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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次卷 第八章 6 璞璞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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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璞璞生病似无救,他乡碰上故乡人
没过几天平静日,不知璞璞吃了凉饭还是菜叶子不好消化,璞璞拉起稀来。开始赛竹没准备只把衣服换下来,把垫子放到过道上晾晒,把地板擦干净。没想到,一泡接一泡,她只好把璞璞单独放在地板上,没什么可垫的东西。本来璞璞已经自己摸索出先翻身趴着,爬着找到可以扶的东西,再把两腿往前拱着屁股撅起,扶着东西可以站起来。自从拉稀以后没能再站起来,躺在地板上小声地哼哼。让赛竹发愁的,每家只有供应两桶水倒在一个水缸里,有些家到河边挑水喝,她不敢,怕吃了生病。平常赛竹用得很省,淘了米的水澄清后还用它洗碗,洗菜的水澄清后擦桌子地板。现在璞璞在破布上拉稀总得洗干净,否则连破布垫子都没得换。每家用水是一样的规定,让她到哪里生出干净的水来,只能到河边去洗去投。她不能埋怨,逃难来的人多,政府招架不住,只能做出这样的规定。家家都这么过,自己也只能这么过。更令赛竹心焦的,璞璞之后滴水不进了,泻肚出来的水漾少了,躺在地板上隔好长时间轻声地哼一下。两天下来仍不见好,赛竹急了,让琪琪看着璞璞,她到药铺卖了止泻药。这时璞璞连药也灌不进,全从嘴角流了出来,她真的没办法。再一天,璞璞连哼哼的力气也没了,在赛竹给她换垫屁股下的破布时璞璞动也不动,眼睛不睁开,赛竹坐在璞璞身旁当时心里说:‘璞璞,妈妈尽力了,你真要死掉我也没办法。’只见璞璞鼓了鼓肚子,一点点米汤似的稀屎涌出来。赛竹把破布抻出来,换上最后一块干净的破布塞在璞璞的屁股下。璞璞仍不动,呼吸有如游丝般,闭着眼。赛竹叫了两声“璞璞,璞璞”,璞璞还是没一点动静。赛竹只得把屎尿布放进盆里用水泡着,她得买菜去,还有两个孩子,一个弟弟得吃饭。
“妈妈,妈妈”,琪琪在楼上见妈妈提着篮子她朝楼下喊着,“璞璞睁开眼睛了。”赛竹把篮子放下,三步并着两步上楼看璞璞,她所看到的璞璞仍是不动,闭着眼,她相信琪琪说的,弄了点红糖给冲了碗开水,扶起璞璞,用勺子往里喂,她把破布放在璞璞的嘴旁,怕她往外漾,结果璞璞全喝进去。把璞璞放好后端着盆的屎尿布,准备下楼做饭。赛竹想:楼下的一盆尿布和这一盆,今天务必把它洗出来。赛竹想着水又不够了,能不能跟那个担水的小伙子说多给点水呢。赛竹对人的态度一贯和气,不管是对挑水,挑煤巴,挑粪的人从未用鄙视的态度来对待。有的见她态度好,熟识了管她叫“李太太”,她总是张开笑脸答应着。对一些有钱有势的人,她了解后尽量躲着,少与之往来,实在躲不开,只看着点点头。她有条准则:不求人。要不求人自己用不着挂上假装的笑脸去迎合别人,屈居人之下。她经历过一次,为了给长治交费,曾经向边家借钱,当时的脸是热辣辣的,除了笑以外,还得用眼睛看着对方的脸色。结果边家的老婆听到借钱马上把门关上,弄得她心往下沉,好没脸地站在门外呆了一会儿。实在没了办法只得去求季兴旺,说明了只要李一萌汇钱来马上就还,才勉强借到。以后真的过不下去她把祖母绿当掉还了钱,她的自尊心自此受到挫害,想着以后不能向这类人开口借钱,这是她给自己订下一条准则。可眼下,不求人不行,多要一桶水,要付钱外,还得求个人情。送水的小伙子来了,是一个比长治大一点点,从乡下来的。赛竹说了情况,他却说:“我做不了主。”她又解释了一阵,表示可以多交钱。小伙子说:“老板娘说了,我们只管送水,不能收钱。”赛竹叹了口气,“小兄弟,我不为难你。”挑水的人走了。等中午吃完饭,她略休息了会儿,除了鹿鹿,两个孩子已经睡觉,她端着满盆的尿布要到河边去投洗,无意看了一下水缸竟多出好多水来,她觉得奇怪,或许送错了水!她没声张,先把尿布投洗干净再说。等挑水的小伙来了赛竹低声问,那小伙说:“我送水时,有家人正搬家,说不用水了。我想我已经挑出来不能再挑回去,就挑到你家倒进水缸,幸好中午没人看见。”等小伙出了院门,她追着赶上他,背着人们的视线把钱塞到小伙子手里,小伙子迟疑着,赛竹笑着说:“只当脚钱,只当脚钱。”听到这种诚恳的语调小伙高兴把钱攥在手中挑着空桶悠悠地往下坡路走。
赛竹正要进院门,邮局送信的人在门口高声地喊到:“白沙巷二号刘赛竹的信。”赛竹忙转身说:“我就是。”“这是你的信,还有边家的报纸。”赛竹都接过来,“我送给边家。”这时边家的女人听到喊声也朝门口走,赛竹把报纸递给她,自己看起信封来。一看笔迹便知道是李一萌来的,那遒劲的笔力和笔体,只有他才写得出来,落款是云南昆明炼钢厂。看来李一萌找到工作后才给她来信。她上了楼,鹿鹿不知到哪里去玩了,琪琪在楼上抱着一个人家不要的破娃娃在给娃娃梳头,见妈妈来了看了一眼继续玩着娃娃;璞璞躺在地板上,有时睁开无神的眼睛。赛竹坐下打开了信。李一萌述说他没找到原先的队伍,只能在炼钢厂当了一名临时保卫人员,钱不很多。现在有吃有住,身体很好让她放心。得到李一萌的确切消息她的情绪稳定下来,把信放进信封内塞在一个书包里过来看璞璞,“璞璞,璞璞。”璞璞似乎有了回应,睁开无神的眼睛,嘴角抽动了一下好象在叫妈妈。她赶快走到大十字街上的蛋糕铺买了两块小蛋糕,回来把蛋糕蘸上开水,往璞璞嘴里塞。璞璞的嘴蠕动着,勉强往下咽。赛竹拿了小勺把璞璞扶起来喂了几勺开水,见璞璞咽得顺当多了,她慢慢把一块蛋糕喂完,又摸了摸璞璞屁股底下没湿,把剩下的蛋糕收拾好,放在高处才去做旁的事。
赛竹见璞璞已不再拉肚子,也不再给璞璞喂药,吃饭是喂了一小碗带糖的稀饭,不放菜叶子。璞璞能不能好她心里没底,只能这样拖着走,好在那两桶水缓解了用水的紧张,这件事不能同别人讲的。
一天,赛竹到菜市场蹲在地上选罗卜,选好的集中在一堆,等小贩称了称往自己篮子里放时,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叫‘干姐姐’,她认为在贵阳没认识的人也不在意,她站了起来掏了钱给小贩提上篮子就走。当时想,应该买点肉,那怕半斤。长治耐得住,鹿鹿可不行,总说闻到别人家烧肉好香,有半斤肉,每天放点肉汤,将就一个星期是没问题的,她边走边想。还是听到有人叫干姐姐的声音,她觉得和自己无关,提着篮子继续快走。可后面一个熟悉的湖南长沙口音在喊:“菊姐”。赛竹愣了一下,停下飞快的脚步向后面打量着。“菊姐”,一个长得丰满,是那种小骨紧肉型的年轻女人嘴里喊出来的,她不认识问;“是你喊我?”“菊姐,你不认得我了?”样子似乎有些熟悉,赛竹脑子搜索着,贵阳此地是没亲人的,这熟悉的口音,叫的又是‘菊姐’肯定是近亲。“你是。。。”“干姐姐,我是雅竹呀。”“哎呀!你是雅竹,我看看。”赛竹把她打量一番后才说:“是雅竹。难怪呢,我看你的脸型,体型像香姨,我还想香姨没这么年轻,也没这么丰满结实。你怎么到贵阳来的?香姨,权叔呢?”雅竹挎着菜篮子跟赛竹边走边说。原来权叔的字画,文物宝贝被大火烧了之后,他极其心痛,已经落下毛病。开始还想重整家业,房子是盖起来了,可缺乏的是收购文物的资金。小日本又连连进犯长沙,想复兴的事根本无望。不断受到打击精神支持不住终于病倒下来。权家的亲戚都在长沙城里,全受了损失,谁也帮不上谁,谁也靠不住。禾香见长沙呆不下去想回自己湘南的老家:一来生活调费少些;二来丈夫在乡下可以养病,想变卖房子迁走。权一清在城里住惯了,眼下做不成生意,只靠禾香绣花卖钱来支撑着家庭开支,他不好反对。只是雅竹长大了,不能让雅竹跟着到乡下去,由他做主把雅竹嫁给一个生意场上的人,叫宿有众。这个人会篆刻,会裱糊,偶然也画上几下,权一清想着他是有门手艺的人可以生活下去的。等禾香把全家带走后,宿有众想躲避战乱,带着雅竹一直跑到贵阳。现在租了已个很小的房间,仍在做篆刻和裱画。一则贵阳留住的文人墨客太少,大部分去了重庆;二则人们只能勉强糊口,没有富余钱还能有什么雅兴作画,还去裱糊、篆刻,所以生意没有起色。赛竹不了解文人的情况,她更关心的是香姨,“香姨真回老家了?”“回去了,带着雅兰和苍郁。”“苍郁是谁?”“我弟弟。”“哎,我这是怎么啦,只知道你雅兰,不知道还有个苍郁。香姨身体好不好?”“妈的身体还行,别看她瘦,蛮有力气的;只是我爸看上去很衰老了。好几个月没接到他们的来信。干姐姐,长庚哥和赛兰姐还好?”赛竹把大致的情况说了说,聊了这么半天,赛竹突然想起来,她得赶快回家,她不在家,家里没人管,“雅竹,我得回去了。李一萌去昆明了,还有三个孩子在家。你有时间带宿先生过来见一面。”“干姐姐,你住在哪里?”赛竹把地址说了说,又要了雅竹的地址匆匆忙忙赶回家,连猪肉也忘记买。
下午,雅竹把宿先生带来,还带着一个小姑娘,看上去同璞璞差不多大,可比璞璞健壮得多,能稳稳当当走路。小姑娘张着大眼睛用一种好奇的眼光观看周围,被雅竹搂在怀里。赛竹说:“宿先生,你请坐。我没买家具,连床也没一张,咳,逃难将就着过日子。”宿先生坐在小凳子上说:“干姐姐,我们比你还差。我们那间房,白天当门面,晚上铺上床板睡,雅竹做饭还要借人家的房檐下,下大雨就回房间里来。”“唉,真是逃难人顾不了许多。你现在的篆刻生意还好吗?”“贵阳的文人墨客层次不高,对印章没太多的挑剔,勉强吃个饭还行”,他指着雅竹说:“有时候她帮人车衣服也赚些钱。”雅竹笑了笑说:“也车不了什么衣服啦,租几个小时的缝纫机给踏几下。偶然也绣上枕头摆在地摊卖。”“哦,我想起来,香姨的绣工可了得,没想到你给继承下来。我还记得,小时候我妈画稿,香姨依稿而绣,好看极了。”“我妈没正式学过,胡乱绣的。我也不行,依葫芦画瓢,有众他能画画。”“画画好卖吗?”“现在人生活都困难,人们只看不买,多数连看也不看从摊位前走过。”琪琪上了楼,赛竹让她叫“宿叔,雅竹姨”,琪琪脆脆地叫了。“琪琪,喝点水,带着这个妹妹下楼去玩。”雅竹带来的小女孩不敢跟着琪琪走,琪琪看了妈妈一眼自己下了楼。雅竹问:“干姐姐,这是老二?”“恩,是老二,老大不知疯到哪里去了。”雅竹见到璞璞躺在地板上问:“这是老三,是病了吗?”“拉了几天的肚子,唉,给的水又不够用的。”“看了吗?”“没看。我买的药喂进去给吐出来,我也没再喂。现在不拉了,喂了点带糖的稀饭。”“够可怜的,自己躺在地板上。”“我也管不了那么许多,家里还有四口人要吃饭。”小姑娘挣脱妈妈的怀抱走过来看看,摸摸璞璞的手说:“妈妈,是个娃娃。”赛竹笑了,“她可能算你姐姐呢。你叫什么?”“她叫小汨。宿有众老家在汨罗江,起了个小名叫小汨。”“小汨有多大?”“两岁多。”“那小汨可能算她的姐姐。”雅竹见赛竹家的日子并不好过,一人在这里支撑着,不如自己身旁有个丈夫照应,说:“干姐姐,我们该回去了,你也要做饭。”赛竹没挽留,“雅竹,本应该留你们在这里吃饭,可我家伙食开得很差,我也不敢留你们。”说完从兜里掏些钱给雅竹,雅竹推过去,“干姐姐,我不能要你这个钱,你也不富裕。”“这是两码事。这钱算第一次见到小汨的钱,给孩子的。”雅竹仍然不要,赛竹有些不悦,宿有众看出来站了起来,用手捅了捅雅竹,雅竹虽不愿意接受,丈夫的意思是明白的,只好勉强接受下来,“干姐姐,我也是第一次见到琪琪、璞璞”,“第一个算,第二个,第三个就不算了。”“那我替小汨谢谢干姐姐。”赛竹又高兴起来,“我以为在这个地方碰不到亲戚呢。”“我们也没碰到过别的人。”雅竹拉着小汨的手走着说,“干姐姐,我们走了。”“我送送你们。”“不用送了。”“我也得下楼做饭。”宿有众抱起小汨下楼,雅竹跟在后面,赛竹一直把他们送到院门口。琪琪看见妈妈,依在妈妈的身边同他们挥挥手。
赛竹给李一萌回信中说了碰到雅竹的事,写的时候看了璞璞一眼,璞璞闭着眼躺在那里,她继续写着:璞璞又病了,吃得少,喝得少,拉肚子有三天,最近才不拉,喂进去的药也吐出来。现在也没了屎,也没尿,整天闭着眼,似睡非睡,谁知还能挺几天。字里行间对璞璞不再抱有希望,她想让李一萌也做好思想准备。写完把信发出去。谁知又过了一天多,当她买菜回来上楼准备换衣服做饭时,看到璞璞竟然已经爬到小凳子旁,扶着小凳慢慢站起来,腿有些颤,身体还摇摇晃晃,看见妈妈自己笑了起来,脚一软,一个屁股蹲又坐在地板上喘着粗气,翻了身趴着又爬起来。赛竹过来抱起璞璞,璞璞叫了声“妈妈”,赛竹问:“璞璞,告妈妈,你想吃什么?”璞璞细声说:“香香面。”赛竹放下璞璞,“自己玩,妈妈给你煮面。”赛竹下了楼买了最细的一种面条,回来看到炉子已生好,炉火被一层炉渣封着,上面坐着一把茶壶,水还没开,她赶快拨开炉渣,捅了捅炉子给璞璞煮面。她边做边想:看前几天璞璞不吃不喝拉肚子,连药都喂不进去,命若游丝一般,当时一点主意也没有,认为璞璞会死的,那时候想:要死就死,听天由命吧!自己还有两个健康的孩子,况且自己又怀了孕。这阵子心情也不好,对璞璞照顾得少,谁知道人的生命力竟会有这样顽强,过了几天又能爬动了,似乎知道已经学会的走路现在又生疏了,在没人教的情况下还要从头练习。赛竹摇了摇头十分感叹。賽竹为璞璞做了一碗面条,在把面条放进小碗里,琪琪闻到香味过来说:“妈妈,我要吃香香面。”“琪琪,妈妈还没跟你算帐,你还要吃面!你怎么不在楼上看着妹妹,只顾自己到楼下玩。”“璞璞躺着,不睁开眼睛,也不说话”,琪琪为自己辩白,“你看人家能带着弟弟妹妹一起玩,你就不懂得守着点妹妹吗?”琪琪见妈妈真生气了,噘着嘴呆一旁不敢说话,也不敢要面吃了。赛竹没管琪琪把面端上楼喂璞璞。璞璞没吃几口便抿着嘴不吃了,赛竹到窗户跟前叫了声“琪琪”。琪琪飞快地跑上来,赛竹指着碗里的剩面说:“你把它吃了。”琪琪看了看妈妈后,拿起碗筷,嗖嗖没几口把面吃光,把汤也喝完,“妈妈,我把碗筷放到楼下去。”赛竹点点头。唉,这点面条也算给琪琪解了馋。赛竹有些伤心。
这段时间李一萌有信寄回来,也给家汇了钱,赛竹已经数着钱过日子才稍松快些了。李一萌问了璞璞的最近情况,嘱咐赛竹别吝惜钱,实在不行送到医院住院治疗,他会借钱寄回家的。又叮嘱赛竹千万别在吃上省钱,让孩子们有个好身体;又怕赛竹病了在家没人照应,让她做完事情要休息;还说贵阳阴雨绵绵,注意保暖。赛竹见李一萌惦记着家,有一百个不放心,比起原先好像一个当丈夫,当父亲的样子了。受到丈夫的惦念,而且丈夫目前的情况还好,赛竹心里多少有些安慰。