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8、中卷 第四章 设法问明身世 异母姐弟情深 1 解放后 ...
-
第四章设法问明身世异母姐弟情深
1 解放后姐弟俩竟同在重庆
赛竹接到长基的来信。
李大哥,大姐:你们好。
大姐的来信收悉。长沙变化甚大。小老祖早已仙逝,同大老祖埋葬在一起,刻了块简单的石碑。外公已在家养老,铺子交给舅舅们打理,我只在年,节去看他们一次。谢干妈家中的土地按政策进行土改,已经被分掉,橘子洲的《谢公馆》归农会所有,他们母子三人搬到城里来住。城里的房子仍旧归属谢干妈所有,但也给她家分了一块橘子洲对岸沿东边的山坡地给他们耕作,离我家不远。韵梅常有病,干妈背她到医院去看病,无法照顾长欣,让他住在我这里。长欣长得干瘦,邻居说长得非常像我;连我的同事来也说和我长得一个样,真是怪哉!大哥来信,说他在成都已经投诚,被整编后调到重庆搞市政建设。前些日子大嫂从我这里拿了钱带着格重,按地址去找大哥,我这次去信把地址抄给你们。赛兰的婆家已去香港,整个房子留下,因为老五不愿意走,他家也想留个人看房子,对老五比较放心,赛兰和老五留在那所房子里。婆家的钱庄已被政府没收。老五继续在中学里教书,赛兰参加工作在市统计局里做事。伯妈来信说,长春闹得厉害,常和伯妈顶嘴,不服管束。伯妈想给长春说一房媳妇栓住他的心,来信问我们是否同意。
大姐问房子的事。我家的房子还好。经过这么多次战乱,所幸偏隅城外一角,而且在大墙外边,没遭受很大的破坏。厨房有些漏雨,小楼的地板油漆也已剥落,修葺得花一大笔钱到哪里去筹?我也懒得收拾,凑合同魏伯住在这里。隔壁家伸过到房上的枇芭树枝照样结果,院里的花草树木疯长,不过魏伯还在料理,院子里还算干净整齐。长欣长大了,干妈管不住他,而且山坡地离我家又近,他种种地后就跑到我这里来住,跟我们一起吃饭,好在干妈还有房租收入,给了些长欣吃住的生活费用。好,我就罗嗦这些,当有新情况定会写信告知大姐。谨拜
叩安
弟长基敬上
。。。。。。
看完信赛竹有些纳闷。她所问婷姨的事一字没提,没问到的谢干妈和赛兰的事倒说了一大堆。赛竹思想中认为:只要婷姨没改嫁仍属于父亲家庭中的一员,子女有责任负责她的生活。从信中可以知道婷姨并没在家住。战乱时期婷姨回乡下住一段完全可以理解。可现在婷姨在乡下并不好受,她父亲是个地主,这阵子她家可能要挨斗,土地被分掉。她完全可以回长沙,她属于父亲的人,也属于这个家。不过婷姨是否没改嫁这点吃不准,这些使赛竹不得不惦记她。赛竹清楚,自己一家人完全靠供给制,李一萌没多少钱可以支配,也没能力再去养活一个岳母,只能放一放再说。至于长春由伯妈管着,不管是好是坏,伯妈会一直拖着走的,这点她心中有数。再一看长庚的地址竟在枣子岚垭,离鹿鹿和琪琪的学校不远。彼此都在重庆,近在咫尺,是没有想到的。赛竹微笑了,想着要有时间休息的话去看看大弟。她高兴地拿了信给李一萌看,一萌看了说:“等有空,我去孩子们那里,顺便去找找他们。”有了一萌这句话,赛竹打消了自己去的念头,是啊,她要去一趟的话,璞璞她们三个孩子由谁来管呢?
。。。。。。
土地改革来了,土地政策要没收地主的全部土地交给农会重新分配。谢干妈,叫邓莹秋的,除了橘子洲的果园,菜地外,外边的土地多得是,靠收地租生活,理应当然划为地主。她在外面的土地由承租人管理。农民痛恨的那些在农民头顶上作威作福的二地主,虽然他们并不是土地真正的持有者,可那种愤恨的情绪却没有发泄在邓莹秋的身上。村里召开控诉大会时,由于她平时没有逼迫,殴打,欺辱的实际罪行,只站在各村的台上挨斗。据说土改工作队在开座谈会时,有的佃农竟然还替她说好话,说她曾宽限过佃户因闹灾荒交不齐租粮可以推迟一,两年。土改工作队只能说这种佃户觉悟不高,受到剥削还替剥削者歌功颂德,在斗争会上还是控诉了她假惺惺的嘴脸,两面三刀的变脸等等。以后土改工作队让她去过几次核实土地田亩,再以后也没找她。橘子洲的雇农,佃户分了橘子林和菜园把他们赶出《谢公馆》,叫做扫地出门,然后把《谢公馆》当做农会的办公地址。大家说她没什么恶毒罪行也没开斗争大会,只对隋管家恨恨不已。按照政策,被赶走的地主也得给间房子,分块土地让他们生活。好在谢干妈在长沙有几处房子不算土地改革范围之内,她搬到城里的房子住下。农会把橘子洲对岸的靠湘江的坡地划了一块让他们种植蔬菜以便养活自己。韵梅一直上学住在城里,只有生病才会回到橘子洲住几天。长欣看到从小住的橘子洲的房子交了出去,他一向又不好好上学,谢干妈只好让他来种地,要把分的地撂荒了又会挨斗。
长欣哪里拿过铁锹、锄头的人,这些家伙什抓在手里不听使唤,体质又弱,对种地的事情没有劲头,到坡地一坐就半天。别人家的坡地上菜苗长得整整齐齐,长欣搞的这块地苗子稀稀拉拉。湘江离得近,长欣挑不动水桶来浇地,谢干妈又生气又心痛儿子,可眼下土改的形势不能雇工,不去干活会惹出麻烦来,没办法,只能逼着长欣去干活。长欣恨透了妈妈,自己已经穿得不像样子,还得干农活,每天闻着大粪的臭味,于是他索性不回家住在长基那里。
长基算国营的工作人员,在邮局里算老职工,而且更重要的是划分成工人阶级。刚解放时,许多人失业没工作做,长基很是得意。长欣来找他,长基自认为在自家众多的兄弟姐妹中属于谢干妈照顾最多的一个。上学时找谢干妈要过钱;工作初期钱不够用也伸手向谢干妈借过钱,干妈从没要他还过钱。以后工资逐步提高,每个月的钱也搞得净净光的,毫无余款,谢干妈还周济过魏师傅。邓莹秋也奇了怪:长基没有他爸爸那种精明算计;又不似他妈妈有那种大家闺秀的雅致和情趣。他那点闲情逸志是有的,全放在喝酒聊天上。可现在不一样了,街坊四邻羡慕他的工作,据说还当上个什么职务。长欣往他那里跑,要在过去她会去管的,因为长基经常邀些人去喝酒吹牛。现在她不仅不管,心里反而感激人家,人家可是工人阶级没嫌弃长欣是个地主的儿子而疏远他们,还能让长欣住下和他一起生活。出于这种感激的心情,她不时来看长欣,拿些钱给长基和魏师傅,长基向来对钱是来者不拒。
谢干妈照顾得最多的是韵梅。韵梅从小多病,说晕过去就会晕过去。现在没得佣人了,只有自己背着韵梅到医院去看病,一路还得歇上几歇,等医生开了药方抓了药实在没得力气才雇辆人力车。回来后买菜,生火,做饭,熬药,没有一点闲在的时间。这些事她早已不做,干不惯了,可她现在不能雇佣人,她不做,一件一件事摆在那里,只好一件件来,只能在中午睡一小会儿。韵梅的病总不见好,时不时就犯。手头上的钱并不多,还要给韵梅买些鸡和鱼来补补身体。韵梅看病的钱,上学的钱,长欣生活的钱,算来算去出得多进得少,怎么也不够。她狠了狠心卖掉一处房子。
长欣跟着长基,不知是学的,还是天生的,两个人喝酒能喝到一块去,买点花生米,豆腐干之类的当下酒菜,听着长基说邮局的事,令长欣好生羡慕:他和同事之间有说有笑,人人平等,有一种当家作主的自豪。可自己呢?地主的儿子,同土地打交道。周围没人理睬,见人自觉抬不起头来。在江坡上坐着时,见到江轮,小火轮在江面上往来,他真想去轮船上去干活,那怕当个打杂的也行,主要是想离开这个地方。他曾到码头上找过人,人家要搬运工,他体质瘦弱,招工的人不接受;而上轮船更不行,有技术的人现在还用不了,像他这样无一技之长,只有十五岁的孩子没处安排。在他和长基喝酒时,吹牛归吹牛,长基真劝过他,让他读书,以后看劝也没用,让他回来练练字,“你呀你,写出字来象蜘蛛爬,堆在一起没个样!你要工作,人家让你写个字,或者写份简历表,字要漂亮,肯定会先用你。”说完拍拍长欣的脑袋,“小子,记住!”长欣也觉得刘家兄弟,个个字都写得很好,最好的属大哥,以刚劲为主,刚劲中透着飘逸,让人看了爱不释手。也许他们受到大哥的影响,每个人的字看起来很舒服;连菊姐,兰姐的字透着娟秀,也不乏力量,就自己不行。在长基说了‘字’是找工作的一个条件后,长欣下决心开始练字。邓莹秋一听长欣想练字,想学好,哪有不鼓励的道理,自己这一辈子就是吃了不认字的亏。她买了笔,墨,砚台,一应俱全放在长基这里,长欣又让长基帮着买些字帖,而长基说不用,他找出长庚的来信权当字帖就行。于是长欣白天干活,晚上练字。心平静下来,饭也吃多了,人也往高里长。邓莹秋见此情况,也不亏待这两兄弟,经常送点好吃的过来。
。。。。。。
李一萌曾答应赛竹去找长庚的,工作一忙起来他全身心投入,把这事给忘了,好长时间没动静。这件事对赛竹来说算件事情,一直搁在心上的,她见李一萌一天马不停蹄地忙碌,睡觉打着响响的呼噜,也没再去催。一直到有一天,从两路口营业部打来电话说找刘赛竹。赛竹以为帐上有什么情况不明要她说清楚。她接了电话问:“谁呀!什么事?”过了会儿,电话那头传过来浓浓的长沙话,“大姐,菊姐”,菊姐这个称呼不是至亲的人是不会知道的,她一愣,想起了长庚,电话那一端说:“我是长庚啊。接到长基的来信说,你也在重庆。。。”没等长庚说完赛竹打断了他的话,“你有时间吗?”“今天是星期六,下午学习,我请了假。”“哦,长庚,你听着。你从两路口下来,沿着江岸的马路走,江心有个珊瑚坝,珊瑚坝面对着的上方有个地方叫飞机码头,我在这里等你。”“好,我就去。”电话挂断。约莫有个二十分钟,赛竹从下面的台阶上到马路等长庚,她心里有一丝丝埋怨一萌,说好他去看弟弟,这么长时间没去,反而让弟弟找来。长庚很是欣喜,能在重庆找到大姐,那么李大哥的职业肯定不错,否则不能把大姐和孩子们接到重庆来。长庚一向走路有些驼,从不肯直起腰板来。老远,赛竹看到这种姿势判定是长庚,她往前走了几步,见长庚还在向路人打听飞机码头在什么地方。那人用手指着不远处,长庚沿着江边的马路走,看到长江边走边想:这个地方不错,挨着长江边。他继续走着,听到有人喊:“长庚,长庚。”走近了他才看见喊了声:“大姐。”姐弟俩相互望了望,“长庚,怎回事?比原先黑了许多,老了许多。”“唉,大姐。。。到家再说。”她把长庚带到住处。“大姐,你们就住这里?”“怎么!”“黑得很。”赛竹把电灯打开。“这还算照顾呢,能在办公的地方给间房算很不错了。”“李大哥在哪里?”“在进门不远处的办公室办公。”“现在做什么?”“还不是搞飞机,在重庆站当站长。”“什么!”长庚有些惊讶地问。“你李大哥管重庆的飞机。”“乖乖!李大哥算起义的还是算被俘的?还是和我们一样算投诚?”“长庚,你不知道,他呀,在南京就给共产党做事了,做地下工作。我在南京不知道,有时候也有些疑虑,问过他,被他给顶回来。大概在四八年十一月份,他离开南京再没露面,直到五零年才把我们接过来。”“嗨!我就觉得吧,李大哥有本事。在国民党那边能站住脚,在共产党这边也吃开。”“你说什么呢,长庚!在南京要是被发现给共产党做事还不是就地枪毙了。真是,他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好在我是不知道,要知道该多担惊受怕啊,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后怕。他要不在了,我带着五个孩子真不知该找谁去!”“李大哥胆子真大。大姐,你要晓得了会让他干吗?”“我要知道,决不让他干这种事。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不让他干,他也会干的,这个男人我是管不住的。”“确实,李大哥脑筋转得快,我们家的人跟不上他的想法。”“长庚说说,你怎么来的?现在做什么?”“大姐,我一直跟着部队保管武器。他们走到那里,我们跟到那里。后来从河南退到成都。解放军来了,我们队伍算投诚,后又被整编,说是重庆需要人,我们大部分人被派到这里转到地方上来,说是支援地方建设。现在正修建中苏友好大会堂。他们说我有文化,字也写得好,让我写标语,写黑板报,誊抄稿件。”“工作不累吧,怎么会又黑又老?”“宣传有多少事!做完后和大家一起挖土,修坡筑路,晒黑的。”长庚本想向大姐诉诉苦,一听姐夫在共产党里做官打消了念头。他本来是个随遇而安的人,只要能养活妻子孩子不能太计较的,何况他在国民党军队里做过事情的人。“长基来信说,正娴和格重来了。”“来了。别看正娴是个大小姐出身,真够泼辣的,自己带着格重一路找过来。我还真佩服她。”长庚笑着说。“长庚,正娴是能干,起码比我强,有文化,会外语,你看哪里招用人员,合适的话让她出来工作。”“大姐,我养活她们。正娴的个性强,处处争胜,怎么能和别人处得来?”“我怕你耽误了她。有合适的事情让她做做。现在正缺有文化的人。”“大姐,你工作了?”“我在这里上班,做会计。”“做会计?你有没学过。”“爸爸不是做会计科长么,他也没学过。其实很容易,不搞成本核算,不负主要责任,照着人家写好的单据,复核一下登上帐,根据帐做报表报上去就可以,上面有拨款的。”“晤,会计是个文静的职业,不用到处跑,符合大姐的性格。”“谁说我喜欢安静!我也喜欢跑,要不然不会同你大哥跑南京,跑重庆。我觉得我性格中有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存在。”“嘿嘿,大姐,你说的这话我可就听不懂了。”“不是你不懂,连我自己也说不清。长庚,晚上在这里吃饭吧,我去管理员那里申请个客饭。”“不了,大姐。正娴做了饭菜会傻呼呼等我。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她一声。接了信,请了假就来了。当时我还怕请不下假来,下午是政治学习的时间。李大哥在么?”“他到白市驿机场去了,一天忙到晚,谁知道他今天晚上回不回来。”“鹿鹿呢?”“鹿鹿和琪琪在巴蜀学校上学,晚上不回来。逢年过节也不一定回来。璞璞在两路口小学上学。这里只有玉玉和玮玮,你等会儿,我去办公室把她们带来。”赛竹说完出去,长庚这才好好打量这房间。有被子,枕头和脸盆,毛巾外,什么家具也没有。李大哥还当站长呢,看来共产党的官确实和老百姓一样的,难怪老百姓拥护呢。等赛竹领着玉玉和玮玮来,“好啊,玉玉长这么大了。在南京就这么大点。”长庚比划着说。“格重也长大了。”“格重上了一年级。正娴比不上大姐放手。这里离两路口很远,让璞璞跑来跑去你也放心。”“公家给安排的学校,学杂费由公家交,我不能挑来挑去。当时住在两路口,也在那里上班,后来搬到上清寺,以后又转到这里,让孩子锻炼锻炼也好。”“对了,大姐,长基来信说,他的同学劳固调到重庆炼钢厂来了。”“谁?劳固!”“长基把我的单位和地址给了他。”“他到重庆炼钢厂来做什么?”“不晓得。长基说没想到劳固是共产党的人,长沙解放后他当煤矿的矿长”,“哎,我记得他在锌厂嘛。”“长基说他现在神气得很,坐着小轿车,有什么事情直接找省政府说话。原先只听说他不喝酒,不抽烟,也不太和他们混在一起,现在看,果真不一样。”姐弟俩聊着聊着,屋里显得愈发地亮,外面黑下来,赛竹说:“长庚,我不留你吃饭。时间太晚了再去申请客饭不好,还得找管理员批条子。”“我没打算在这里吃饭。”长庚起了身,赛竹牵着玮玮出来,玉玉在他们讲话时早已跑出去玩。“大姐,玉玉呢?”“不用管她,这里的人全认得她。”赛竹抱起玮玮把长庚送到台阶上,长庚不让送了。“长庚,我身上没钱,连衣服,鞋袜全由公家发,不能给格重送些东西。”“大姐,不用啊。”长庚晓得,大姐哪怕是能让他带上些点心或者一件衣服之类的走也算一份心意。自从有了正娴后,大姐不再管束自己,反而客气多了。
李一萌回来后,赛竹把长庚来过的事情同他讲了,而他漫不经心地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