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二章 ...
-
5 秦子棣受聘教会学校
忙忙活活地过完大年。一天,一大早克勤进来通报,有一个洋人要见子棣小姐。子棣纳闷,自己并不认识洋人。出于礼貌考虑,有求必得见,子棣到大门口来接。一见面,瘦瘦高高的洋人,着一身黑色的道袍,白色的竖领围在颈部,用扎扣系好,显得严肃而庄重。他自我介绍说:“我是天主教南昌遣使会的罗亦成神甫,你是秦子棣小姐吗?”“是的,我并不信教。”洋人点了一下头,“我找你不是教会的事,而是教育的事。”“那好”,子棣有礼貌的也低了一下头,“请进来说话。”“好的。”子棣听见洋人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语,不由得很佩服。在日本国时,连同宗同祖的日本人也认为汉语最难学。在正厅坐下后,依雪泡好了茶。罗亦成说:“听说小姐从日本国回来。”“是的。”“回来有一段时间?”“是的。”“我听些教友很称赞你,说你既严厉又富有同情心。”“是吗,我只是按道理办事。”“我直接说明来意,你不反对吧!”他看子棣没吭声,接着说:“是这样,我们在长沙已经办了一所教会学校。我们想请你出任一部分教学工作。你知道”,他慢慢地呷了一口茶,放下茶碗又说:“我认得一些女子,很有才学的,就是在父母或者公婆的压制下不敢走出来。”“神甫说的极是。”“我想你是勇敢的女子,敢于出国留学就说明了这一点。我们希望你能出来帮助我们。”“罗神甫,我已经说过,我并不信仰天主教或者基督教,我想这个。。。你应当了解到的。”“子棣小姐,原谅我直呼你的名字。教书育人与信仰没有关系,你担任的是教课,不是讲经。我想这方面不会有障碍吧。”“你们不计较我是不是教徒?”“我们不在乎你信仰不信仰天主,只要按照教义去做,帮助一切需要帮助的人就行。”“那么,我能教什么课?”“需要教授的课程很多,有汉语、初级数学、绘画、手工、音乐。现在从别的教区调来几个,人手还是不够用的。”“噢,是这样的。需要我现在答复么?”“不很急,用三天的时间来考虑够不够?”罗神甫看她没表示,略停顿一下接着说:“我知道小姐现在管理家政,事情比较多。我也是实在找不到女教师,才在没有约定的情况下冒昧前来径直找你。”子棣笑了,觉得这个洋人,汉语遣词造句的功夫运用起来比有些中国人还强。罗神甫不明白她笑什么,自我排解地说:“让子棣小姐见笑了。”子棣知道他误会了,“罗神甫,我很赞叹你的汉语水平。”这时,罗神甫颇为得意起来:“我在北平学习了三年,什么事也没做,又在南昌工作三年,很难学的汉语我终于学会了。”两个人说话间气氛逐渐融洽,罗神甫又问问日本最近的情况。直近中午,罗神甫才告辞。子棣把他送到院门外,这时子棣问:“神甫,如果我不同意呢?”“我想不会的。子棣小姐敢作敢为,再说学以致用,为培育后人也是为社会做事,我想你是不会拒绝的。三天后,我等待你的答复。”罗神甫作了作揖说了声“告辞”便上了小轿。
又没过几天,长沙知事送上帖子,要求拜会,子棣吓了一跳。
她与官府没有任何联系,她马上想到几件事:一件事,是不是克俭算错帐,被佃户告到衙门;第二件,怕欠债人持有不利于秦府的证据上衙门告了状;第三件就是庞家没给休书,让回庞家。她接到帖子后考虑一阵,让依云把克俭找来,重新核查收租、欠租的帐。让帐房先生重新查看欠条,有没有多登、漏登的情况。让他们在知事来时都得在场,以备复查。第三件最犯难。自己被休了,庞家上上下下全知道,而自己手上却没有一纸凭据——休书。倘若庞家反复无常而告到衙门里,自己再有充足的理由也辩不过庞家。又一想,把一个离家五、六年的媳妇再要回去,对庞家来说也不是件光彩的事,不如说休了还有面子些。不回庞家是早已下定的决心,连岫儿在庞家时也没有动摇过,何况岫儿已经出嫁,她已没了后顾之忧,只要平静地把事情说清楚,料庞家胡搅蛮缠也改变不了事实。另外这是长沙市政府的事,也不属于长沙县政府负责。想到这里,她把心放下,准备花费些时间和精力同他们周旋一番。
按照约定的时间,知事果然来拜访。由子邦引进客厅,子棣站在厅里等待。知事脚蹬皮鞋、身穿大褂、头顶瓜皮帽,说民国不民国,说清朝不清朝的打扮让子棣觉得这位官员穿戴很乱。知事客气地作了揖,子棣让他坐上首,知事客气一番,便坐在上首。子棣介绍了子邦、克俭、帐房先生等,上完茶后,静静地坐着不说话。倒是知事开口说:“身为父母官,竟不知本地巾帼中有英杰之女,实是卑职疏漏,请秦小姐涵谅。”子棣礼貌地答到:“知事老爷高抬,吾,实之普通女子,尚无贤惠二德,岂敢称为巾帼英杰之女,在不敢当。”“适闻秦小姐曾去日本国三载!”“呵,五载矣。”“日本国较吾国,何之如?”“两国各有优劣,以国家实力来阅之,日本国略胜一筹。”“吾国地域辽阔,物产丰饶,人口众多,岂能低别国一筹?”知事皱着眉头问。子棣稍停顿一下,仍旧作答,“国之力也,实为政治、经济、军事统观之谓也。政举民从为国安,建埠扩港通商贸易为国强,造舰铸炮、炫耀四方为军强。日本国从明治维新以来,富国强兵已见成效。若以吾国之博大,能于政治、经济、军事上有所建树,定能强日本国之上不知几何也,老爷所言是此意否?”“正是、正是。”知事老爷一天不忙正务,哪里能听得明白政治、经济等等术语,头脑正发懵,再听到造炮造舰,又似乎明白过来,再一听,秦小姐原来在顺着自己的意思说呢,连忙点头表示同意,心里想:到底留了洋,不一样啊,洋玩意是比中国多,连这些词汇也没听说过。他是不敢再往下议论了,恐怕不懂的就更多。不过,毕竟在官场滚打过的,他镇静地继续说:“是闻罗神甫聘你为洋学堂之先生。”“是的”。这时站着一旁的帐房先生和克俭听了这番话,不像有谁告了状,只是头一遭听到这些新鲜事,虽不很明白,还想听下去。他们看见子棣稍稍斜过来的眼神,两人禀告:“如果知事老爷没有急事需要我们办的,我们先去办自己的事。”子邦没有见过世面,觉得知事老爷来拜访很有面子,也颇为得意,坐着不动。见他们走后知事视之不理,继续说:“适神甫拜访了秦府,遍传巷陌,此事惊扰,众僚哗然,使吾之前来劝阻,以维持本方之淳风。不知秦小姐意下如何?”子棣听后,为了扭转轻视妇女的世俗,她冷笑一下站了起来,自信地说:“吾之留洋而归,所学得用,贡献于社会,何惊之有。留学任教之女子不为长沙之独有,各大城市任教之女子亦不在少数,何以少见而多怪乎?教人育才,兴旺吾邦,使中华之淳风在世界光而大之,岂能说不维护乎?吾已答复神甫,近日赴教,不知还有何种事由应向知事大人讨教?”知事说:“岂敢、岂敢。只是众口铄金,况且庞氏家族在旁,吾不得不有所顾虑,前来告示。”“吾已是庞家所休之媳,按封建宗族思想,不独秦氏家族颜面丧失;吾女子再抛头露面,秦氏家族的颜面丧失殆尽。不过,滋已成为过去之观念。现今女子可为社会做事,不仅在教育界,在未来社会各行业之中,包括知事大人的衙门府里也将会有受过良好教育之女子从事衙门府之政务。我以为到那时,民之思想不仅要为之一变,就连舆论、风化也要为之一变。”听了这话,知事大人脑门沁出了冷汗。女人竟然会到自己所管辖的衙门来做事,简直要翻天了!他本想来对老百姓摆摆谱,耍耍威风,压制一下,谁知子棣神态自若、从容不迫、滔滔不绝地又讲出一番新理论还涉及到衙门里。他有些生气却又很快克制了自己赶快说,“秦小姐见多识广,所说未来之事谁也无法料定。众僚囤于长沙之内地,朝堂之内的事知之甚少,况且世界之事乎。吾以为得神甫之器重,必存一番道理,但需顾及此地之仪礼及民之风俗,吾乃受众人之推举,前来告示。”“吾人系长沙市府管辖,教堂之区域虽处知府管辖之地段,教书育人之事尚由长沙市政府管理。知事尚且管不了教堂,岂能管到市教育局所管辖之学校乎?”一涉及教堂,知府也怕洋人,洋人真要告到市政府,他被责难不说,甚至于会丢掉乌纱帽,他得赶紧转弯。“子棣小姐受聘于教会,若纯系遗老,遗少所诬蔑之词及阻碍之理,吾自当裁断。而伤风之理,败俗之风若始于秦小姐之端,名声是否有亏,望秦小姐仔细思量而裁之。”这回轮到子棣摸不着头脑,刚才那种唯你是问的态度怎么变了。不管怎样,知事来了,说这些话只不过归咎到伤风败俗而已,仅只警告性质并没有强烈反对的表示,以后会省却了许多事,况且自己已经做了说明,要见好就收,她不卑不亢地说:“知事大人能举善从长,吾之备仰;屈尊告示,深表谢意。吾意已决,以期待开长沙民风异俗之先,始于秦子棣也。”说完两手一揖。“岂敢、岂敢。若此能开新风俗之端,岂止长沙为之一幸,省府更须举为幸事;若真伤风败俗,不止长沙会谴之,整个省也会起而声讨之。望秦小姐能好之为之。”知事说完也站起来。子邦不知犯了什么邪,站起来向知事深深鞠一大躬使知事大人心中十分受用,便说:“政务繁忙,不便久留,该告示的也已说明,告辞。”说完,两手一抱后往外走。子棣送到门口,子邦跟在后面送至大门外。知事坐在轿里颇为得意,自认为该说的已经说明了,人家不听,也罢,算礼贤下士了,拜访了洋大人能看重的人物,对出洋人员也有所了解,不虚此行。他还自我称赞:幸亏是我来了,如果换了个人,不闹僵了才怪呢,没这两下见风使舵的本事能在衙门里混事。他不曾想到,由于神甫和他的拜访见诸于报端,此后子棣的声名在长沙城内外沸沸扬扬。
知事走后,子棣松了口气。这种据理以辩的方法,是在日本国与中国男女同学一起练就出来的。而碧秋能说善辩,从几个方面阐述,那是几个人也难以驳倒的。只是这位知事学识太浅,又不敢正面交锋,早早败下阵去,可惜了这些知识、学问还没有来得及发挥就收了场,想想当初对知事来拜访的多虑也算可笑了。
子棣的汉文教学讲的极好,不同年级听同一堂课,各有收获。罗神甫有时来听课,并要求修女也来听课。开始嬷嬷们对她有些冷淡,听完课就走,很少提出问题。她以为可能是因为自己非教徒而担任教师的原故。时间长了,还是这样,她便不再理会。
又到一个星期日,她记起有本书放在学校教员室里,现在想看一看,把一些内容加入在讲课的教材中。她去了学校翻到这本书,把别的书本整理好,收拾了东西往外走。走在路上听见了歌声,她朝着歌声的方向走去,快接近教堂,才明白今天是礼拜天,信徒要做礼拜,唱诗班正在唱歌,她随着这个声音,进入了教堂,站在后面。教堂里一片肃穆,在神堂下有些教士穿着黑袍,上半身有小白衣;而修女们穿着黑色大袍,胸前领下围有一块白色披褡,头戴黑纱,额前的黑纱下露出一点内衬的白布边;唱诗班的歌童白衬衣蓝裤子也排列在台旁;他们依修士、修女和唱诗班各列队站得整齐、划一,整个会场显得肃穆、庄重。接着响起的歌声平和而悠扬。子棣仿佛置身于一片光辉沐浴的空灵世界中,四周温暖,她的思绪随着歌声飘荡出去,使心内平静而安详。歌声逐渐停止后,只见罗神甫缓缓走上讲台,开始讲经布道。罗神甫低沉的声音,那种只有男子才有的刚毅而磁性般的声音,时而舒缓有序、时而铿锵有力。她没有注意讲经的内容,靠着石柱,眼睛低垂着,沉浸在从未有过的宁静之中。忽然觉得远处有人在轻声唤她,“大小姐、大小姐”,她这才转过神来,看见身边站着克俭。子棣小声问:“什么事!”克俭说:“人都散了,大小姐站在这里有什么事情吗?”子棣这才抬眼看到教堂已经没有几个人了,“噢,没什么事。刚才听到唱诗班的歌声进来的。你也信教了?”他们两人边说边往外走。“是的”,“早就信?”“也不完全是,上次大小姐让我送信给罗神甫,罗神甫让我来听讲经,过了一段,我才信的。不过,现在还没洗礼,不算正式教徒。”“哦”,“你信了教感觉有什么好处吗?”“信教以后,觉得心中有了个依靠,心中的忧愁、烦闷有地方诉说,说完后心里舒服了。”“依靠谁?”子棣似在自问,可克俭认为在问他,说:“依靠主啊,依靠上帝啊。”子棣走在前面,克俭在后面跟着,“上帝在哪儿?”子棣在想在说,克俭自顾自地说:“罗神甫说上帝无处不在,上帝就在我们的心中。”这时已经到街上,克俭招呼了一辆人力车,子棣坐上车走了。在路上,子棣想起了自己曾在日本时到过海边,一望无际的海水,涌起层层波浪,拍打着岸边,灰蓝色的海面在阳光下闪耀着金光。在天地之中、海岸之边,感觉是那样的渺小而无所依靠,渐渐、渐渐没有任何思想、感觉。好像自己完全融化在海与天地之间,心中也得到过安宁,只是与这次有些不一样。这次是声音把自己送到空中,融化在空气里,毫无着落之处,这次的感觉好似只有人的灵魂存在,周围温暖而舒适,这是歌声的力量,抑或是教会的力量?难怪古人说‘鱼相忘于江湖,鸟相忘于虚空’,讲的是自由自在,自得其乐,没有受到江湖和虚空的限制。那么人该忘乎于什么?车停了,到家了,她把思绪打住,看看今天还有什么事情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