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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次卷 第十一章 4 李一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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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李一萌关心时局典狱长来家拉近乎
小谢和赛竹相处得相当好,不仅因为是同乡,对赛竹来说,他姓谢,和谢干妈一个姓有点亲切感;更重要的是他们两人的口味相同,有时小谢下厨抄上一,两小盘湖南菜,可以边吃边聊。小谢比长治小点,赛竹把他当弟弟看待,比小伏强多了。要是李一萌出差,小谢不回队上就住这里,什么事情都做,扫院子,买菜都愿意去做。长治只和小谢见过一面,但没有对小伏那样的热情。一天,小谢和赛竹聊起了李长官的风险事,赛竹听小谢讲就在前几天发生的事:他们从机场回来,有那么几辆军用吉普急速沿路开过去,其中一辆见李一萌驾驶着军用吉普,挥手让他跟上。李一萌不知什么事情开着车跟着走。看到有几栋别墅隐蔽在半山坡,四处被绿荫笼罩着。他们开到一桩别墅前停下。大门和院子周围爬满了荆棘,一眼望到里面还有楼房。前面的车上跳下来十来人,其中的一名军人把住了门,分两路包抄院外,检查一遍以后,进了院门要进楼搜查。这时见有几个人坐在草坪的石桌旁坐着喝着什么,面对这么些人来了他们没有起立,仍旧不慌不忙,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李一萌心想: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可这家人竟然如此镇定安详。带队的人向桌旁走去,说奉命来搜查,拿了一张盖有国民党徽章的纸让他看。那人说:“既然你们是奉命行事,可以搜查。要是没发现问题,我要向你们上峰报告。”为首的军官沉默了一下挥了手说“搜”。本来没李一萌什么事,可李一萌穿着军装没戴帽子,开的是军用吉普被误认为是来的增援人员。李一萌也没说明,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跟着他们进了楼。外表看是一栋楼,进了门分成两部分,为首的见李一萌的军衔,让他带一队右手上,自己带一队左手上,从楼上搜到楼下,并嘱咐下面的人,凡是他们认为隐蔽的地方该搜的都要搜到,该翻开的要翻开。上了二楼,李一萌见在楼梯口分叉,他指挥着一部分搜一旁的门,另一部分搜另一旁的门。李一萌和小谢走到最里端的屋,进屋后嗅到散发出的芳香味道,原来是女人的屋子。小谢看阳台,衣帽柜和贮藏室,没什么就要退出来。这时一位小姐怒气冲冲进来指着李一萌的鼻子骂:“你们是什么东西,给我滚出去!”李一萌见是一位时髦的小姐,可发起怒来真难看,两只眉毛紧锁,眼瞪着,白眼珠大,黑眼珠小,嘴歪着,说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他反而镇定下来,“说话客气点,我们也是奉命搜查。”李一萌站在那里不动,衣着华丽的小姐怒视着他,在对视中谁也不让谁。李一萌想:我偏要仔细搜查一番。他又到阳台再看一遍,打开衣柜又看一遍,贮藏室也开了门看,觉得确实没什么。在他转身时,眼角撩过门后还有一扇门,好象不曾看过,他把这扇门打开,是一间很宽敞的盥洗室,他侧身找到墙上的电灯开关把灯拧开,室内一个抽水马桶,一个浴盆,一个洗脸盆,白瓷的,亮晃晃的,墙上用的是马赛克贴面。迎门半张镜子亮堂堂的。他用眼扫了一下看到自己在镜子里,刚想带上门,觉得有点异样,他把门稍关上一点,门后是一张大穿衣镜,他猛地一下拉开,内衣间有个男子坐在地上,一脸痛苦表情,同他眼光接触的一刹那也是怒目圆瞪,看样子好象受了伤。在对视中,他念头一闪:大概要找的是这个人。他又把穿衣镜关上,时髦小姐坐在床上哭。不知小谢什么时候走的,这时回来说:“报告长官,我又搜查了小阁楼”,“有问题吗?”“没发现。”“还有几间”“楼上没有了,统统都搜过。”“走,到楼下。”出了门小谢问:“长官,小姐哭什么?”“谁晓得。大概害怕,也可能太娇惯,平常没人敢到她的屋里。先骂了我,后来看阻拦不住哭起来。”楼下也搜查了厨房,客厅以及佣人的住房。连堆煤的仓库也检查过了没发现什么。十几人聚集在一起,为首的说:“他妈的,情报不准,回头找情报部门算帐。”“回去不挨克就不错了。”不知谁答了一句。为首的沉默了,考虑了一阵,“我们都是两两进去搜查的。走,我再去看一遍。”说了上了楼,等他们下来,为首的说了:“回去”。一声令下,大家还坐上原先的吉普。等到进城,李一萌摁了喇叭表示要同他们分开,首车也摁了喇叭做了回应,各走各的路。赛竹听了这事,等李一萌回来问:“一萌,你跟宪兵搜查人家来着?”“晤,什么宪兵,搞不清楚是哪部分的。反正穿着军装,以为我跟他们是一路的,帮了个忙。”“我看你整日的忙,尽瞎忙。哪家是什么人,有这样漂亮的别墅,还建在半山坡上。”“我猜是位高级将领,谁晓得!”李一萌不肯同她说详情。
过有半个多月,在一天吃完晚饭后歇下来,李一萌主动对赛竹说:“你上次问我搜查的那家真让我猜对了,是位中将。他今天打电话让我到他的办公室还谢我呢。”“你无原无故参加搜查,人家不骂你还谢你?”“我保护了他的女儿,也保护了他。”“你莫不是看上他的女儿了吧。”“别往歪处想!还真不晓得他家谁记下我的车号,他查了半个月才找到我。除了感谢的话,问我还有什么要求,只要我提出,他一定给我办。我跟他说,我没什么要求。”“没说要把那位小姐许配给你。”“别瞎打岔,我是那种人么!我有儿有女,有妻室,要这么多老婆做什么用!再说了,人家会让自己的女儿下嫁当二房吗?她能跟我吃苦受罪吗?你呀,也不动脑筋想想。”赛竹一听很高兴,李一萌记着她的好处,该知足了,“你一定帮了人家的忙,要不然他不会主动找你来感谢。”“其实他不找我,我不晓得他是谁。”“他是谁啊?”“裴泰永。”“我好像在报纸上见过这个人的名字。”“我还真佩服他。当时我们这些穿军服的人站在他的面前,他们照样喝咖啡,没有一丝丝惊慌的样子。那般地从容不迫、镇定,谁也比不了。”“人家没做亏心事呗,怕什么!”“是,没做亏心事不怕”,李一萌若有所思顺着赛竹的话点这头慢慢说,“可一般人起码会吃惊,会慌神;或者摆起面孔大声呵斥。因为搜查人员不到别处就到他家。”“搜查错了他没告。”“当然告了,据说有关方面向他赔礼道歉。”“算完了?”“不完,怎么的。拿军统有什么办法。有意思的,那帮人怎么也晓得了让我的吉普车跟上,他们也是找错了人,他们也派人来到我们基地表示感谢,说我能以党国利益为重协助他们办事。”谁料到李一萌办事歪打正着,见他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赛竹心想:以后别说他瞎忙乎。赛竹和李一萌结婚以来从不打听军务,李一萌说多少算多少,这件事要不是小谢告诉她,可能连个影子也摸不到。
这段时间李一萌是真忙,战斗机起飞的架次多,运输机也不闲着,除了运输高级将领外,吃的,用的都得跟上。别的基地解决不了的问题向南京求援,借他们的工程师去检查维修。近处可以开吉普车去,远处搭乘顺便的飞机去。在维修中李一萌摸出一套经验,他已经对电路很熟悉,找到几个关键部位很快能把电路上的毛病找到。别的工程师或技师要用电笔来回探测,得试探好一阵才找到毛病,有时候半天,一天解决不了问题,李一萌来了,一,两个小时就办完。从典成方调到南京民航站去任站长,后接续的负责人对李一萌也很重视,主要因为他找毛病又快又准,维修速度快,虽说当机械工程师使用,差不多按全能工程师在用。李一萌跑的地方多,回到南京后分外地忙碌,各地基地的维修人员来南京都要拜会他们的基地。李一萌呢,不管他请别人,还是人家请他,应酬的事少不了,李一萌开着吉普就去。
刘长庚在南京工作有年余,随着部队开拔到河南。刘长治在上海也很忙,很久没回南京。劳固又来了一次,没呆两天走了。赛竹认为除了长春,弟妹均有着落,亲戚来的少,她带着孩子清净些。转眼到了四七年,赛竹又生了个女儿,李一萌给她起名叫玮玮。玮玮没有玉玉那么白净,可生下来一付宽额头,深眼窝,白眼珠呈现出蓝色,黑眼珠泛黄,胎毛发黄而卷曲,梳不平,尤其洗完后蓬松而弯曲,像钢丝。整个脸部轮廓象琪琪,也是一双杏核眼。李一萌觉得奇怪问赛竹:“你说这孩子象谁?”“说不上。”“大体上同琪琪有些像,好多部位却像南洋人。”“那你说璞璞像谁?”“苗人。”“小老祖是苗人。可我妈,我外婆,我大老祖都不是苗人。”“这孩子宽额头,深眼窝像我妈。这眼珠子和头发真不知像了谁。不管像谁,是我的孩子。”赛竹看他一眼,没理他。李一萌说:“晤。现在条件好了,尽量让你吃鸡,我们不和你抢。换个保姆,这城里的人做事懒洋洋,换个保姆来带玉玉,做做饭。你好好养养。”
小谢按李一萌的要求买了一笼鸡放在院子里散养。李一萌还真的给换了个保姆是苏北农村的人,手脚勤快,只是干活太糙。赛竹从鹿鹿到玉玉,没有很好地养过月子,她从最初的不适应,到后来没有条件,直到这次真放下心来好好休息,除喂玮玮之外,什么也不做,不去操心。小谢按湖南口味对保姆进行调教,做些辣的酸的,符合赛竹的口味。新来的保姆不听小谢的,“太太吃多了辣椒会上火的,小孩子吃了奶眼睛会红的。”保姆弄的菜和汤很清淡,也很鲜美,符合李一萌的口味夸说这样好,小谢无法,只好自己上手抄两个菜,赛竹见了小谢抄的菜也要吃上几筷子。赛竹不喜欢交往,也不去打麻将,除了带孩子喜欢看书看报纸。她已经懂得在月子里不能看东西,否则眼睛会搞坏。满了月后,没事情做,开始看书,尤其是名人传记,名胜古迹和人们写的旅欧旅美游记。她认为看书就是隔着时空同那些作者交往,与他们共欢乐,同悲伤;或者享受水光潋滟的景致。不过跟李一萌跑了这么些地方,对作者介绍的景致不敢苟同。比如说柳宗元的《小石潭记》不过是一处普通的小石潭而已,各处都有,由于柳宗元赋予它以生命,使得笔下的小石潭风景如画一般;又比如,杭州西湖确实美如诗画,但比洞庭湖和鄱阳湖的气势要相差十万八千里,可在千客骚人的笔下,歌颂西湖的文章和描绘它的美景多如牛毛,可见歌咏不在境而关乎心情。倘若心情好,一片荒漠秃岭也有异常的雄浑美丽。像‘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如若心情不好,纵是山水如画也提不起兴致来。每个地方都有它独特的韵味,只有在心没有约束或宁静或奔放时赋予万物以感情,才会在人们的眼中展现出不一般的山水情怀来。而为什么杭州被众多文人墨客所咏颂,也是由于从宋代起杭州做了偏安的首都,当时的北方的文人们经过长途跋涉到这里来落脚,见到一泓湖水在轻轻拍打,心中的烦躁也顿时得到安抚,愈发觉得不是故乡胜似故乡。会填词作诗的人自然要描绘一番;不会的也要附庸风雅,使它成为名景。像苏轼那样达观态度的人在宦官当中能有几人!基于这样的理解,从跟随李一萌一路跑过来领会到李白说的:人生也,天地之旅途者;又加上俗话说的:看景不如听景,千万在对比种不要失望。这些曾是前人已经得到的经验,她到这时才有了新的领悟。
赛竹的下颏慢慢圆润,身材丰满,另有一种风韵。与其同时国军收复了许多失地,连共产党的延安也收回来。好好的局势却被美国兵□□北平的一名大学生给搅乱了,惹怒了众学生引起一片抗议,北平,天津,上海,大大小小的城市学生罢课举行示威游行。南京的大学生游行时北方还来了不少大学生增援。赛竹对美国的印象一直不坏。美国确实有实力,科学技术一向先进。一萌也说过他们的飞机是清一色的美国货。美国的牛奶,罐头,确实不错;发给李一萌的一床毛毯又暖和又结实;尤其降落伞不知有什么布做成的,又轻又牢,洁白如雪,打成的褶子会自动散开而且打滑支棱着,虽不如棉布、绸缎柔软,贴身,舒服,但怎么洗也不沾染别的颜色。尽管有这么些好印象,但对美国兵的暴行也激起赛竹的民族自尊心,她认为美国再强大,再好也不能在中国的土地上横行霸道。她曾经看到过美国的吉普车在南京的街道上随意乱行,别的车只能躲着,警察不敢管,被撞的反而要向撞人方赔礼道歉,确实够欺负人的。美国人的趾高气昂的态度让中国人接受不了。赛竹关心起局势来。而后南京学生被捕,被殴打,造成了惨案,陆续出现上海工人包围警察局,整个中国闹得沸沸扬扬。赛竹也愤慨不平地谈论这些事,小谢说:“太太,你关心它呢,有政府来管他们。”李一萌也说:“太不象话了,美国兵有如禽兽,该法办。”赛竹问:“你们那里的美国人也这样?”“晤。我们那里的美国人神气是神气,他们帮我们打败日本人该神气。不过,他们对会做事的人、讲了有用的话也能听取,那些可是有知识有文化的人,不似美国大兵那样行事粗鲁,霸道,不讲道理。可这些有文化的人说话直率,一定要把自己的思想观点表达出来,不管你乐意还是不愉快,能接受还是不能接受。”
李一萌也很关心起局势来。他有一台收音机是美国货,能收到短波,也能接受到延安的电台。李一萌本来是个爱睡懒觉的人,可这一段只要在家,天不亮就到书房去收听新华社广播。有一次,赛竹醒来发现李一萌不在,心想一大早会去哪里?她在楼上转了一圈,到书房外听到吱吱嘎嘎的声音,打开房门一看进了里屋,李一萌眼睛盯着前方正全神贯注在听,突然见到赛竹,猛地一下把收音机的旋钮关上,“你来做什么?”一脸的不高兴,“你听□□的电台。”“什么匪不匪的。局势成这样,总得听听别人是怎么讲的。”“你不怕坐牢杀头?”“听听又怎样!别拿这种口气和我讲话。”“你一个人倒没关系,你看现在一大家人”,说着赛竹脸上又呈现出李一萌所熟悉的忧郁神态,“算了,算了,我的事不用你管。走走,回去再睡一觉。”李一萌推赛竹回到卧室。“小裘昨天来了,他让我们上南京户口,说那样就算南京人。”“上什么户口,别理他!”赛竹不知一萌怎么盘算的,也没按照小裘的建议去上户口。从这之后李一萌到书房把门锁得紧紧的,谁也别进去;广播声调得极低,外边听不见。赛竹心里明白偷偷听这种广播的危害性,管也管不了,对别人也不敢说。赛竹脸上的红润慢慢褪下去,她怀着揣揣不安的心情注视着局势,更注视着李一萌的行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