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三章 随车队值夜更 1 刘仁 ...

  •   第三章随马车值夜更卖苦力落下脚
      1 刘仁易在老家放鸭子
      刘仁易从柴禾堆里抽出一大捆稻杆往厨房里送。天上落着小雨,他得赶紧弄出些柴禾放到厨房,要不雨下大了柴禾湿了烧火时会沤出好些烟,嫂子一通地咳嗽,半天谁也进不去厨房,想舀瓢水喝也不便当。当他把稻杆放进厨房,嫂子正在剁菜叶,准备鸡食和猪食。“易兄弟,你等会儿吃饭。”“恩。我哥呢?”“你哥去祖叔家说点事,可能得等会儿才回来。”“那好,我先去放鸭。”“哦,那行。你先吃点南瓜稀饭。”刘仁易拿了个大土碗,从灶台的大锅里盛上满满的一碗,就着咸罗卜干,呼呼地喝光了,又盛上一碗吃完,用瓢舀了水,在碗里一转,把筷子涮了两下,把碗里的水泼在院子里,放下碗筷回到自己的小屋,穿上蓑衣,拿起一根长长的竹竿,从屋里出来,开开鸭门,轰着鸭子,又回头来喊了一声:“嫂,我走了。”嫂子从厨房里出来,拿着正烫的地瓜让他揣着,说:“早些回来。”
      刘仁易出生在这个村庄——刘家庄。全村人都姓刘,分有富刘和贫刘,他属于贫刘。哥哥接受了父亲的财产——四间茅草房,两间住人,一间厨房,一间堆放了农具和堆放的柴禾和稻杆,已然漏风漏雨。院里也很挤,用竹篱笆围成,有猪圈,鸭圈,鸡窝和狗窝。在他的草屋前种有豆荚,南瓜;嫂子来了后在他们的屋后种植上辣椒,茄子,罗卜和蚕豆。十多岁时,父母已经不在,只留下哥哥和他。哥哥满脸的皱纹,一副苦楚的样子。但哥哥对他很好,煮了饭紧着他先吃,等他吃够了,哥哥才把饭一粒不剩地打扫光,连煮的南瓜汤也喝到尽尽光。娶嫂子的时候哥哥有了几天的笑容,过了那几天裂开嘴的日子,哥的嘴又紧紧地闭上。嫂子来了后,仁易自个儿睡到另一间小草房,听不到哥哥有时说上的几句安慰话,也听不到哥哥夜间的呼噜声吵醒他,他更觉得孤单。好在有了嫂子后,吃饭有个准,菜也有了合适的咸淡味,衣服有人洗有人补;可院子被猪圈和鸡窝各占据了一块地,显得更狭窄了。原先只闻到的是鸭屎味,现在是混合味,尤其猪的臊臭气味道真难闻。不过在夏天的夜里也能闻到花的香味了。。。
      嫂子是附近村庄的人,家也很穷。娶她的时候向哥要了些财礼,哥只能向族长借。嫂子过门后很是勤快,和哥一起和了些泥巴砌了个猪圈,养了些鸡,向娘家讨要了个狗娃,买了个小猪崽。房前屋后不让荒废,种了好些菜,不再只有咸罗卜和南瓜当菜了。哥哥仍旧紧着他吃,嫂子也紧着他吃,所以刘仁易比他哥刘仁昌要长得高大些,虽不很粗壮,确也还算眉清目秀。现在他十六岁,庄里的姑娘对他动过心,他可不敢,拿什么娶媳妇?哥哥娶嫂子的钱至今还没还上呢。
      刘仁易拿起竹竿赶着鸭子的时候是他最快活的时光。竹竿上端系了根小红布条儿。这布条是嫂子从她娘家带来的,经过风风雨雨,颜色有些淡了只能呈现出淡粉红的颜色,可要在晴日里有风吹着,看着飘飘的小粉红色的布条,心中也很快乐。他把鸭子赶出了村,走上一段路便有一条小溪,鸭子先先后后往水里扎,只要鸭子一游起来他就轻块了。顺着溪水往下走,路过几处橘林,橘树在高高低低的山岗上长得十分茂盛。初夏时分,叶腋里冒出许多的绿的,慢慢变白的花骨朵和花朵,让雨水浸润着显得绿是绿,白是白。也有些花朵开放,雨打在花瓣上一颤一颤的。或许今年能赶上大年呢,花骨朵又多又大,只要天一放晴,橘子花定会绽放,那种香味比喝了酒还会令人醉呢。这里的水面要宽了些,鸭子到这里要洄游一阵,他把竹竿靠在树旁,看着在小雨中显得朦胧的树,有时还有些风,把雨吹得斜斜地落下。鸭子游了一阵上了岸,在树下扑腾了几下翅膀抖动着身体,让身上的水四处散开。他听到了布谷鸟和不知名的鸟的叫声,看来雨势要收了。过后不久,雨越来越小,天慢慢放晴了。经过雨水洗过的树和草,显得碧绿,橘树上的花骨朵被雨包裹着放着光。渐渐地,远处的村庄和树木也隐约可现。他把蓑衣脱下来卷起和斗笠用麻线捆扎在一起背在后背上,拿起竹竿甩了甩,赶着鸭子继续顺着溪水往下游走。有的鸭子又下了水,接着,一些鸭子‘扑通,扑通’到水里游起来。他要把鸭子赶到两溪交汇处,那里的小鱼小虾可能多一些。于是又沿着溪流走,不久到了鸭子经常活动的范围,他就在这里歇息。早上那两碗南瓜稀饭早没了,觉得有些饿,从捆扎在腰间的包里拿出地瓜吃起来,渴了,两手捧起溪水喝几口。
      这里的地势平缓,水域又大,水面平静。鸭子缓缓划开水面,形成层层鳞形波纹。水刚刚复归平静,另一批鸭子划过来,推开水面,形成个扇形小面。鸭子游到芦苇丛中不见了,仁易也不着急,任凭鸭子游弋。雨过天晴的太阳分外耀眼,照在有波纹的水面上,水有动静时水面反射出十字形,菱形和多角形的光芒在水面上跳动,甚是好看。岸边有块大石伸向溪水边,不远处有三棵高大的树木,一棵树直立向上,到一人多高处才分杈;另外两棵相互依偎,其中一棵在中间分了树杈,另一棵在树比较矮的地方分了杈,有一个树杈斜斜伸向水面。他经常在这三棵树下休息,夏天的太阳也晒不着他。他把蓑衣,斗笠挂在树杈上,竹竿靠在树旁,自己爬到树上坐在树杈中间,靠着树干,悠闲地向远处望去。对岸溪边的芦苇长得十分茂盛,风一吹向着一个方向倾斜。要有阵阵的微风吹过,芦苇抽花穗时齐刷刷朝一个方向飘过去,煞是好看。对岸不远处有几束竹丛,长得高大挺拔,新出的竹杆和叶子,细长而碧绿的。远处有些鸟扑扑地飞到这块水面上来,刘仁易知道多半是野鸭。野鸭从空中接近水面时,身体会竖起来,使劲地煽动着翅膀;即便落在水面它也会立着身煽动翅膀的姿态要保持一段距离。在它身后划出个扇形水面,然后嘎然而止。这一过程他最喜欢看。家鸭和野鸭‘嘎。嘎,嘎’相互叫了几声之后各自游弋,相安无事。野鸭中灰褐色居多,羽毛中的绿色会在阳光下闪出耀眼像绸缎般的宝绿色的光彩。偶或也会和家鸭一起游荡。玩过一阵,野鸭飞起来稍在水面上盘旋,然后越飞越高,超过树顶一直飞走。家鸭不会飞,极个别的可以飞到只有半树高很快落下来。有时候刘仁易会朝着野鸭飞去的方向发愣,不知溪那边的远处是什么地方,山的那边究竟是什么地方?听村里的小伙伴说过县城里很好玩,什么东西都有,连打的伞也叫做阳伞。上次世叔家的女孩子从县城里带回一把,大太阳天打着伞真够多余,可村里的人都说够洋气,好看,称那种花伞叫做洋伞。是,伞面上竟印有花,是别有一种味道。雨伞,雨伞,用在下雨天的,不下雨用它来作什么?至今他也不明白。那种叫做洋火的也很好用,‘嚓’一划,火就着了,可不像老办法,两个石头撞击好半天才冒出火星。哥有时候拿了二十多个鸡蛋才从世叔那里换回一盒洋火,递给嫂子说得拿油漆布给包好,别受了潮,只有在阴天下雨时,偶然用一根。想着想着听到了鸭子的叫声,他知道,是贺老庄的小四赶鸭子来了。他用手在嘴打了一下口哨,对方用芦叶回了一声,两人都乐了。他俩在水边认得的。开始两家鸭子合游时,有的鸭子不归本营,让刘仁易多带走几只,急得小四第二天到水边直哭,跟他说了回去挨骂的事情。那天晚上刘仁易确实没在意,还是哥点数时说鸭子多了几只,让他还给人家。第二天他赶了鸭子来还给小四,小四很感激。刘仁易说:“一样的,我要少了,你也得还我。”双方就这么交往起来。有时候小四连淌带游过来,刘仁易也会用狗刨式游到对岸。两人一起闲聊村里的事时,说说谁家有钱,谁家娶媳妇了,谁又进了城。有次小四问他:“仁易哥,你怎么不出去呢?”“唉,没钱。能吃上饱饭就不错了。”两人按各自的想法瞎聊。小四说他听说县城每家都是大门大院的,要吃什么有什么。刘仁易肯定说,是的。他认为县里的住户和族长,大地主家差不多的,粮食堆满了,还有山珍海味,绫罗绸缎。小四说:“仁易哥,你行啊,说出来一套一套的。”“挪,我读过私塾的。书里有这些词。”小四抱怨说:“哼!我家六个孩子,大哥大姐受重视。大哥跟爸下田,大姐帮着妈管家,洗衣,做饭,补衣服,做鞋;二哥到榨油厂去帮工;小的呢会受到爸妈的疼爱,就数我最倒霉。谁不做的事都是我的。昨天猪圈塌了,又是‘小四,把猪圈给垛垛’;今天我大姐说‘小四,把鸭子放放’,唉。。。”小四拉长了腔‘唉’着。其实刘仁易认为小四还可以,起码大田受累的活儿可以不做。自己可不行,大田里一忙,他和哥哥得给族长打短工,不管是插秧还是割稻,常常累得倒在床上不愿意起来,几天也睡不好觉。赶赶猪,赶赶鸭算最轻松的活儿。不过帮着世叔收橘子也是一件极愉快的事,那时可以和大姑娘,小孩子说说话,聊天。不知为什么和姑娘在一起,他既兴奋又灵活,帮助她们够树枝,压枝条,上树摘橘子,全然不觉累。有的姑娘盯着他看,他却不敢瞟过去看一眼,他知道家里穷,养不起。小四还小,从来没有和他谈过姑娘的事,他也不想主动谈这些,这事离他和小四还太远。
      小四走到岸边,用手拢住嘴做喇叭状大声嚷:“仁易哥,我过来了。”“小四,别过来。刚下过雨,水太凉,容易生病。”歇了会儿,仁易又嚷:“我哥今天有事,我一会儿就走。”小四用苇叶打了个呼哨,算明白了。隔了水溪,那搂在一起打闹的亲热劲没有了,也没法比赛打水漂,仁易也没了兴致在树上站着了望高处。小四用苇叶吹着时兴的调调。“今天怎么来晚了?”仁易问。“我妈让我到山坡上砍些竹子。后来小六要跟我来,我懒得带他,又哄了半天。”说完又继续吹着调调。两人隔着溪水没有话,又闷闷地呆了一大阵。仁易看了看太阳,估计差不多了,把蓑衣重新扎好斜背在背后朝对岸嚷着;“小四,我先走了。”小四没说话,用苇叶打了呼哨,算是回答。仁易也用嘴打了串呼哨,只见鸭子逆流而上。有的游不多远便上了岸,一摇一摆地往回走。他数了数大抵差不多,用竹竿一甩往回走。离村子还有一段路,太阳要西沉了。太阳周边有些云彩,使太阳初看起来不很刺眼,像一个红通通,亮晶晶的大灯笼挂在天上。云彩呈现出绚丽的红色,桃红色,离太阳远些的云彩成淡粉。太阳西去,从云缝里或薄云中挣扎地穿出来,在云层的空隙中向下照射着,形成宽窄不等的光线光柱,或成狭长形,或成扁形,距太阳越远,光线就越宽越阔,宛如从天空到地面上竖起了一把无人能拨动大竖琴。随着太阳的西落,光柱也起变化,有的加宽,有的变窄,甚至慢慢消失,光线也黯淡下了。当他慢慢地赶着鸭子进了村,炊烟已经飘出来了,鸭子‘嘎嘎’地叫着,他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回到家里,他把鸭子赶进鸭圈。鸭圈边边一溜的槽食已经放上了由嫂子拌好的鸭食,鸭子争相吃食。只听嫂子说:“易兄弟,你回来了。”他“啊”了一声把竹竿和蓑衣放回到自己房间,然后进厨房把手擦了擦。“要不要洗洗?”“不用,今天不脏。”说完进了哥嫂的屋。一张小矮破桌上摆好了饭菜。没有罗卜干,有一盘干辣椒抄鸡蛋,一盘青蒜豆腐干。嫂子从厨房端过来一小碗酱红色的熏干鸭,从冒着热气中闻到熏鸭的香味。仁昌一直看着弟弟,等弟弟坐在凳子上他才从床旁走过来坐在小桌旁。“哥,有什么好事,今晚要吃肉?”“仁易,哥想和你说点事。”“行,哥,你说吧。”这时嫂子拿了两只小盅擦了擦摆在桌上,从床底下掏出小缸给两小盅里倒上了酒,把一盅递给仁昌,另一盅递给仁易。仁易说:“嫂子,我不喝。”“哎,你们一边吃一边喝。”说完出去照料猪和鸭子。仁昌闷闷地坐着喝着酒,仁易已经饿了,自己到厨房盛起一大碗南瓜糙米饭进来,坐下就吃。从干辣椒鸡蛋的盘子里拨了一小点拌上米饭,仁昌夹了几片鸭肉放进仁易的碗中。仁易只留两片,其余的又夹回到那个肉碗里。很快仁易吃完了第一碗饭,把剩下的一片肉放在碗边去盛第二碗饭,又扒拉些青蒜豆腐干到碗里吃起来。仁昌看着仁易狼吞虎咽的样子说:“别着急,紧你吃。”又夹了两片鸭肉放进仁易的碗里,把豆腐干的菜又扒拉一部分给弟弟。仁易把那两片鸭肉夹出来说:“哥,你也吃啊。”仁昌见仁易吃得没那么快了,抿了口酒慢慢说:“仁易,今天世叔说,让我家出个人,挑上桐油去清江,然后跟着车去南昌还是那里。世叔让我去。你看,你嫂子怀孕了,我又离不开,倒不如让你去”,仁昌看着仁易的反应,仁易没表情,“世叔也答应了,说你去后回来了,这趟脚钱算给我们家半块银圆,减去我家半块银圆的欠债。”“真的!”仁易问,略思索一下说:“我去。就是我没出过门,不晓得清江在哪儿?南昌在哪儿?”“我问了,世叔说一共去三个人。有认得路的。唉,这一去晓得要走几天啊,我让你嫂给准备点干粮,再拿上厚点的衣服。”“哥,什么时候走?”“不是明天就是后天。”兄弟俩聊着,嫂子点了油灯进来。仁易说:“哥,你慢慢吃。”说了离开了这屋回到自己的屋里。仁易在屋里坐也坐不住,躺下了又起来,来回折腾,心里毛躁躁的,他索性披了件衣服到院子里,狗过来闻闻他又摇着尾巴走开缩卷在阴影中。哥屋里的灯早黑了,没有要紧的事哥不能点灯耗油的,可以摸黑做嘛。虽说立夏了,好像阳春三月的天气还有些凉,他把衣服穿了起来,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星,今晚的天格外地黑,星星格外地亮,不知是几日了,月亮也没有,怪不得星星显得很亮呢,他心里寻思着。其实他并不想看星星,只觉得精神好不想睡,想要把这事告诉给谁。告诉谁呢?小时候一起上私塾的孩子,该读书的到城里去读书了,没读书的也找关系到城里去学徒或者做工。他读了几年书,是父亲向族长借的钱,又求了族长,说了许多好话才让他跟着听课。他挨老师的手板心最多,不是因为他不会读,不会写,而是因为家里没钱给老师送东西,老师看不起他。有一次他说不去上学了,吓得爸爸拉着他的手直哆嗦,甚至给他下了跪,这时的仁易才明白不上学对家里来说可是件了不起的大事。他只能忍着白眼接着学,好在老师所讲的他听了不费力,差不多全能记住,不像有钱家的孩子学习不专心,讲了几遍也记不下来。回到家里自己练习写字。每次写字,爸爸,妈妈和哥赶紧给他腾地方,妈妈搬凳子,哥给搬桌子,爸爸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几张黄纸给铺上。后来他知道纸太贵,在院里的地上用竹棍写字。有时候爸爸把自己做工的日期和还给族长的钱让他记下并计算,他算得又快又准,每当这时他看到爸爸乐了,脸上的皱纹堆得更密集。见爸爸高兴他更乐意算帐。他知道爸爸是为了还上他上学的钱给累死的。爸爸死后他不能再去读书。妈妈死后他跟着哥哥上大田里干活。同他一起读书的伴儿没有往来的,村中没上过学的孩子也没人同他有过多的往来。他的家是村上最穷的住户之一。他想起哥哥,嫂子有时候向邻人,也算亲戚之类的借粮,借豆或农具时也会遭到过别人的白眼,没有人同他家有什么亲密关系。想来想去只能告诉贺小四。明天得早起,把鸭子放了,回来再砍点柴禾,把猪圈和鸭圈给修理一下,若有时间再把篱笆扎扎。自己要走了,得多干些活儿,让哥哥少操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