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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三章 8 终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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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终于在长沙落脚
等找到鲁班庙,庙的屋檐很大,天色已晚,庙门已经关上。没有熟人他不敢敲门,把钱放在米袋里扎在腰上,裹紧了夹袄坐在鲁班庙的门前,把扁担横在腿上迷迷糊糊睡着了。半夜有人踢他,“去去去,这里不许睡觉。”仁易睁开眼站起来说,“我是江西人,来找老乡。”“找谁?”“老麻。”“老麻是谁?我们这里没有姓麻的。是不是马永福啊。他住北门盐仓街,到那儿去找他。”仁易没听清楚又问:“哪里?”“北门外盐仓街,那片全是泥瓦匠木匠。”仁易记住了北门外,盐仓街,马永福几个重要的字。他拿着扁担在街上逛,依稀想起了有条街特别地亮,他走着走着到了那条街,原来有路灯,有的乞丐倒在人家的门口睡觉,他不愿意同他们为伍。他本可以去双全的窝棚,他也不愿意同他们过着那样的生活,挣多少吃多少,不考虑以后,他自己得单过。走动在微弱的灯光下看到贴着一个招聘启事。原来长沙光华电灯公司招人,真让他喜出望外。他就一直在这里等,谁知到了天明没有人来这里招人。他开始打听路过的,那人看见他发笑地说:“你想去?”“对!”“且,你要到了那个公司,人家不把你轰出来才怪呢。”那鄙夷的目光和口气使他心里不舒服。仁易明白自己这身装扮和街上行乞的人没多大区别,拿着扁担还说明他是个脚夫,靠苦力吃饭。仁易忍住了,打听光华电灯公司的地址并找到了。他要进去被门口拦住,他说明自己是来应聘的,等到上班的时间才放他进到了一间屋里,又等了很久有人来问:“你是来应聘的?”“是。”“认字吗?”“认字。”“在桌上写几个看看。”仁易当场把毛笔蘸满了墨汁,在砚台上捋了捋,看见桌上有纸,在纸上写了光华电灯公司。别的人进来也围过来看看。有的说还写得不错。有人问:“有保人吗?”“有。”“哪个?”“郑津生。”“做什么事由?”“挑煤的。”在场的人发出了哄笑,笑得仁易不知所措。“挑煤的能当保人?亏你想得出来。”“你还是拿着你的扁担找点别的事做吧!”仁易被奚落着,连忙拿上扁担就走,心里很难受,也愤愤地想:总有一天我要到这里来。他想着今天的事情还多:要找住处,还要去那家油漆门窗。他先去了北门外找到盐仓街才按照原路折回大红门,敲了门,仆人见他问:“你找余管家?”并让他在前面等着,等余管家出来问:“你怎么才来。”仁易只好扯谎说自己走错了街。余管家让他到后院漆门窗。他到棺材屋拎了桶拿了刷子低头跟着余管家走去。《仁记》店的小伙计已经站在有横杠的梯子上,一手拎桶一手刷漆。见他把刷子蘸进桶里,后又把刷子在桶边正反蓖了两下,在刷油漆时从上往下捋着走,既省油还涂抹得均匀,比自己来回上下刷省力还快。小伙计不紧不慢地干着,从油漆的反光处来补刷。仁易偷看了手艺,到下午再油漆时比较熟练,对上午的活儿他自己也感到不满意,下午的斜光打过来确实有厚有薄。而余管家等光线不很亮才来,一天下来他们的活儿干得不少,小伙计收工时,余管家和他一边说一边走:“明天无论如何让你师傅来一趟,把正房油了,其它好说。”小伙计答应传话。余管家又对仁易讲:“明天早点来,把后院剩下的活儿做了”,仁易赶紧点头,他又补充一句:“明天跟你结帐。把空桶和油漆桶放回小屋。”仁易到了前院小屋,放了空桶和有油漆的桶,拿了自己的扁担和夹袄出门。他没敢吃饭,匆匆到盐仓街找马永福。找到个院门,按别人指点的门他敲了,一个女人给他开了门。离门不远的一张桌子上有盏油灯,一个男人坐在旁边喝酒。仁易见他不抬眼不起身赶紧说明是来找马师傅的。“是上午来找我的哪个?”仁易低头必恭必敬说:“是的。”“有什么事吗?”“我想托表叔帮我租间房。”“你在哪里做事?”“在桐油厂挑油。”“哦,那好办,要多少钱一个月的?”“越便宜越好。”说完从夹袄里掏出十个铜板放在桌上。马永福脸上没有表情,说话稍客气点,“坐,坐。”仁易似乎觉得这事能办成,顺从地坐下了。“还没吃饭吧。来,一起喝。”“表叔,我不会喝酒。”“不会喝也要学点。一天干活下来不松松筋骨啊。”或许那是女人就是马永福的堂客给拿了一双筷子,一个小盅酒杯放在他的面前,还给倒了盅酒。仁易拘束,马永福说:“来,喝两口。”仁易不敢推辞,吃了两粒花生米,抿了一口酒。马永福接着问:“你叫什么?”“刘仁易。”“哪里的?”“新淦荷埠镇刘家庄。”“我是峡江的,真不远。”“谁告诉你到这里来找我?”“桐油厂老麻。”仁易只能扯谎说。“我听说桐油厂有湖北人,没想到还有江西人。江西,湖北到这里做木瓦匠的真多。”他喝了口酒,夹了块鸡蛋往嘴里塞。仁易怕他再追问下去没法回答。看来马永福接待的人不少,见怪不怪地接着问:“在家种什么?”“稻子,红苕。”“我听说你们那里有种棉花的?”“过去没有。据说有户人家从河南逃荒来后,种了棉花长势很好,有几户也跟着种。也只听说,没见棉花长成什么样子。”“河南人到江西也不容易了。”马永福见他没走的意思,“今晚没地方?”“恩。”“行,睡门房。”马永福让堂客给盛了碗饭,让她去告诉人家一声,老家来人住一晚上。等那个堂客出去后仁易真饿了,把饭吃了,也没敢夹菜,也没敢添饭。堂客回来后把他带到院门口。门口旁用破木条,麻布等等,把这间房和周围隔开,连开门的声音也是吱溜溜的,晚上听得格外清楚。而门里有块破板横放着,上面铺着烂棉絮,马永福的堂客送来一床被子,上面有一股油腻腻的味道,不知给多少人盖过。再旁边是茅厕,一阵阵臭味往屋里送。仁易想:难怪,没人来租这间房,还没有双全的窝棚好呢。为了明天他只能忍着。早上起来他上了茅厕再没有躺下等着马永福。马永福拿了工具出来他赶快跟上,“表叔,什么时候能租上房子?”马永福边说边走,“晚上你等消息吧。”走到北门他们分开。
仁易油着门廊的柱子和走廊框,油到中院时他看到一位师傅站在梯子上用油漆油正房的柱子,只见他把刷子蘸在小油桶里浸了一下,只蓖了一下,刷子在柱子从上往下捋,每捋两次蘸一下油,又快又轻巧,而油窗户时要把刷子来回蓖两次才给上漆。看来窗户用油薄,柱子用油厚,那么门和其它的木板呢。他正看着那位师傅的油漆方法,师傅却下了梯子瞪着眼说:“去!到别处去干活。”这位师傅说的话表示对他的反感,仁易干完活儿到前院去等余管家。余管家出来给了他三十枚铜钱,还说他穿得太破,到人家干活会以为他是贼呢,说着拿了些旧衣服给他。仁易把旧衣服给卷了卷夹在腋下,拿了扁担到街上吃了饭去马永福家。马永福见他来了连忙出来朝外走,两人走到另一条街敲了一家门,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马师傅,是这个人吗?”“是啊!”“先交三百。”仁易看了马永福说:“我没这么多。”“有多少先交多少。”仁易掏出来刚到手的二十九个铜板,那一个吃饭用了。她又问:“马师傅当保人?”“钱已经交了,还要什么保。”“马师傅,没有保人我可不敢收这点钱。”“行了,行了,我做保,你有什么不放心的么。”仁易见她同马师傅一笑,怪怪的。不过他心里却想:幸好今天钱到手了,要不然得动用那两块银圆,他舍不得的。她领着仁易看房子,马永福留在外边。仁易看到这间房还算干净,里面有张床,虽不大,住一个人还绰绰有余。等他们出来马永福说:“你旁边有两户是泥木匠,虽临街,这里偏僻点也算安全。你可要按时交房租啊。”说完马永福走了,那个女人也走了。仁易进了屋,一屁股坐在床上,引得那盏油灯直摇晃。他把旧衣服拿出来看,是些半旧的,没有坏。大褂穿起来有些大,直晃;裤子还可以,做活时把自己的破裤套在外边。他听到女人在说话,“马师傅,你慢走。”仁易也赶忙出来,“表叔,你走了。”见一个黑影朝他挥挥手。仁易回到屋子里想:做了两天工才有三十个铜板不知能住几天的。要三十个铜板住一个月就好了。那个女人没讲出租的价格,而马师傅也没讲,泥瓦匠能生活下来,我也能。他想去问价钱,又怕那个女人说出话来不好听,只能忍到明天再说。他看到地上有个土瓦盆,向邻家要了点热水,把脸和身子擦了擦才躺下,不由得落下泪来。
此后仁易还到桐油厂挑桐油赚些脚钱,等稍有点钱,他买了桐油和油漆挑到街上吆喝着卖,卖油漆时也做油漆工。渐渐他到《善后轮船局》做小工给轮船油漆时他已经完全摸清了价格。零工每天有三十文的,二十文的。油漆工算手艺,一天下来应当给三十个铜板。他也开始承揽住户的油漆活儿。逐步他摸到了规律:入夏前活儿最忙,一般中等人家,两,三年要把房子刷一遍油漆保护门窗;也在这时候大户人家油寿材的特别多,每年上一次油,也不吝惜钱,他包揽活后既能赚工钱也能赚油钱。他不仅在城里揽活,也到长沙县,善化县去揽活儿。一次在善化县给一家新房上漆,连续干了一个月,不知闹了什么病,手也肿,脸也肿,手像发面一样,手背还淌出黄水来。他用布把手裹上坚持做完工程。见了自己淌黄水他有些害怕,回到城里休息了好些日子,还到药堂看过,涂抹了药膏,也吃了一个月的汤药才慢慢缓过来。此后,他只揽大活儿,雇人挑油漆,抹腻子,刷油漆。他只管上桐油。再后连刷油的这道工序也雇师傅来做。他已经把短衣换成长衫,四处揽活,定价。做了三年他有了一批比较固定的顾客,也积累了一笔不小数目的钱。再以后他倒卖桐油,那次浏阳制伞厂要桐油的事在他的记忆里太深刻了。倒卖桐油本钱要大,进出的钱也要大,而且特别辛苦,得跟着货车走。一次在运桐油的路上,车翻了,他摔进山涧里,幸亏半山腰有树给挡住才没有滚下去。那次赔了桐油还他差点要了他的性命。在贩卖的过程中也吃过亏,上过当,被人骗过。他没有大公司的资本和一套行之有效的管理制度和程序,只算个个体买卖,就这样过了五年。
他有了钱,已经在城里买了房。又过了两年他要考虑的是:继续买房子还是买地。他去了解买地的情况:买了地后得把地出租,每年要催租,他觉得太麻烦,不如自己买卖桐油来钱快。现在他已经不想在乡下过日子,也不想回江西。长沙成就了他,他得在长沙盖房子,娶妻生子。当他把销售的旺季的活儿做完,他托桐油厂的厂长帮他找地方盖房;同时拿出一笔钱来给哥哥盖房。他把其余的钱存放在钱庄。他知道得先把哥哥的事安排好,没了牵挂才能忙自己的事。他买了土花布,带上钱到城外的大车场找回江西老家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