管她吃的都是剩菜剩饭,可比家里强得多。若要依着太太,终身没有家庭,没有依靠,再往后岁数大了怕是不好嫁出去。当然这些话全是妈妈平时在她耳边呱噪的,已经成了她思想的一部分,她没法讲出这些,只说听太太的。莹儿呆了好一会儿也明白金橘的意思才说:“金橘,你去把银橘找来。”金橘和银橘再一道进来,莹儿见银橘胖嘟嘟的脸,下嘴唇很厚,莹儿让她抬头,她的眼睛不敢看太太。莹儿看了看,没有金橘的秀眼,也没有金橘灵巧的神态。做粗活可以,收拾首饰,管理衣服,揣摩主人的意思来办事可能难一些。她慢慢开口说:“唉,这样吧,金橘也不小了,该出嫁。银橘跟金橘一段,先做事。”陶老头一下又跪下了朝着太太又磕了三个头,边磕边说;“谢谢太太,谢谢太太。”金橘也跪下了,银橘也跟着并排跪下。莹儿说:“唉,金橘快起来,把你爸也扶起来。”金橘站起来扶着她爸,银橘也跟着站起来。莹儿说:“你又不是我买的丫头,全得由我做主。你爸你妈也是好意。俗话说,女大不中留。你姐十六岁就嫁了,你都过了十六。我最近也忙着我的事,其它的事情也没太在意”,她又问陶老头,“金橘的人家给找好了?”“婆家早答应了。”“什么时候成亲?”“说是由着我们的意思。金橘跟着太太这么些年,由太太来定。”“男方做什么的?”“和红橘的男人在一起。”“好吧。金橘的嫁妆由我置办,收橘子的时候,应着她的生辰,择个吉日嫁过去。”金橘听了由太太操办立刻高兴起来:“谢谢太太。”陶老头掉下了眼泪。“谢什么!没出阁之前帮着银橘做事,好好教教她。”“是,太太。”“去吧。”陶老头和两个女儿高高兴兴地走了,莹儿的心里更难过,连乖巧听话的丫头也要离开自己。
仁易本想到公司去照应一下,然后下午转向橘子洲。谁知那天正召开股东会,董事长想要把分红的部分资金留下扩大再生产,形成资本投入或增加股金。提案由他和襄理写的,仁易只有人力股,没有干股不能参加股东会。到公司后被总经理看到以为是襄理让他来说明提案的,把他也招呼进去开会。襄理认为是总经理让他参加的也没多问,于是仁易坐在后排听着。襄理讲完了增加资金的理由,有几个股东提出问题,由总经理做了解释,副总经理和襄理也回答了几个问题。有一个关于每度电的成本价和毛利润、纯利润是多少?襄理让仁易来讲。仁易不做正面答复,只讲了大概,只说了个范围。股东们不满意了。仁易知道,如果讲得太具体详细,股东们往往会记住不忘,下一次开股东会又要问,为什么电价成本又会提高,利润减少。他不慌不忙地站起来说:“现在煤价上涨,运输费上涨,人力费上涨,总成本自然提高。讲毛利你们不感兴趣,而净利润要到年底结算才能体现。去年的年底结算表已经给了各位股东,人手一份。当时利润亏损表中上面的成本一栏中请股东审查提出问题,可当时没人提出问题。”总经理接着说:“现在什么都涨,倘若我们不增加基础设施,我们会败在湖南电灯公司手下,他们正在扩建厂房,进新设备,我们公司也不能坐视不理,否则新开发的地盘被他们给占尽,以后别说股东分红,能维持下来就算不错。我希望在座的股东们眼光要放远大些,不要被这些小利丢了大利吧。”这些股东们只要年终赢利分红就完事大吉,没几个人仔细去审查年终决算的,即便看,也没几个人看得懂的。听了总经理这一席话,面面相觑,也不吵吵了,除了表示同意也再说不出别的意思来。会后,他们在《芙蓉春饭庄》摆了两桌,个个吃得酒足饭饱时承认总经理经营的方略是对的。总经理这时心情比较好,夸了刘仁易几句,说他脑筋好。饭后送走股东们时总经理还拍了拍他的肩膀,坐上了汽车并同他分手。仁易随后叫了辆人力车,他坐在车上想:这些股东除了钱以外什么也不懂。每次参加会议的时候打盹的多,要不出个题目瞎吵吵,起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有董事长肯动脑筋,对政局和商局能紧跟上还能分析一番;又想:这个公司又不是自己的,不过只有人力股,给点甜头,管好财务就行了,费这些心思干什么!想着想着到家了,当他走进自己的家门把这些事丢开了。岫妍闻到仁易身上一股酒气,“怎么,又喝酒了?”“襄理招架不住,我替他多喝了几杯。”禾香听了赶紧从柏嫂那里拿些菊花茶,配上地骷髅和冬瓜皮泡上让仁易醒酒。仁易看了这药汤子说:“我不喝这个。有没有萝卜之类的?”禾香又到厨房找,找到白萝卜,仁易拿起来就吃。禾香打了盆热水,等仁易吃完洗了脸他对岫妍说:“我先躺会儿。”这是仁易的毛病,他从来也没醉过,只要喝多了睡一小觉就没事了。禾香一直把仁易服侍到躺下才和岫妍出来坐在客厅里。
莹儿怨恨归怨恨,心里仍然惦记着仁易。隔了两天又来到长椿巷。她心里的话除了和仁易说,也能跟岫妍说说。岫妍在家半歪在藤椅上,脚支在一个小凳子上看书。禾香轻轻给她揉着腿。孩子们在上课,花匠采下凤仙花的花瓣自制指甲油。大门虚掩着。莹儿推开大门,穿过一片树林,走过由栀子花当栅栏的花坛,转过乳石见岫妍在看书,报纸散落在地上。“岫妍姐”,莹儿轻轻地唤着。岫妍移开了书看到莹儿,把脚从小板凳上挪下来,禾香也站了起来扶岫妍,岫妍高兴地问:“今天来这么早。”“岫妍姐,快该吃饭了。”莹儿见岫妍套上拖鞋艰难地站起来还“唉”了一声,她说:“岫妍姐,你坐着呗。怎么啦?”“脚涨得厉害。”“是吗?”“小腿有些肿。”禾香又扶岫妍坐下,让她把腿支在小凳子上。“岫妍姐,你就半躺着。我又不是外人。你看大夫没有?”“看了,大夫说,体质太弱,让补些。”禾香插话:“补了。让这个小家伙给抢吃了。”禾香把自己坐的凳子让给莹儿说:“谢干妈,你请坐。”岫妍问:“你最近忙些什么?”莹儿叹口气说:“什么也没忙,烦得很。”“还为租子的差额?”“不是,金橘要出嫁了。”“你要愿意就留下她呗。”禾香给莹儿去泡茶。“怎么留得住!他是长工陶老头的女儿。又没卖给我。”“哦,就是啦。再找一个嘛。”“现在没找。陶老头让他的三女儿银橘来代替。我看她笨些,想找个灵巧的。”“要不让柏嫂或者黄妈给找一个。早些时黄妈给找了个丫头,现在给菊英当陪读呢。”“那就拜托岫妍姐,让她们给找一个老实的,又能察言观色的。”“呵,呵”,岫妍轻声地笑起来,“你这干妈,要求条件这么高。要找灵巧的丫头就不会太老实,同时具备这两项条件可不好找。”“岫妍姐,怎么不好找,禾香就具备这两个条件。”“禾香?禾香,谁能比!别说是丫头,就算上小姐堆里也得百里挑一的。”禾香把茶水拿出来,听了小姐对自己的赞扬,心里高兴,可抿着嘴出来,把茶水放在乳石旁的石台上。“唉,禾香比金橘还大,我得给禾香找个婆家才是。”禾香说:“我不走。”“傻丫头,哪能跟我一辈子。仁易算有新思想的人。他不娶妾,你总得找个依靠,还得不委屈你这个人材才是。”莹儿看着禾香笑了,“谁要娶了香姑娘可是个福气,事情做得好,又识文断字,能省不少钱。”岫妍笑了,别看莹儿不认字,说话还要拽,禾香也笑了,莹儿问;“我说错了”岫妍故作不解地问:“认字会省钱吗?”“怎么不省,起码教孩子可以不用请先生。”“嘿,嘿”,岫妍又轻声地笑了。禾香见谢干妈在打趣自己,心里有些不快,可见到小姐很开心,觉得有人到这里打哈哈,气氛活跃,自己也不能计较太多便说:“谢干妈说得不是。”莹儿见自己冒犯了禾香,正想开口转个弯不料禾香接着说:“我家小姐写诗作画,样样行,可孩子们还得请先生来教。”“岫妍姐是大家闺秀,这命谁能比!不像我,太太的身子,丫头的命。”想到自己命苦,说话有些哽咽。岫妍有些同情莹儿,禾香也没想到她会联系到她自己身上。禾香想着平时她尊重小姐,见到自己,也可能因为能认字谢干妈自觉感觉到气短。禾香自认为自己不过是个丫头,可在她面前还有一定的位置,经这么一想也有些同情谢干妈,刚才欢乐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闷,还是岫妍开了口,“谢干妈,你看看禾香绣的两对枕头,一套是鸳鸯戏水,一套是黄鹂唱答。”禾香到屋里取枕头来,莹儿从腋下抽出手帕擦了擦眼睛,“岫妍姐,真的很烦。”“谁家都有烦心事,只能往开了想。要是禾香现在就走,我也会起急的。不过,这一天总会来,唉,现在只能过一天算一天,顾虑这么多,不给自己找事吗。要不,你学些刺绣,找些事来做,分分心,再到我这里散散心。”禾香拿出两对枕套给莹儿,莹儿展开来看,一副鸳鸯戏水,两个鸳鸯,一个在前,一个错后,前面的鸳鸯扭过头来看后面的,似在等待,后面的身子有点向前倾,似在努力追赶。莹儿看着看着眼泪又掉下来。“怎么啦?是触景生情了。你还年轻,不行,再找一个嫁掉算了。”莹儿没说话,放下枕头,拿起手帕擦着眼泪,一边摇摇头。等情绪稳定些,她又拿起另一副枕套来看,“哎呀,这对真好看,再做个荷叶边就更好了。”枕布上绣着一湾流水,水面上有几条向下斜着的垂柳,一个黄鹂在枝头上张着喙朝上在鸣啼,另一只在空中飞翔转头似在回答。禾香看着岫妍说:“要不,金橘要出嫁了,把这副枕头套送给她,我再打个荷叶边。”岫妍听了很高兴,说:“这算薄礼。禾香,把从上海寄来的被面拿两床送给金橘。”禾香进屋,莹儿还在欣赏枕头套,说黄鹂唱答那付副枕套色泽淡雅,似乎用在结婚场面上素净了点儿,岫妍说:“谢干妈,你若喜欢,你拿了用,素净些没关系。”“那,哪儿好意思,已经说了送给金橘的。”禾香手里拿出两床被面说:“谢干妈,我们拿两边展示来看。”正好柏嫂出来问干妈是否在这里吃饭,禾香说:“柏嫂,你帮着我把这两床被面展示展示给小姐和干妈看。”当把被面抖搂开,粉色底,几朵殷红的玫瑰花围绕着一个大朵形成花团在中间,四角有同样的小花团,呈现出花团紧簇,煞是好看;另一床是墨绿的底,中间是一大朵绽放的红色荷花,旁边有含苞待放的花苞,再远些有小荷尖尖的花蕾。几片嫩绿的荷叶漂浮在水面上散落在荷花和花苞的周围。莹儿和柏嫂从未看见过整床的大花图案不由得‘啧啧’赞美起来,问哪里有卖的?岫妍说:“这算我的陪嫁。上海的二祖听说我出嫁给带过来的。那时候我已经怀了菊英,也没用上,放着也是放着,不如送人。”莹儿说:“留着给禾香用吧,我给金橘买别的样的。”“谢干妈,你别客气。要是禾香不忌讳的话,我送给她古香缎的百子图,比这还好。”禾香把这些东西折起来,用块绸布包好交给莹儿,莹儿直道谢。孩子们下课了跑过来,叫妈和干妈。长基撅着嘴说:“干妈没带好吃的。”莹儿解释说:“今天干妈出来得早,等你们睡完午觉一定给补上。”岫妍看了莹儿一眼说:“长基,就你馋。你看哥哥妹妹,哪个要吃的。”长基歪着头看了妈没说话。赛兰蹭在妈妈身旁,要挤上藤椅,禾香拽着她,赛兰说:“妈。我饿了。”柏嫂接着说:“吃饭了,吃饭了。谢干妈在这里吃吗?”岫妍邀请着:“你爱热闹,就在这里吃吧。”莹儿点点头,禾香扶起岫妍慢慢走,大家一起拥着她到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