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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三章 热情卖力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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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热情卖力做苦工
第二天一早各人忙各人的事情,屋里也没人了,仁易拿了扁担往外走。走了一段路想起了《富春桐油厂》在哪里呢?他返回去,七哥已经不在了,他向店小伙计打听,人家说的湖南话他一句没听懂。他想起了《仁记漆店》,那里卖油漆和桐油总会知道桐油厂在那里。他急忙走到那铺面,铺子刚打开,有个伙计在卸铺板。仁易小心地问:“小表哥,《富春桐油厂》在哪里?”小伙计打量着他,“你找活的?我们这里没活。”仁易又说了一遍,那个小伙计算听明白了,“我去问问师傅。”他从后门出去没一会儿回来说:“你从北门出去,往右拐就找到了。”仁易费了很大劲搞明白了意思又问:“北门怎么走?”小伙计比划了一下不耐烦把他推出了门,指着一条街让他走。仁易只能上路走完这条街再打听北门在哪里。原来离他们的住的大车店不远。他一边走一边问找到了《富春炼油厂》。看门的人回答说:“你找老麻,老麻早回江西了。”仁易傻了眼,愣愣地看着看门人。“你是他亲戚?”仁易连忙点头,“亲戚还不清楚,他病了,不会回来啦。”“我真的不清楚。”仁易见看门的人岁数比较大说:“表叔,我来这里是求他帮我找活的,吃口饭。”“去去去。你们江西人爱认老表。老麻不在,你到别处去找活。”看门的人不理他。仁易只能立在门外的墙根,这里也有几个拿扁担的,有站着的,有蹲着的,看来他们也在找活的。得想想:找不到老麻怎么办?要不要回江西,到大车场去找回江西的大车;要不和他们一样,站在这里等活计;实在不行就挨着铺子串,看哪个店要干活的人,不管人家骂也好,数落也好,就在长沙住下。主意已定,他不紧张了,学那些人悠闲地等着。过了一阵厂里出来个人说要两个人送油桶,仁易和这些人一窝蜂地上去,那人说了地址和价钱,别人不吭声,只有一个人表示愿意,仁易看了那些人散去小声说:“我也去。”那人招呼他们两人进去,每人挑两桶,那个挑桶的伴儿正在捆桶。仁易学会了捆桶的方式利落地把桶捆上,又去帮着那个伴儿捆扎,招呼他们的人说:“唔,这小子,干活利索。”他们挑起两个桶跟着那个人走,仁易紧紧跟在后面。好多天没挑东西,又有些紧张,开始挑起来不顺当,进了北门,又走了一条街挑东西的劲头儿才顺过来。仁易不认得路,走了几条街,也不知走了多长时间进了个大门,放下担子,仁易和伴儿把油桶码好,带路的人给了他们各三十文钱说:“过两天,你们早些来,挑空桶去再换几桶来,我给三个铜板。”那个伴儿立即问:“是每人三个还是一共三个。”“当然是一共三个。”“那不也是三十文嘛,还得挑趟空桶。”“愿意不愿意随你。愿来,到时候就来。”那个伴儿拉了仁易一边出走一边说:“想白给挑趟空桶,不干,走。我们到北门码头去挑煤,一趟能得四十文。”仁易边走边把麻绳扎在扁担上,把同伴的也弄好跟着他去。挑煤要箩筐,同伴带着他到一个工棚内拿了两个箩筐给他,另外进了个工棚拿了两个箩筐带着仁易去码头排队。仁易见码头上堆满了密密匝匝的货物,而煤占了一大块地方。那伴儿让仁易排在队伍中,把自己的箩筐放在仁易的前面,他钻进人堆去,等一下回来说:“问你的话就说是‘双全’。”仁易点点头。排队时两人聊起来,才知道他叫郑津生。这里挑煤是有组织的,得交‘箩规费’,津生的叔叔在这里,他先通融了一下,让仁易顶个名,挨到个儿,铲好煤津生帮着他扎好绳子,他在前面带路。仁易挑东西应当不在话下,他以为挑煤和挑水和挑油那样可以悠着劲,有节律地走,可煤筐死死地往下沉,压着,他觉得挑起来使不好劲,被拉下了一段。津生放下挑子等着他,等他赶上来,津生说:“脚要踏实,肩膀要顶上劲才行。”仁易按着方法试了试,开始还行,以后走不多远得歇歇,津生也只好跟着歇下。从谷上坡到木码头歇了好多次才把煤卸下来。往回走时津生说:“你再挑两趟会拧过劲来的。”仁易说:“还是桐油好挑,后天我还去挑桐油。”津生说:“那也行。”仁易咬牙又挑了一趟,还对津生说:“晚上我还没地方睡觉。”津生满腔热情地说:“那好办,和我们一同住。”等津生放了他的箩筐,仁易跟他进了一个窝棚里。地上铺着稻草,草上放了些麻袋,盖的也是麻袋片缝制的破被,和大车店差不多。这里的窝棚,一户挨一户挤在一起,是码头工人集中住的地方。他们进的窝棚是双全的。双全病在地上,样子非常苍老,又没有人管,仁易觉得非常凄惨。双全对进去的津生问:“有没有热水喝。”津生说:“要热水容易。”津生不知从哪个窝棚里拎了壶来,里面是开水。仁易把地上的土碗用热水涮了涮,凉了一碗水,等水不烫了,他扶起双全让他喝些热水,看到双全嘴唇是裂的,看来好久没喝到水了。津生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些稻草和破麻袋给垫在地上,又把草在这里垫得厚些,他们俩把双全拖过去,用破被给他盖上。津生和仁易出去买了米和用荷叶包着的辣豆豉。津生不知从哪里搞到的煤升起了小炉子,用个破锅煮了米饭,津生又回家拿了萝卜干,等米饭好了,给双全一碗,放了萝卜干和豆豉,他们两人一人吃了两大碗饭。这是仁易出来吃得最顺口的,最舒服的一餐,不用看别人的颜色。累了一天,吃饱了就犯悃,他们盖上麻袋睡着了。丑时,仁易醒来坐了起来,看看自己不在马车店里又倒下睡了,一直睡到天蒙蒙亮。
外边淅淅沥沥下着雨,津生醒了,兴奋地说;“仁易,这雨天挑煤的人少,我们快去,挑两趟挣八十文就收。”仁易说:“还顶着双全表叔的名?”津生‘吃吃’笑了,仁易奇怪地看着他,“叫全哥吧。他比我们大不了多少。”“真的,我还以为四,五十岁了。”“唉,病的。我先告诉我妈一声,让她抽空来帮他一下。”说完拉了仁易拿了箩筐就走,不知从谁家的窝棚里拿了两个箩筐。到码头,人是少了些,还得排队。雨天挑煤更不容易,要同地上泥土粘性叫劲,还好是草鞋,但到水多处草鞋容易打滑。挑了两趟比昨天还要吃劲,速度还要慢。毕竟昨夜里得到了充分的休息,体力得到恢复,仁易还想挑,津生说:“不行了,不行了,你看天暗下来了,要落大雨。”他们回工棚津生放了箩筐再到双全的窝棚里。他们两人生了火先把水烧开,脱光了,把衣裤放在一个破盆里的凉水投了投晾在草上。双全竟睁开眼睛看他们,津生问:“双全哥,好些么?”双全眨了眼睛算回答了。津生找了块破布遮着下身,用铲子不知到谁家铲了煤渣盖在火上,仁易淘了米忙煮饭,这时一个女的掀开用稻草和破麻袋做的门帘进来,她收了伞,津生叫了句“妈”。仁易忙不迭拉了一块麻布往身上套。津生妈说:“还套什么!怕我?津生这么大了,我女儿已经生娃娃了。”仁易不敢正眼看她。津生妈把菜放在砖头上对双全说:“这有一小包红塘,吃点甜稀饭,或许好得快点。唔,什么味?津生,饭糊了”,她打开锅盖看,“你们烧干饭?”说着端下了锅拿了个破碗从铁锹里舀了些煤渣盖在火上,又把锅坐上,“津生,衣服要干了赶快穿上,冻病了和双全似的没人管啊。”“妈,全哥吃了吗?”“我给他弄了碗稀饭。对了,双全,你可别沾油腥。”津生妈唠唠叨叨说着又看了他们三人一眼,举起伞推开门帘走了。津生快活地捻着茴香豆吃,仁易到炉边摸了摸裤子还湿着呢,他要套上,津生说:“没干呢。雨下这么大,不会有人来了,让它晾着。”仁易把裤子晾上。吃饭时他们问双全要不要吃饭,双全摇了摇头,挣扎起来喝了碗热水,闭眼睡去。两人吃了饭后把碗推一边,躺下聊上了。津生问他在江西过得怎样?仁易说了说农村的事,着重讲了他跟着马车队的事,这是津生闻所未闻,非常感兴趣地听着。仁易也问码头上好不好混。两人年岁相仿,聊起没完。半夜里双全起来要烧稀饭,津生醒了叫起仁易,他们两人让双全躺下,津生弄火,等红火苗窜起搬到窝棚里来;仁易把锅里的糊锅巴铲下,放了米和水给双全煮饭。双全半靠半坐,在火光的映衬下他的下巴尖尖,颧骨高耸,太阳穴下塌,深陷的眼窝里眼睛没神,胡子拉楂,整个一个皮包骨的样子。双全向他们表示感谢,说话声音很小,两眼含满了泪。仁易说:“我来长沙,亏得津生领我来这里顶着你的名字干活,要不然我得在街上过夜。我还得谢谢你。”双全吃了甜稀饭,安稳睡了一夜。天亮后他觉得有精神要去挑煤,津生说:“全哥,雨后路滑,难走,筐翻了还得赔钱,还是明天去吧。”仁易也帮着说:“全哥,今天我挑的钱算你的,你养好了明天去。”双全听了这话没再坚持。天气一好,码头上的人也多起来,津生和仁易也只能跑两趟,排队的人太多了。仁易把钱如数地交给双全,双全说:“我不能要,你们拿这钱买点吃的来,好好吃一顿。”仁易在窝棚里把草给铺平并腾出个空地好吃饭。晚饭由津生的妈给送来,有腊肉豆豉,油菜鸡蛋,一盘咸萝卜干,一锅鱼汤炖在炉子上,飘出阵阵的诱人香味。津生妈把碗给洗干净,把碗筷摆好说:“你们吃吧。”双全说:“一起吃。”“不行,津生爸要喝酒,我还得做些花生米。”津生说:“妈,我也得喝点酒。”“你敢,你这小兔崽子。”津生不敢要酒了:“我们吃,我们吃。”“馋嘴,就喜欢凑热闹。饭在锅里了。津生,吃完鱼把锅给妈送回去啊。”说完出去了。他们很快把饭菜全吃光。双全吃得不多,只吃了鸡蛋喝些鱼汤。
仁易记着送桐油的事,早上醒来他催促津生,津生拿了扁担一同出去。仁易记得路,等走到那家院的大门口敲门,门开后仁易说明是来挑桐油的,他们挑上空桶随着那天带他们的人到桐油厂换了满桶的桐油挑回,那人给了三个铜板说,过个三天再来。仁易和津生拿了扁担出院,仁易把其中两个铜板给津生,津生说:“别给两个,给一个就行。昨天你的八十文全吃了。”仁易也没推让,放进腰袋里。津生还要拉着仁易去挑煤,仁易知道不能顶双全的名字说:“津生你去吧,我找点别的事做。”津生看实在拉不动仁易,想着今天不一定有熟悉人的空缺名额,自己拎着扁担向北门走去。仁易昨夜考虑过,依津生说,做码头工人每月得交份钱,还要找保人,托人办事得花钱,买两个箩筐也得花钱,七下,八下算起来要白干一年才能在码头上立脚。眼下自己那么点钱凑不够还要借钱,还不知道应当向谁去借?不如打零工。再说也不能和双全似的,有钱就吃掉,没钱连病了也没人管,受罪!现在要紧的是找个地方住下,明天再揽活儿。他没目标地走,不知怎的又逛到《仁记漆店》,见门口有个三十多岁的人和五十多岁的人在讲话,小伙计提出一桶油漆摆在门边,过一阵又提出另一桶放旁边,好象嫌碍事,又都给挪到门外。那个岁数大的人用目光在街面上扫着,正好看见仁易,他招招手。仁易环顾四周,见行人没有理的,指了指自己,确定是在和自己招手才走到他跟前,“你挑上这两桶油跟我走一趟。”仁易见这个人穿着大褂,衣着整齐,清洁,口气很大,没得商量就让他挑,可没说脚钱。仁易求之不得,少就少点,把油桶扎好挑起跟着走。进了个深红颜色的大门,把桶放在院里。那人又和从店里来的小伙计进了另一重门。仁易站在那里,只想还没拿到钱不能走。等了许久,那人出来看了一眼想起来没给脚钱,他掏着钱问:“会油漆吗?”仁易点点头,他看过祖叔家的老太太让人给她的棺材上过油。“你到右边的小屋去油寿材。”“用什么油?”“用桐油。寿材旁边有油桐和刷子。”那人走后,仁易边挨着门寻找放棺材的小屋。终于找到,看了木板很厚实,有油桶也有刷子,他把油桶打开,先把棺材盖慢慢抽出,然后用刷子沾上油慢慢地刷,尽量让油涂抹均匀。领他的人也进来看过他,正好仁易半斜着腰给棺材头的下部涂抹,看仁易干活还认真没说什么就走了。仁易干完活不知什么时间,天黑了,他出了小屋拿着扁担在原地等着,门仆问:“你等余管家?”仁易点点头。他见到《仁记漆店》的小伙计从二门出来,余管家在后面说:“明天让你师傅和你一起来。”“师傅来不了,这几天在衙门里服役。”说完匆匆往外走。余管家看见仁易了给他十个铜板,仁易接过铜板揣在夹袄里问:“还有事吗?”“明天来一趟,帮着油门窗。”仁易高兴地答应“行”。他拿起扁担兴冲冲出了大门,找到个小饭铺,一天只吃了一顿饭。交钱时问了问附近有没有租房子的地方。收钱的人问他是哪里人,他说是江西人,那人让他去鲁班庙问,那里江西人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